第二十七章法官保姆

　　上課鈴聲還沒有落，黃天來就到了自己班級的教室門口。他抬頭看向講台，不由愣了一下。

　　馬宇軒鼻青臉腫地站在講台邊，眼眸裡含滿淚水，他旁邊站著趙吉鋼。馬宇軒個子矮小，趙吉鋼肥胖高大，他倆站在一起，形成鮮明對比。

　　黃天來一看，就知道又沒有好事了。馬宇軒雖然個子矮小，但調皮搗蛋，還愛耍一點小聰明。而趙吉鋼不愛學習，佔著自己身體優勢，喜歡打架，欺負同學。他倆站在講台邊，等著他來，還會有好事嗎?

　　黃天來已經當了二十來年班主任，對學生管理，有他自己的一套，他知道沒有好事，但也沒有直接批評，而是溫和地問:“你們兩個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是有事等我嗎?”

　　趙吉鋼不言語，馬宇軒輕輕點了點頭。

　　黃天來面向全班同學說:“大家以學習小組為單位，先自學課文。”看著趙吉鋼和馬宇軒，“你們兩個跟我來。”說著，走向教室外面。

　　來到教室外的僻靜處，黃天來停下腳步站定，跟在後面的趙吉鋼和馬宇軒也隨著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面。

　　黃天來不動聲色，他有經驗，如果嚴厲喝問，學生不敢說真話，問題難以真正解決，只會遺留下一些問題，到時候又一堆的麻煩事，於是，壓低聲音，態度盡量溫和地問:“你們倆找我，究竟怎麽會回事?”

　　馬宇軒瞟了一眼身旁肥胖高大的趙吉鋼，怯怯地抬起頭來，似乎很畏懼趙吉鋼，嘴唇囁嚅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出聲說話。

　　趙吉鋼看到馬宇軒不說話，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臉上顯出一副難以掩飾的得意神情，吊兒郎當，滿不在乎地抖動著他的右腿。

　　黃天來一看這兩人的神態，明白他們各自心裡的想法。馬宇軒被趙吉鋼欺負，迫於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在老師面前說了真話，怕遭到報復，不敢說出實情。而趙吉鋼仗著自己五大三粗身體的優越條件，料定馬宇軒不敢說實話，如果馬宇軒敢告訴老師，他會再欺負他。黃天來猜到他倆的心思，改變策略，由讓他們主動說，變成他來問:“趙吉鋼，你先說。你們倆在教室等我，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趙吉鋼等著馬宇軒告狀，卻被黃天來這麽一問，不知所措，黃天來又問了一遍，他才吞吞吐吐說:“我……我……沒有……沒有什麽……什麽事。”

　　沒有出黃天來的預料，像趙吉鋼這樣平時欺負小同學慣了，他怎麽會主動承認錯誤。再說，他是單親家庭，父親早故，母親又拿他沒辦法，小學時就已經是“劣跡斑斑”，老師的批評教育，那是左耳進右耳出，可以說是很頭疼的“問題學生”，他的這些情況，黃天來早就了解，只是他進入中學不是很久，平時黃天來對學生管理也到位，他也沒犯大錯的機會，基本上每天都在老師的監控范圍內，所以，就對他沒有進行過單獨的教育。

　　黃天來沒有逼問趙吉鋼，拿出隨身手紙，把馬宇軒臉上，鼻子邊的血漬輕輕擦去，幫他檢查傷勢，詢問了一下傷情，發現沒有什麽大礙。

　　檢查完馬宇軒的傷勢，黃天來露出一抹微笑，說:“既然你們兩個沒有話說，那我來說，馬宇軒的傷在臉上可以看到，剛才我已經檢查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怎麽傷的，但看來這傷勢不輕，估計要住院，我先帶你去醫院檢查。趙吉鋼你既然沒有話說，就先進教室，和同學們一起自習。如果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等我回來告訴我。”說完，看著趙吉鋼的臉。　　趙吉鋼一聽馬宇軒傷得不輕，要住院，臉色馬上就變了，一絲害怕從他的眼眸裡閃過。他雖然調皮搗蛋，喜歡欺負同學，但他畢竟也只是一個孩子，聽說他欺負的同學要住院，這禍可闖大了，他心裡也害怕呀！當時就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黃天來看到趙吉鋼的神情變化，心中有數了，又故意說:“趙吉鋼進教室，馬宇軒跟我去醫院，走吧！”說著假意要走。

