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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5、梅雪
  這一切都是幸村老謀深算的史明德先生安排的,那個掃街道的老人就是他。他沒讓幸村的搶親者進入大烺鎮,只是埋伏在半路上接應。派兩個精明強乾的人叫開姑娘家門,拉著姑娘翻越後牆出來,牆外早有倆人接應,四個壯漢拉著姑娘繞到西頭街道上,再往北出了大烺鎮,出鎮以後沒敢繼續走大路,而是按照史先生的指令,從楊狀元的墳旁抄小道直著往北走,很快就回到了幸村。

  把姑娘送到徐家後,史先生讓人們拿著武器在幸村的南門口虛張聲勢。

  渭河北邊的搶親者沿著大路追下來,快到幸村時,帶隊的不敢貿然進村,命人先去打探。回報的消息是,幸村的青壯年都拿著武器在村子南門外列隊等候,他們身後還有無數的老人、婦女和孩子。

  帶隊的連連叫苦,知道敗局已定,耷拉著腦袋領著眾人铩羽而歸。

  經過一夜細雨,陽光格外明亮。

  有人喊:“吳學究智取生辰綱,史先生巧計迎新娘。”於是,大家齊聲讚揚史老先生是智多星吳用再世,這出搶親劇比起“智取生辰綱”更加精彩。

  史明德先生迎著初升的太陽,捋著胡須,高興地對大家說:“諸位謬獎了,史某豈敢仰望吳學究之項背?此事大功告成,非史某之所能,乃眾人之力也。承蒙擁戴,史某深感榮幸,欲於寒舍款待諸位,聊表謝意。”

  史先生說著,伸手向眾人做了個“請”的姿勢。

  哪能讓史先生請客呢?劉氏早有準備,搶親之事成與不成,徐家都要感謝鄉親的。她拿出所有積蓄給大家買了糖果,蒸了兩鍋饅頭,端出旱煙盒子和茶水,已經在她的兩間草棚前面等候大家了。

  鄉親們知道徐家困難,請史老先生給大家分了糖果,一人拿了一個饅頭,高高興興散去了。劉氏喜笑顏開,對眾人千恩萬謝,向史老先生連連鞠躬,笑臉相送。

  站在十字街頭的曹家四嬸,向幸村的鄉親演講這樁往事時,作了不少改編,加了許多杜撰,向聽眾突出說明劉氏不顧禮義廉恥,哄騙鄉親打架鬥毆,徐成義喪盡天良,強搶他人之妻,母子倆丟人現眼,貽笑大方為人所不齒。

  為了加強故事在幸村人心中的效應,講完以後,曹家四嬸又做了補充點評:

  “兒子沒媳婦就去搶人家的未婚妻,這本身就是土匪所為呀!母子倆求爺爺告奶奶、磕頭下跪求鄉親們去搶親,甜言蜜語欺騙大家,說搶親回來臊子面管個夠,結果呢?一場打鬥弄得鄉親們頭破血流,新媳婦是給徐家搶回來了,臊子面卻沒給大家吃一口,氣得眾人大罵徐家言而無信。你猜怎的,這徐成義的母親劉氏乾脆關上了門,不顧鄉親們的埋怨。”

  “真是蒼天有眼,善惡必報呀!第二年,這不要臉昧良心的劉氏就死了;過了幾年,徐成義那個搶來的媳婦,生兒子徐秉順時難產,也死掉了。你們想呀,不是自己的媳婦,靠搶人家的能守得住嗎?徐家真是子承父業惡習難改呀!如今徐秉順又去搶人家過了門的媳婦,一代比一代厲害了!”

  聽了曹家四嬸的長篇大論,人們明白了她所謂的“上梁不正”的含義,轟然大笑起來——父子倆真是想媳婦想瘋了,怎都喜歡強搶人家妻子呢!

