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興師問罪
一個星期又開始了,黃天來趁著黎明前的微光,如同往日來到學校。
學生剛好要上早操,已經排好了隊伍,各班體育委員正在清點本班的人數。
黃天來徑直來到自己班級隊伍的前面,維持紀律。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屏幕顯示是王愛平校長打來的。黃天來接通電話,小聲說道:“喂!王校長,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黃老師,你在哪裡?”手機那頭傳來王愛平的聲音。
“我在學校裡,現在協助體育老師準備上早操呢!”
“哦,下了早操請你下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下了早操我馬上下來。”
王愛平聽到黃天來的答覆,掛斷了電話。
下了早操,黃天來朝校長室方向走去,他還沒有到校長室,只見一對四十歲左右的男女,站在校長室門外,一人端著一個紙杯。男的身體強壯,留著平頭,頭髮一根根上豎著,濃密的眉毛猶如兩條毛毛蟲,橫爬在眼眶上,眼中放出不友好的目光,一臉的蠻橫。女的瘦削,瓜子臉,臉色有的蒼白,眉毛上跳,眼珠滴溜溜地四處打量著,同樣放出不懷好意的光,薄薄的嘴唇上塗著豬血一般的口紅。
這對男女看到黃天來,女的問道:“來的就是黃天來老師?”
黃天來抬眼瞟了一眼,淡淡地回答說:“是,我是黃天來,請問找我有事嗎?”
王愛平聽到說話聲音,從校長室裡走出來,還沒等那女人開口,說道:“黃老師,你來了,進辦公室,這兩位家長找你。”
黃天來“哦”了一聲,隨即走進校長室,那兩人也跟著進來。
王愛平坐在他的專屬皮轉椅上,用手指指辦公室裡的沙發,說道:“你們坐,坐!”
“王校長,您找我有什麽事?我還有早自習。”坐下後,黃天來率先問道。
王愛平面露難色地說:“黃老師,你們班有一個叫馬宇軒的學生是吧?”
“是有這麽一個學生。”
“這就對了,這兩位說是馬宇軒的家長,他們有事找你。”
“哦?不知二位找我,有何貴乾?”黃天來不溫不火地問道。
瘦女人說:“黃老師,你們班有一個叫趙吉鋼的學生是不是?”
“是有這麽一個學生,他是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是他的母親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你問這是何意?”黃天來不解地問道。
“怪不得,原來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野種。”女人惡毒地說。
“他是沒了父親不假,但你也不能這麽憑空罵人啊!”黃天來頗感意外地說,他覺得這倆人來者不善,但也萬萬沒想到這女人會如此惡毒地說出這樣的話。
“哼!罵他?這已經算是說得客氣的了!”瘦女子不以為意地說。
黃天來覺得女子的話,事出有因,於是禮貌地問道:“馬宇軒媽媽,請你說清楚,為什麽會對趙吉鋼有如此的敵意?”
女子尖聲說道:“上個星期,這野種把我的兒子給毒打了,要不是周末回家我逼問,他還不肯說呢!黃老師你知道嗎?”
“我知道呀!”
“你知道,怎麽不告訴我們家長?”男的甕聲甕氣說。
“我已經領馬宇軒到醫院做了全面檢查,醫生說也沒有什麽大礙,我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你們。”黃天來平淡地說。
“不是打了你的孩子,你就覺得沒有必要,是不是?”女的沒好氣地說。
“馬宇軒媽媽,你怎麽說話?”黃天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地說。
“怎麽說話?我的孩子都打成那樣,你還問我怎麽說話?”女的拿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說。
“我已經很清楚地告訴你們,你們的孩子被人打了是不假,我們已經處理,他沒有什麽大礙。”黃天來耐心解釋道。
“把打人的那個小雜種叫來,我看看他是怎麽一個人,竟敢肆無忌憚打人。”男的蠻橫說道。
王愛平插言道:“把他叫來就算了,小孩子嘛,打打鬧鬧,不小心弄傷了人也是正常。”
“你們學校是打了人不管,讓他任意胡作非為嗎?”女的指責說。
“你怎麽知道就不管了?我已經對打人的趙吉鋼做了嚴厲的批評,並且讓他向馬宇軒道歉,叫他寫檢討,保證不再犯類似錯誤。”黃天來義正言辭地說。
“道歉,寫檢討,起什麽作用?”男的不屑說得。
“那你認為應該怎麽樣才起作用?”黃天來冷冷地反問道。
“哼!像這樣的學生,就應該讓他賠錢,驅逐出學校。”男的冷笑著說道。
王愛平心平氣和地說:“對不起,我們學校沒有你說的這個權限,即使有那個權限,事情也沒有嚴重到那個程度。”
“怎麽可能,一個學生的去留,還不是你們校長,班主任說了算,更何況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爹的學生。”男的不可置信地說。
黃天來接嘴道:“你太看得起我們了,我們學校是義務教育學校,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有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沒有人能夠剝奪他們的權利。再說,我當了二十多年的老師,只有把離開學校的學生找回來,讓他繼續學習,還從來沒有在學校裡趕走過一個學生。”
“照你們這麽說,是要包庇這個小野種了,讓我的兒子白白遭他一頓打了?”男的粗俗狠毒地說。
“這不是包不包庇的問題,這是原則,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可能改變。”黃天來軟中帶硬地說。
“那你們的意思是我在這裡是討不回公道了,我要上告,告你們包庇打人的學生。”男的威脅道。
“走!”女的氣呼呼站起來,附和說,“我們找能說理的地方去。”
“等一等,坐,坐!”王愛平阻止道,“何必呢?有話好好說。”
“怕了?早幹什麽了!”女的以為校長服軟了,得意地說。
王愛平正色道:“怕?!我們憑什麽怕?”