　　趙吉鋼真的怕了，他打了馬宇軒，很多同學都看到了，當時他還記得在同學面前很威風，現在被打的同學要住院，老師和母親知道這件事是他乾的，那只是遲早的事。到時候，醫藥費肯定要他付，母親供他就困難了，哪來多余的錢交醫藥費。再說，如果這件事被馬宇軒的家長知道，找上門來和他算帳，他還打得過馬宇軒的家長嗎?想到這些，他站直身體，剛才的得意不屑在他臉上一掃而光，輕聲喊道:“黃老師！”

　　黃天來假裝疑惑地問:“我不是已經叫你進教室了嗎?還有什麽事?”

　　趙吉鋼鼓足勇氣說:“黃老師，對……對不起，我……我錯了。”

　　黃天來故意問:“你錯什麽了?”

　　“我……我……打了馬宇軒，他才受傷的。”趙吉鋼吞吞吐吐地說。

　　黃天來弄了半天，就是想讓趙吉鋼自己承認錯誤，他終於開口了，平淡地說:“哦，你是說，這傷是弄你的?”

　　“嗯。”趙吉鋼點頭承認。

　　黃天來想借此機會，好好教育趙吉鋼一番，讓他一次明白，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於是開導說:“打人對不對?”

　　趙吉鋼也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大了，低著頭，兩手下垂，恭敬地答道:“不對。”

　　“把你打他的原因說清楚。”

　　“下課了，我和馬宇軒打鬧，鬧翻臉了，他說我是沒有爸爸的野種。後來趁他不注意，我在他的凳子上灑了水，他沒看見，一屁股坐下去，把他的褲子弄濕了，他又罵我，我實在忍不住氣，就打了他。”

　　“他罵你，你就打他。”

　　“嗯。”

　　“照你的邏輯，是不是有人罵了你，你就應該打他。”

　　“不是。”

　　“再說，他為什麽罵你。”

　　“因為我弄濕了他的褲子。”

　　“那誰先出手?”

　　“我。”

　　“既然你出手在先，還打了他，是不是所有的責任都應該由你來負。”

　　“是。”

　　“現在，你還小，又是學生，誰也不會把你怎麽樣。最多被老師批評教育，被你母親責罵。打傷了人，你母親會為你賠醫藥費，會為你向受傷學生的家長賠禮道歉。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及時改正錯誤，一錯再錯，今後步入社會，打人傷人，就不僅僅是賠禮道歉的問題了，那是違法犯罪。違法犯罪是要負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的，說簡單一點就是賠償，刑拘，甚至要坐牢的。你知道其中的厲害嗎?再說，打人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如果拳頭能解決問題的話，那誰最能打，就誰說了算，這個社會還不亂套了。”說著，伸出右手，抓住趙吉鋼的衣襟，輕輕地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黃天來出身農村，從小開始就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上學後，周末假期都會和家人一起下田種地，上山砍柴，他的手有的是力氣，上了中學後，他特別喜歡運動，再加上當時武打電影的影響，還學了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兩幾百斤的東西，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就提起來，不要說是一個學生了。趙吉鋼被黃天來這麽老鷹叼小雞般提起來，嚇得臉色都變了。黃天來看到趙吉鋼的這副模樣，把他輕輕放下，笑著說:“如果說，真的要打，你說你能打贏誰?剛才我對你的那一抓，至少說明，我把你提起來那是輕而易舉之事，打過你應該不在話下吧?可我當你們老師這麽長時間了，有沒有打過哪一個同學?有沒有靠打哪個同學處理問題的?”

