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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6、妙音
  韓梅看到他們父子倆滿腔熱情地給孩子起名字,各抒己見互不相讓,知道父子倆內心深處不但接受了自己這個媳婦,也接受了自己生的孩子,心裡徹底踏實了。

  她從秉順叔懷裡接過孩子坐在炕上,微笑著聽他倆爭論,不談自己意見。在她看來,孩子叫什麽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親情,要有父與子、爺爺與孫子之間的至親至愛之情。

  韓梅見父子倆爭執不下,想了想對丈夫說:“咱爸說叫‘春杏’,我覺得也可以。咱娃就是出生在咱家後院杏花盛開的時候嘛。”

  徐老大一聽自己的意見得到了兒媳婦的讚同,滿臉的皺紋綻開了花,正要說那就這樣定了,叫‘春杏’。一看兒子還是一臉否認的表情,閉口冷靜一想,兒子說這是女娃的名字是有根據的,兒媳婦這樣說,是對自己的尊敬,是在顧全自己的面子。

  明白了這一點,徐老大低頭認真地思考了好長一陣子,才說:“咱家土改分了田,今年春天又添了丁,你倆看叫‘春田’怎樣?”

  韓梅說:“對對對,春風吹醒萬物,田野生機勃勃,咱就叫‘春田’,好著咧!”

  “那就叫‘春田’好了。”經韓梅這一解釋,秉順叔覺得“春田”含義美好,笑了,同意了父親給兒子的命名。他從韓梅懷裡小心翼翼地抱過兒子,在屋裡慢慢地轉悠:“春風吹,吹綠了麥苗,吹醒了青蛙,吹得我‘春田’快長大……”

  徐成義對兒子說:“你帶上禮物到西蘆村去報個喜,告訴親家母,今年開春你不急著去磚瓦窯乾活了,要在家裡伺候韓梅,等到春田滿月了才能出門,咱兩家先忙地裡的活,畢了再去窯廠。”

  這個春天,幸村的徐家一派興旺景象。徐淑嫻抱著兒子徐光祖不時地到村北頭串門子,跟嫂子韓梅逗著孩子玩耍,給韓梅介紹她的育嬰經驗,兩人一起做針線活,商談治家方略。

  只有半歲大的徐光祖長得既健壯又英俊,一點也不像徐江合。人們見得多了,閑話也就多了。他們傳言這孩子不是徐江合的,是常建生的。

  其實,早在徐淑嫻懷上光祖,初現身孕時,幸村就有人開始推測了:“徐淑嫻懷的孩子可能不是徐江合的——她跟常建生勾勾搭搭,出軌之事是在所難免的。”

  現在,徐淑嫻抱著兒子常常從街上走過,個別好奇心重的鄉黨逮住這個機會做了仔細察看,果不其然,這孩子不僅身形相貌很像常建生,眉宇之間都透著常建生的英氣。

  遠在徐淑嫻結婚不久,就有人說在幸村西面半裡遠的蚰蜒河邊見過她和常建生在一起;還有人說,在蚰蜒河西面僅隔著一塊苜蓿地的大土壕裡也見過他倆。

  傳言者都說是在夜裡發現的,這就更加引起了人們的興趣。人們極力地展開想象的翅膀,盡情地描繪著這一對苦命的野鴛鴦,在夜深人靜時身處莊稼地裡的畫面,淋漓盡致地抒發潛藏於內心的激情,滿足自己衝動不已的欲望。

  為了借他人之烈酒澆自己情感之塊壘,一群鄉村閑人開動腦筋,把徐淑嫻和常建生的故事演繹成充滿了世俗魅力和浪漫刺激的色情畫冊。

  這類緋聞是人們喜聞樂見的。它不脛而走,傳播迅速,一眨眼間,幸村就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知之者及欲知者都津津樂道,而且樂此不疲。

  也有人質疑:黑燈瞎火的你怎能認得是他倆?傳言者都說相遇他倆時雖然是夜晚,但一輪朗月當空照著,遠處終南山的山峰都清晰可辨,

何況不遠處的兩個熟人!  幸村有個姓史的木匠給鄉黨蓋房子做屋架,身邊一群幫忙蓋房的人七嘴八舌絮說徐淑嫻和常建生的故事,史木匠忍不住也說了自己的一段親身經歷:

  “去年秋天,我給咱縣上西關一家人蓋房子。有一天回來得晚了,快走到咱村西蚰蜒河時,忽然前邊大土壕底傳來秦腔聲,是一男一女在唱,嚇了我一大跳。”

  “唱的是啥嘛?還把你嚇得。”有人以為史木匠聽到的唱詞或腔調古怪嚇人。

  “唱的是秦腔。秦腔戲我也愛看,熟著呢,他們唱的啥我聽得一清二楚。”史木匠看大家還瞪大眼睛等他往下說,乾脆停下手中的活,模仿當時所聽輕聲唱起來:

  “膽戰心驚高文舉——

  提心吊膽張梅英——

  趁著月色將她看——

  張梅英偷眼觀貌容——

  ……”

  “嗨,甭唱咧!”有人打斷了史木匠的模擬,“那一定是常建生和徐淑嫻在唱《花廳相會》呢。這倆人在咱村自樂班就是搭檔,最愛唱的就是這出戲,都唱紅了,也唱上癮了。”他對木匠聽到的秦腔戲的演唱者做出大膽的猜測。

  “你說得對著呢。”史木匠立馬予以肯定,“你們都知道,蚰蜒河西邊的那個土壕很大,壕底足有五畝地吧。他倆把土壕底的那塊平地當成了戲台,不光唱,還手舞足蹈地做著動作。月光下,我遠遠看去,他倆跟在咱老爺廟前的戲台上唱得一模一樣,不然,我也不能肯定是他倆。”

  有人論證史木匠所言非虛:“史木匠不會看錯的,一定是他倆。自從常建生結婚後,徐淑嫻就不再登台唱戲了,可她的戲癮太深,戒不掉了;更忘不了她的老搭檔常建生,總想跟他同台演唱,明著不行就暗地裡唱。”

  “那天晚上月亮明得很,他倆肯定發現有人站在土壕岸邊的路上看,我背著木工箱遮擋著頭,他們是認不出我的,但他們二人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常建生拉著徐淑嫻走出土壕,兩人往東走了一截,順著蚰蜒河的岸邊往南去了。那時候苞谷剛剛起身,蚰蜒河邊的苜蓿又遮不住人,那身材和走路的姿勢我熟悉,就是他倆。”

  史木匠是幸村出了名的老實人,從來不說別人壞話。他在外面做木工活常常早出晚歸,遇見他們在情理之中。於是,史木匠所提供的信息,立刻成了常建生徐淑嫻勾搭成奸最為確鑿的證據。

  閉塞的農村既缺少娛樂活動,又罕有新聞報道。常建生和徐淑嫻偷情的傳聞,成了幸村人飯後茶語的談資,給人們單調無聊的生活平添了許多樂趣。

  有細心人對徐淑嫻的婚外情做了入情入理的分析證明:“我仔細觀察了,徐淑嫻跟徐江合結婚時悲痛欲絕,但不到半年時間,她的臉上就銷盡了不良婚姻的悲傷,似乎有一股魔力讓她重新精神煥發、滿面春風。”

  “你說得對,”有人應和說,“她結婚時心情煩躁,跟人說話時語氣也生硬了許多;現在,她待人接物和善友好,逢人總是笑臉相迎,說起話來總是輕聲曼語的;尤為顯著的是,她一改新婚時的邋遢形象,又開始注意梳洗打扮自己了。”

  “女為悅己者容,是什麽魔力讓徐淑嫻再次煥發了青春活力呢?”細心人提出了思考題。大家雖然沒有言明,但心裡都清楚,那個魔力就是常建生。

  西門慶之所以能得到潘金蓮,是因為她錯嫁了武大郎。徐淑嫻嫁給醜夫徐江合,不少幸村人以為是天賜良機,沒想到常建生對徐淑嫻藕斷絲連,舊情難舍。徐淑嫻心裡有了初戀常建生,就容不得其他人了。