“那還廢什麽話,叫我們等一等?真是浪費時間。”女的不可一世地說。
“王校長叫你們等一等,意思是你們沒有必要白白跑一趟。”黃天來解釋說。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那一男一女同時不解地問。
“這不明擺著嗎?不管你們到哪裡,結果都一樣,我處理得沒有錯。”黃天來進一步說明。
那一男一女錯愕了一下,不知如何反駁。
黃天來見此情形,歎了一口氣說:“唉!看來,我還是把馬宇軒和趙吉鋼叫下來,當著你們的面說清楚吧!”
馬宇軒和趙吉鋼被叫到校長室,黃天來問:“馬宇軒,你把你們上個星期產生的矛盾說清楚。”
馬宇軒說:“上個星期,早上下課後,我和趙吉鋼打鬧一陣後就到教室外面玩,等我回來上課,他就在我的凳子上灑了水,把我的褲子弄濕了,我說了他幾句,他就打我。”
“就僅僅是這樣嗎?”黃天來在旁邊追問道。
“也不全是。”
“把話清楚。”
“是我……我說他是……是沒有爸爸的野種……”
“你知道,這句話對趙吉鋼的傷害有多大嗎?”
“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應該說這樣的話。我平時不是教你們,同學之間要相互關愛,和諧相處,不能侮辱別人,更不能揭人之短,心靈的傷害比肉體的傷害要深得多,從這個角度來說,你們兩個都是受害者,沒有哪個是贏家,你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
“現在,你的父母要求把趙吉鋼趕出我們學校,你覺得怎麽樣?”
馬宇軒看了一眼父母,不敢表態。
“當然,如果你們真的不想讓他倆在同一個班,還有一個辦法。”黃天來出主意說。
馬宇軒的父母一聽還有別的辦法,迫不及待地問:“什麽辦法?”
“辦法很簡單,要是讓馬宇軒轉到別的班級,當然也可以讓他轉到別的學校。”
馬宇軒怯怯地說:“我不轉班,也不轉校。”
“為什麽?你還想再挨揍不成。”馬宇軒媽媽插言道。
馬宇軒小聲啜泣著說:“我舍不得同學,舍不得黃老師。我和同學有了友誼,大家一起學習,一起玩,已經習慣了。趙吉鋼我們也是好朋友,只是上個星期在打鬧時鬧翻臉了,現在我們又和好了。黃老師我就更舍不得,他教我們知識,教我們做人,是對我們最好的老師。而且……”
“而且什麽,快說!”馬宇軒的父母是來興師問罪,替兒子爭氣的,可聽著兒子的敘說,感覺有點不對勁,希望他能說出一點有利於他們發飆的話語,急切地追問道。
“而且,黃老師更像我們的父母,他對同學非常關心,哪個有困難,他都會幫助。尤其哪個同學生病了,他親自會帶他看病,給他喂藥。上個星期,就是黃老師帶我看病,給我送熱水。你們在外面打工,把我丟在家裡,我病了,你們照顧過我嗎?我心裡想什麽,你們知道嗎?如果沒有黃老師的關心,照顧,我還能專心在學校裡學習嗎?”馬宇軒邊說邊啜泣,淚水打濕了他的臉龐。
黃天來見狀,從衣兜裡拿了一張紙巾給馬宇軒。
馬宇軒接過紙巾,說了聲“謝謝黃老師”,拿起紙巾不斷擦拭那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的眼淚。
馬宇軒的父母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從他們的神態來看,似乎觸及到了他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黃天來平淡地說:“二位家長,聽明白你們兒子的話了嗎?”
“聽明白了,是我們無理取鬧,給黃老師添麻煩了。”聽到兒子的訴說,那兩個家長說話的語氣變了。
“你們能夠真的明白就好了。”黃天來意味深長地說。
“黃老師, 我們真的明白了。我們也是為了孩子,能有一個好的生活環境,長年在外打工,忽視了對孩子的關心照顧,幸好有黃老師這樣負責任的好老師,才讓我們的孩子在學校裡感受到溫暖。”女的補充說,“在這裡,我們謝謝黃老師對馬宇軒的關心照顧。”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你們不必謝我,我從教二十多年,對每一個學生都是一樣的,沒有特殊對待過一個學生。”黃天來輕描淡寫地說。
馬宇軒的家長,前倨後恭,說了一堆道歉和感激的話語後,回去了。
黃天來讓馬宇軒和趙吉鋼先去上課。
王愛平讚賞地說:“黃老師,這件事,你處理得好。看他們那個架勢,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我還擔心他們弄出什麽么蛾子事呢!”
黃天來不以為然地說:“怎麽會呢?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也就是想在兒子前面顯示一下作為父母的存在。他們長年不在家,給孩子的愛太少,可又不知道怎樣表達他們的感情,借著這件事,想給兒子一點補償,可他們又不了解實際情況,才導演了剛才的那一幕。”
“嗯,你分析得有道理,還是你們長期一線教育的有辦法,輕而易舉就化解了一場危機。”王愛平還是讚不絕口,黃天來舉重若輕,把家長的無理取鬧,化為無形,沒有讓作為校長的他難堪,從心底裡還是很感激黃天來。
黃天來站起身,擺擺手說:“不值一提,我們就乾這個的。王校長,我先去上課了。”
王愛平做了一個“去吧”的手勢,沒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