  “你們瞅著,”蔡琛瑤預言說,“徐秉順誘奸人家媳婦,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秉順叔領著韓梅自從進幸村南門,直至回到自己家中,一路上受了男女老幼的夾道圍觀。街道兩旁的村民指指點點嘰嘰喳喳,

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舉頭睥睨面帶鄙夷之色,有人開口大笑聲含嘲弄之情。  韓梅心裡本來就忐忑不安,此時感覺猶如在鬧市中裸行,每個毛孔都充斥著羞愧,腦袋嗡嗡直響。她下意識地裹緊頭巾依偎著秉順叔,把臉貼在他的脊背旁,下巴抵在自己的胸脯上,眼睛盯著邁動的雙腳,祈盼腳下有個地縫供她鑽進去。

  小黑子已經長大了,它絲毫沒有受到人們不良情緒的影響,對秉順叔和韓梅的歸來表現出了極大的歡心,給予了熱烈的歡迎。它遠望主人歸來,立刻奔出家門歡快地跑向前去,迎著他倆大喊大叫,圍著他們不停地打轉,尾巴搖得撲棱撲棱響,聳起身子不停地舔舐秉順叔的手,咧開大嘴伸出舌頭搖晃著腦袋,好像歡迎保家衛國、解民倒懸的大將軍勝利歸來。

  徐成義正在田間給小麥施土肥,聽人說兒子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大肚子姑娘,心裡吃了一驚——這下子要被人恥笑了。

  跑回家一看,姑娘既長得白淨水靈又看著淳樸善良,心中稍安,急忙把兒子拉到一旁詢問,知道事情原委後,徐成義很讚同兒子的擔當精神,滿面笑容招呼韓梅坐在燒炕邊上休息,自己急忙進灶火燒火做飯。至於別人說兒子品行不好也罷,說徐家門風不正也罷,他都不管了。

  “勾搭有夫之婦”的毀謗沒有削弱徐老大心中的喜悅,他想的是如何讓韓梅安心地住下來。“真是天降美妻呀!”徐成義為兒子高興,為他們徐家的將來高興。

  秉順叔無暇顧及村裡過分的熱嘲冷諷,也無視他們鄙夷的臉色目光。他很客氣地驅離了幾個擁在家門口,朝屋裡張望的婦女和小孩,立刻在屋裡收拾起來。他要盡快安排好韓梅的生活,讓她住得舒坦開心——她是個需要人呵護的孕婦呀!

  這年秋天,徐淑嫻生了兒子徐光祖。她正在給兒子喂奶,聽說堂哥秉順回來了,還帶了個嫂子,心想:一定是前一向秉順哥從窯廠回家時,暗地裡告訴她的那個韓梅姐,急忙把兒子交給父親徐成信,從南巷子跑過來幫忙照應。

  徐淑嫻一進門,看到領如蝤蠐、體態豐腴的韓梅時,覺得她真像一朵初綻的白白胖胖的嫩梅花。她敬佩韓梅跟著秉順哥哥來到幸村這一超凡脫俗的壯舉,認為美好的婚姻是靠大膽的追求得來的。

  她敬佩韓梅的眼光,羨慕她終身有個好丈夫:“秉順哥哥能文能武,品行又好,韓梅有此夫君,應不枉人生一世了。要說居家過日子嘛,沒有比兩情相悅更重要的了,我徐家比王家貧窮一些又有何妨?比起薛平貴和王寶釧住的寒窯好得多了吧!”

  也許是自己的婚姻遭際不理想,徐淑嫻總是用所擇丈夫是否是理想中人來衡量婚姻的好壞。

  韓梅見一個螓首蛾眉的年輕女子大大方方走進門來,亭亭玉立於她的面前,滿面笑容,一雙美目不停地顧盼著自己,斷定此人就是堂妹徐淑嫻,急忙溜下炕沿站在炕邊,說:“你是淑嫻妹子吧?你哥常常給我提說你,說你二十一歲,屬狗的,比我小兩歲,從小秦腔戲就唱得好。”