  但暗戀徐淑嫻的人對她難以割舍,仍然念念不忘。

  “她抱著兒子往徐秉順家裡去,胸前的衣服被娃抓開了,兩隻雪白在襯衣裡面直顫動。她急忙用懷裡的孩子來遮擋,還是被我看見了!”有人自鳴得意。

  “你還別說,徐淑嫻雖然結婚生了孩子,一點也沒有消瘦,胸脯還是挺得老高老高的。”有人證實徐淑嫻的確豐滿,前者所言不虛。

  “徐江合個頭矮小,而她身材高高的,苗苗條條,腰軟得像咱城壕岸邊的柳枝一樣,還像一個沒出門的姑娘;走起路來嫋嫋娜娜,扭著肩膀,就是好看。”

  “你們可能沒有留神,在徐淑嫻薄薄的嘴唇裡面,閃動著密密的、很結實的細碎牙齒,潔白得像珠玉一樣。”

  “這誰沒見過!看來你是剛剛發現的,我們早就瞧見了。”

  暗戀徐淑嫻的人越談論越對常建生嫉妒憎恨,恨不得讓他從幸村消失。

  誰能使常建生身敗名裂,把徐淑嫻的愛心從他那兒收回來呢?嫉恨者們想到了常建生的妻子史改霞。

  史改霞是幸村東街史明遠的養女。

  史明遠就是為徐成義搶親出謀劃策的史明德老先生的親弟弟。兄弟二人雖然分房另住,但都是幸村受人尊敬的人物。兄弟倆所不同者,老大以學識見長,老二以仁慈著稱。

  一九三九年冬天的一個傍晚,史明遠的門前來了一個討飯的女孩,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史明遠剛好從田間歸來,把她領回家中詢問,得知女孩是河南人,僅有七歲。黃河花園口決堤後父兄遇難,她和母親幸存下來,在外已經漂泊了一年多了,兩月前,饑寒交迫的母親經受不住顛沛流離之苦死在了路上,剩下她一人乞討度日。

  史明遠聽說過黃河決口的事:河南百姓事前毫無知聞,洪流猝至,頃刻之間,財物田廬悉付流水;澎湃動地,嚎哭震天,悲駭慘痛之狀,天地為之震驚,鬼神因而哭泣。僥幸不死者,輾轉外徙。饑寒煎迫,疾病侵奪,往往橫屍道路,處處委身溝壑。女孩母親之遭遇,實為逃難者的常態。

  史明遠和妻子錢氏商量:“咱們只有改良和改善兩個兒子,正缺女兒,收養了這個女娃,咱們就兒女雙全了。”

  流浪女聽了兩個老人的心願驚喜望外,當即跪倒在地,口呼“爸媽”。

  史明遠為愛女取名“改霞”,老兩口子對女兒史改霞疼愛有加,關懷備至。

  史改霞手腳勤快、孝敬二老。她喜歡勞動、不愛讀書,這點讓堅信“耕讀傳家”的史明遠夫婦有些失望;但史改霞秉承了父親史明遠的愛好——非常喜歡看戲。

  史明遠對妻子說:“看戲也是攫取知識的一個途徑。”

  只要自己出門看戲,史明遠總是把小女史改霞帶在身邊。

  在後來的十年間,只要史明遠出現在幸村的戲台下,身旁必有女兒史改霞的身影。因為經常接近幸村戲台,史改霞也就熟悉了演員常建生,人前人後總是讚美他。

  如果說,常建生跟徐淑嫻相好的時候,史改霞對他僅僅是單相思,但當常建生的父母堅決反對兒子做徐家上門女婿的時候,史改霞就看到了希望。她先試圖接近常建生,發現常建生心裡沒有她的位置時,史改霞轉而親近常建生的父母。

  接下來的情況是:既然不能與徐淑嫻結合,常建生索性破罐破摔,父母對他的婚事安排,他聽之任之,一概不理——他覺得跟誰結婚都一樣。常建生的父母覺得能給兒子在家中娶妻,史改霞就是最佳人選。

  但此時的史明遠不想讓女兒出嫁。他的家業突飛猛進,有了一頃多地,有了馬車和牲口,老屋加上新房共有六七間了,還有兩間牲口棚。兩個兒子沒有辜負史明遠夫婦的期望,在省城讀完大學後,史改良留校任教,史改善進入了政府部門。