　　趙吉鋼低著頭，他被黃天來的話和動作，給深深震懾到了，細弱蚊聲地回答:“沒有。”

　　黃天來趁熱打鐵，說:“所以嘛，打架是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的。學生來到學校裡，不僅要學習文化知識，還要學習為人處事，做到明禮守法，同時，還要敢於擔當。既然你打人錯了，就要勇於擔當，承認錯誤。來，給馬宇軒道歉，並且保證今後不再欺負他。”

　　趙吉鋼現在被黃天來說得服服帖帖，哪還敢說半個不字，立馬對著馬宇軒說:“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是我錯了，原諒我好嗎?”聲音不大，但是發自肺腑。

　　“我沒有怪你，我也有錯誤，不應該罵你。”馬宇軒怯怯地說。

　　黃天來又對趙吉鋼說:“好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要敢於改正，為了避免你忘記了，下去寫一份檢討給我，把自己的錯誤寫清楚，保證下次不再犯。剛才我說了，要學會擔當，既然你打了人，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你領馬宇軒到校醫室，讓王醫生檢查一下傷勢，看看她怎麽說。”

　　趙吉鋼領著馬宇軒向校醫室走去，黃天來看著他倆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小樣，我就不相信治不了你們。

　　黃天來走進教室，檢查學習小組自主合作學習的情況，給他們查缺補漏。很快，一節課下課了。

　　班長李美慧和學習委員趙可曦，追出教室，向黃天來反應班級學習情況，列舉了存在打擾他人學習，不按時上交作業，以及上課遲到等現象的同學，重點點了趙吉鋼的名。

　　黃天來認真聽完兩個班委反應的情況，鄭重地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了。你們反應得好，抽空我會處理的，你倆進去吧。”

　　黃天來正要往辦公室走去，趙吉鋼從醫務室跑回來，來到黃天來面前。黃天來問:“你領馬宇軒檢查傷勢，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趙吉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黃……黃老師，王醫生說……說……”

　　“別急，慢慢說，王醫生怎麽說?”

　　“王醫生說，學校沒有儀器，最好到醫院做個片子。我沒有錢，您能不能先借給我一點錢，領馬宇軒去做片子。”

　　“哦，王醫生是這麽說嗎?”

　　“是，我聯系不到我媽媽，再說，媽媽到學校，要走兩個多小時的路。”

　　“現在應該知道了嘛，叫你們平時聽老師的話，不要惹事，一旦惹事，一堆都是問題，犯了錯誤，要學會吸取教訓，聽到沒有。”

　　“聽到了，我保證不會再犯了。”

　　“還有，最近據說你的表現不好，打擾別的同學學習，不交作業，上課遲到，如果再犯，我不得不找家長，對你進行家教了。”

　　“這件事後，我會好好改正錯誤，您可以監督我， 如果再犯，您可以打我罵我，但求求您不要告訴我的媽媽。”

　　“你在學校裡不認真學習，還怕被你媽媽知道?”

　　“我怕我的媽媽失望，從小學開始，每次我犯了錯誤，叫找家長，她都非常難過。”

　　“好，我可以不告訴你的媽媽，但你必須要爭氣。我相信你，你是一個會為自己的媽媽考慮的孩子，一定不會辜負大人的期望，對吧?”

　　“嗯！”

　　“好了，記住自己說的話，做一個言而有信的人，你進教室吧！馬宇軒我領他去醫院做檢查，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趙吉鋼聽到這話，向黃天來深深鞠了一躬，進了教室。

　　黃天來走向醫務室，心裡感慨，沒有一個孩子天生就是壞人，只是缺少正確的引導，缺乏該有的理解和關愛……

　　傍晚時分，晚自習還沒有上，黃天來燒了一壺熱水提上，向學生宿舍而去。他要送給馬宇軒熱水。

　　白天黃天來領馬宇軒到醫院做片子，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說沒有事，擦破了一點皮。醫生給傷口做了消炎，開了一點藥，叮囑按時消炎，按時吃藥。學生沒有熱水壺，黃天來只能自己燒了熱水給馬宇軒送去。

　　沒辦法啊！作為寄宿製學校的老師，上課時是傳道受業的老師，學產生矛盾衝突時是判案化解糾紛的法官，學生疼病需要照顧時是家人保姆。今天一天的時間，黃天來就扮演了老師，法官和保姆這三個角色，黃天來也早已經習慣了，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班主任，角色的不斷轉換，對他來說是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