  一聽韓梅能認出自己,還知道自己的屬相,徐淑嫻覺得這就是緣分,態度更加熱情:“嫂子,從今往後你要缺啥少啥就給我說一聲,我保證給你辦到。嫂子,你真有眼光,我哥可有本事啦!文武雙全,又能吃苦,還體貼人,你跟著他,往後會有好日子過的。”

  “往後真的有好日子過嗎?”韓梅憂心忡忡,一片迷惘,不由得面露憂傷。

  徐淑嫻以為韓梅怕跟著她的秉順哥將來受窮,就想鼓勵韓梅,讓她高興起來,故意說到:“哎,嫂子,我哥真的給你說過我秦腔戲唱得好,那你愛聽不?”

  韓梅接連點頭說:“愛聽愛聽,我特別愛聽秦腔戲。”

  “那我給你唱一段秦腔吧。”徐淑嫻盯著韓梅問。見韓梅點頭,徐淑嫻就拉過韓梅讓她坐在杌子上,自己站在屋子中間,笑眯眯看著韓梅,緩緩地用低音唱起來:

  老爹爹不要那樣想,

  有平貴兒不要狀元郎。

  有幾輩古人對父講,

  老爹爹耐煩聽心上。

  薑子牙釣魚渭河上,

  孔夫子在陳曾絕糧。

  韓信討食拜了將,

  百裡奚給人放過羊。

  似這些名人名將名士名相一個一個人誇獎,

  哪一個他中過狀元郎?

  老爹爹莫把窮人太小量,

  多少貧賤作棟梁?

  ……

  韓梅從小愛看秦腔戲,她聽得出徐淑嫻所唱的是秦腔《五典坡·三擊掌》中,王寶釧回答她那個嫌貧愛富的老爹爹的一段唱詞。韓梅明白,徐淑嫻是擔心她嫌棄徐家窮,特意用王寶釧勸告她爹爹的幾句話來勸慰自己的。

  韓梅被這位機敏熱心的堂妹感動了,對徐淑嫻報以會心的微笑。

  “嫂子懂得我的意思了。”徐淑嫻心想。但她看韓梅還是心事重重難以徹底歡快,就告誡韓梅說:“嫂子,懷孕的女人要注重保養自己。既要吃得好,更要精神好,心情愉快,適當活動,肚子裡的胎兒才能發育良好。”

  秉順叔在小房間裡收拾著。徐淑嫻看到徐成義一個人還在鍋灶上忙活,準備過去幫忙,對韓梅說:“嫂子一路走來肯定乏了,先坐在杌子上歇著,可不敢累壞了哦。我去幫大伯給你做點好吃的。”

  韓梅一看徐淑嫻又是安慰自己,又是鼓勵自己,心裡熱乎乎地有些感動。初到徐家,她為有這樣一位堂妹而高興。

  但韓梅的處境的確讓她難以釋懷:“自己進了幸村徐家的門,肚子裡卻懷著王家堡的丈夫王存生的孩子,這徐家人難道真的不懊惱而樂意接受自己嗎?”

  她看著在鍋灶上高高興興忙碌著的徐淑嫻,回想起徐淑嫻唱的秦腔戲,心中感歎:“戲曲真能教化人鼓舞人哦。”韓梅想起了她小時候看過的戲曲《卓文君》的劇情,“古代的卓文君跟司馬相如私奔的故事的確很美很感人,我這不是跟她一樣嗎!”

  想到這兒,韓梅舒了一口氣,嘴角掛起了一絲微笑,但她轉念又想:“人家卓文君是個富家女,我卻是夾著個小包袱私奔的農家女子。最為關鍵的是卓文君私奔時沒有身孕,可我卻挺著個大肚子,這算唱的是哪一出呀!”

  韓梅坐回燒炕邊再度深思自己所選擇的人生之路,不由得又惆悵起來。

  為什麽出嫁的姑娘絕不能把孩子生在娘家呢?老祖先留下的這個世俗觀念,竟然讓母親不惜冒險讓我貿貿然逃到陌生的徐家來。沒名沒分地到徐家來,僅僅是為了免受輿論的羞辱嗎?顯然不全是,母親跟我一樣清楚,再回王家堡是不可能的了,而幸村的小徐師傅應該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想到關心她熱戀她的秉順哥,韓梅心裡又湧起了愛意。她覺得,既然自己也愛著秉順哥,那麽,正如母親說的,與其將來自己帶著孩子嫁給秉順哥,還不如直接把孩子生在徐家。這樣做,秉順哥就是孩子名正言順的父親。

  韓梅想到往後的生活,還是覺得禍福難料:“雖然王家堡的婆婆死心塌地要跟我離婚,可現在我跟王存生名義上還是夫妻關系。往後能不能跟著秉順哥過安寧的日子呢?那就只能看我自己的命了!”韓梅歎息著,心事重重。

  想到今後要在這個陌生的徐家度過一生,而且是以這種非媒非娶、不倫不類的方式開始自己的新生活,韓梅心裡有些酸酸地痛。她為自己缺少一個女人應有的,最為重要的身份證明而痛惜不已。

  “苦難之中唯一能減輕痛苦的是秉順哥對我的愛了。”韓梅想到了自己的精神慰藉,“就我的感受來看,他對我的愛是真摯的、可靠的。我在人生路上走進泥沼的時候,能遇上這麽一個好人拽我一把,我應該知足了。淑嫻妹子還擔心我嫌棄秉順哥身份低微呢,我哪裡指望他成啥狀元郎呀!……”

  韓梅心潮起伏,表情也就隨之悲喜轉化。秉順叔看在眼裡,急在心間,對她更加憐愛。他聽了徐淑嫻唱的秦腔,明白堂妹的用意,暗下決心:“我一定要像薛平貴那樣,讓自己的妻子過上快樂體面的幸福生活。”

  他打掃乾淨了小房間裡的土炕,換上了新席,鋪好了被褥,又抱來柴火煨炕。

  柴火點燃了,但要把炕煨熱還得再等一會兒。秉順叔拉著韓梅的手緩緩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慢慢地轉到了後院,邊走邊對韓梅介紹家裡的情況,殷切地對她說:“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進了自己家門,應該先熟悉自己家裡的環境,將來咱這個家就全靠你了。”

  韓梅聽了秉順叔的話悲喜交集,懸著的心稍稍平穩下來。

  黃昏時候,天上飄起了雪花。

  晚飯做好了,徐淑嫻走出灶火,對站在後門口的韓梅說:“我父親本來是想過來看望嫂子你的,因為我娃才幾個月大,出門怕把娃凍了,他就在家照看娃,明天來看望你。我這就要回去給娃吃奶了,嫂子你先吃飯,早點兒歇息吧。”

  徐淑嫻又寒暄了幾句,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一家三口吃了晚飯,韓梅被領進小房間坐在炕上。炕熱了,暖暖的。韓梅看著窗外輕輕飄落的雪花,心中升騰著家庭的幸福感。窗外漫天皆白,小棉絮般輕盈的雪花飄舞著,翻飛著。韓梅心想,這大概是蒼天為我有了棲息地而歡樂起舞吧!

  秉順叔端著一盞油燈走進小房間,放在炕邊的櫃子上,點亮了,擰過身對著韓梅說:“天冷了,明天我到大烺鎮去買幾張白紙,把咱家的窗子都糊上。今晚我在窗子上撐一個被單擋擋風,你先湊合一晚吧。”

  小房間的這個土炕是前年為迎娶焦家莊的姑娘盤的,秉順叔很少在家,天冷時為了節省柴火,習慣性地跟父親徐成義擠在燒炕上睡。韓梅來了,他整理好小房間,煨熱了土炕,用被單把窗子遮蔽得嚴嚴實實的,對韓梅說:“今兒走了這麽遠的路,一定很困乏,你好好歇著吧。”說著,掩好房門走了。

  秉順叔的細心體貼讓韓梅再一次得到了寬慰,心裡充滿了歸宿的幸福。她為自己慶幸:“我這條路應該走對了吧!”

  韓梅既已認定這兒就是自己的新家,就暗下決心:“我一定要吃苦耐勞,讓全家人都過上好日子;要爭一口氣,建設美好家園,讓王家堡的婆婆看看我韓梅是不是像她說的又懶又饞……”

  韓梅這樣想著,感覺眼前的家什都親切起來了,心裡隨即生出了許多家務活。

  這天晚上,秉順叔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們徐家顯現出一幅美麗的景象:庭院一枝梅,雪夜凌寒開;梅雪黏衣襟,清香撲面來。

  全國初解放,人們普遍不寬裕,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隨著新春將至,人們花錢漸漸大方起來了——那些必不可少的年貨,無論如何,或多或少總得置辦一些。

  秉順叔冒著嚴寒去了西蘆村,他讓韓松到窯廠替自己結了年終帳,臨走時他隻拿了少許錢,大部分留給了韓松。韓松覺得過意不去,秉順叔說:“媽身體不好,要常去看病,平時也要吃好些將養著;你這邊人口多花銷大,當然應該多拿些。你放心,我拿這些錢足夠過年了。”

  韓梅進了徐家門,韓家從來沒有提過禮錢的事。由於韓梅的身份特殊,徐成義沒敢請媒人,秉順叔曾經托韓松探問過韓母,回答是: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就謝天謝地了,還提啥彩禮的事。

  因為韓家不收受彩禮,秉順叔深感愧疚,這樣結帳也算是給韓家一點補償吧。

  拿到了窯廠的辛苦錢,徐成義要兒子到大烺鎮給韓梅扯兩身衣裳。

  秉順叔把布買回來了。韓梅一看都是些女人穿的花布,就對丈夫說:“我還有衣裳穿,快過年了,應該給咱爸和你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秉順叔說:“咱爸說了,我倆不急,你是新人,應該先給你做。”

  可是韓梅就是不依,秉順叔隻好第二天又到大烺鎮去給父親和自己扯了一身衣裳。韓梅從小精於女紅,給自己做衣服,尺寸大小非常熟悉,飛針走線,幾天功夫,一身新衣服已然做成。可她先要給兩個男人做,就仔細地量了尺寸,她要做得合身精致,認認真真做了好些日子。韓梅的愛心,讓徐家父子暖在心窩。他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家有賢媳的幸福。

  韓梅的到來,秉順叔的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他對過日子更加上心,手腳更加勤快了。新春將至,他先把屋子內外仔仔細細地清掃了一遍,又用白土把屋裡所有的牆,連同前後簷牆外面都粉刷了一遍。雖然是泥土牆,但經過這番妝扮,竟也煥然一新,豁亮了許多,呈現出一派新氣象。

  人呀,如果對生活充滿希望,就會心懷喜悅而且十分自信,也就舍得花錢。秉順叔到大烺鎮割了幾斤豬肉,買了白菜蘿卜青菜芫荽大蔥還有粉條和豆腐以及各味調料,請了門神爺灶爺土地爺還有祭祀用的香蠟紙表。專門買了兩張紅紙,請幸村自樂班的“戲囊”錢繼先生寫了大小對聯,連米面甕子上都貼上了菱形的,寫著“五谷豐登”、“四季平安”的紅紙,最後竟破天荒地買了兩串五百頭的鞭炮。

  大年三十,韓梅用清油加哨子,拌上蘿卜絲和粉條做了一盆餡子,蒸了兩鍋包子。晚上敬神敬祖宗,徐成義激動地向先父徐敬業和先母劉氏磕頭跪拜,老淚橫流向他們報喜:“父母大人在上,不孝兒向二老匯報,你們的孫子終於成家啦!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們肯定都在家裡,咱們團團圓圓過個年,過個前所未有的好年!……”

  看著跪在蒲團上淚流滿面、絮絮叨叨向祖先牌位報喜的公公,韓梅心裡一陣激動,更加踏實了——我是真的遇到好人家了!

  吃年夜飯時,徐成義嚼著韓梅端給他的餃子,欣慰地對韓梅說:“咱們徐家有了你,終於是個完整的家了!”

  吃完晚飯,放下飯碗,秉順叔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提前在房前後院放了鞭炮,逗得小黑子門前院後地跟著他歡蹦亂跳,興奮地仰著腦袋“汪汪”直叫。

  大年初二,秉順叔帶著早已買好的禮品,借了輛獨輪車推著韓梅去西蘆村給韓母拜年。韓母看著表情平靜臉色紅潤的女兒,看著滿臉笑容大獻殷勤的女婿,懸起的心稍稍放下了。

  一九五三年的春節剛過,幸村城壕裡的冰就開始融化了,沒幾天,一片冰封的北城壕就化作一泓漣漪。伴隨著陣陣東風,素潔的大地開始用淺綠色的新衣打扮自己了,幸村城壕岸邊的楊柳吐出了鵝黃的嫩芽。

  秉順叔家在幸村北門裡緊挨著北城壕,坐西朝東。北面是北城壕,西面是西城壕。站在家門口,望著城壕裡面的春水和城壕岸邊的春柳,徐家父子盤算著新的一年的生計。

  仿佛一夜之間,秉順叔家後院那棵姿態蒼勁、冠大枝茂的老杏樹向全家報告了春色滿園的喜訊。它豔態姣姿,繁花麗色,胭脂萬點。

  就在這春回大地、萬象更新的時候,韓梅給徐家生了個兒子。

  “人常說‘寒梅迎春,梅開送暖’,韓梅真是咱徐家的福星噢!”徐成義喜不自禁地向兒子讚美兒媳婦。

  新生兒有點兒瘦小,但是精力充沛,哭聲飽滿有力,底氣十足,給這個寂靜多年的家庭帶來了勃勃生機。

  徐成義欣喜萬分,對兒子、兒媳說:“今年是小龍年,屬小龍的人貴不可言。人常說:‘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漢高祖劉邦就是屬小龍的,大清朝的康熙皇帝,還有虎門禁煙的林則徐大人,他們都是屬小龍的。”

  幸村人喜歡把蛇年稱作小龍年,屬蛇的人也常常自稱屬小龍的。徐成義也不例外:“咱娃屬小龍,轉眼就到了二月二龍抬頭的時候,我看名字就叫‘小龍’吧?”

  秉順叔抱著白白淨淨活力四射的兒子愛不釋手,說:“咱村裡已經有幾個叫小龍大龍和龍龍的孩子了。咱娃是春天生的,叫‘春生’吧?”

  “叫‘春生’也不好,”徐老大說,“叫這個名字的,咱幸村也有好幾個啦!”他用同樣的理由否決了兒子的意見,“咱家後院靠西城壕的那棵杏樹,花開得多繁,遠看就像一片紅雲,這可是個喜兆。你要是不願意叫‘小龍’,那就叫‘春杏’吧?好賴也有點紀念意義。”

  “那是個女娃的名字,怎能行?”一向很孝順的兒子堅決反對父親的這個命名。

  徐老大雖然有點孤傲,但在一些重要事情上願意跟兒子商量,心想:“要說嘛,幸村確實有不少人叫龍龍叫大龍叫小龍,最好不要跟人家重名。兒子說‘春杏’是個女娃的名字也對著呢,我好像聽過街道上誰家的女娃就叫春杏,咱是男娃,是要給我徐家頂門立戶的,必須叫個男子漢的名字。”

  但自己的兩次命名都被兒子駁回,徐成義不免有些著急,他想親自給孫子起個名字,好讓孫子長大了知道是他這個爺爺給起的名字,能對自己更加親近些,也算是自己留給後人的一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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