  家裡的田地總得有人耕種,偌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史明遠夫婦打算給女兒史改霞招個上門女婿,上門女婿的人選已經定了,是史明遠夫人娘家的一個侄子。

  史改霞堅決不同意,她一心要嫁給常建生。全國剛剛解放,婦女已經翻身,婚姻可以自主了。史明遠老人費了不少唾沫,講了許多道理,始終無法動搖女兒出嫁常建生的強烈願望,隻好向女兒妥協,同意她嫁到常家去。

  夫人錢氏清楚,執拗下去絕無益處,隻好為女兒準備嫁妝。

  但結婚那天,史改霞走向花轎時,錢氏在她身後端了一盆水潑在庭院的地面上。

  史改霞回頭一看,明白了母親意思——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永遠不屬於家裡人了!

  但史改霞只是愣了一下,扭過頭,堅定地向花轎走去……

  現在,常建生與徐淑嫻依然互通款曲暗中勾搭,史改霞會不會怒火中燒,拚命阻止他們來往呢?嫉恨者們聚集在幸村十字街頭,或蹲坐或站立,相互交換意見:

  “我看不會的。我曾經給她講了史木匠在大土壕看到的情況,沒想到她一聽笑了,說‘這事我知道。他們喜歡一起切磋戲藝。他倆都是戲迷,戲癮比煙癮還大,常切磋就有收獲。我就喜歡他倆唱戲。’她把話都說到這個程度,咱還能指望她?”

  “也許改霞說得對,他倆在一起就是為了唱唱戲,交流一下藝術心得。這倆人不光愛唱秦腔戲,在秦腔藝術上還有所追求,這一點咱幸村人都是清楚的。”有人相信了史改霞的話。

  “唉,這個常建生是個唱戲的,太會表演了,一天到晚哄騙老婆。史改霞比徐淑嫻結婚還早,至今連個孩子也沒有,說明常建生的心就沒在史改霞身上嘛!”

  “史改霞為了嫁給常建生,不願留在父母家,弄得史明遠硬給兩個兒子娶了農村媳婦,家裡需要人手嘛!史改霞真可憐,嫁給了常建生,把娘家人給得罪了,沒有了後台,自然也就硬氣不了,哪裡還有膽量管束丈夫!”

  “其實即使不得罪,娘家也不算啥後台了。史改霞春天結了婚,秋天土改時史明遠就被劃為富農,雖說沒有全部沒收財產,也是矮人一等,幫不了女兒啥忙了。”

  “聽說有人想分史明遠的房子,打算把他升為地主,到時候他就更不敢說話了。”

  “其實,史改霞嫁給常建生前,對他和徐淑嫻的關系就一清二楚。她媽警告說:‘常建生與徐淑嫻難分難舍感情深厚,將來有你受的氣。’可史改霞說她願意。”

  “以我看呐,史改霞愛常建生愛昏了頭,哪裡舍得去管他;她對徐淑嫻心懷愧疚,覺得是自己奪走了徐淑嫻的心上人,也就不願意再去傷害她了。”

  既然無法利用史改霞阻止常建生,人們轉而怨恨徐淑嫻,因為吃不上的葡萄一定是酸葡萄。如果不是酸葡萄,那徐淑嫻懷裡抱著的孩子怎不像徐江合呢?

  他們不好意思當面羞辱待人友善的徐淑嫻,就不斷地挖苦徐江合。吃飯時,男人們喜歡端著老碗蹲在十字街口,或者圪蹴在房前的石頭上、土堆上邊吃邊聊。有人問正在端著老碗吃飯的徐江合:“你家光祖管你叫啥?”

  “叫爸呀,還能叫啥?看你問的!”徐江合得意地回答,端著老碗繼續吃飯。

  “哦,大家都以為叫叔呢!”此言一出,人們立刻爆發出一片笑聲,弄得徐江合莫名其妙。

  有人假意為徐江合辯解:“笑啥?馬駒下在誰家的槽裡就是誰的,沒有人顧得上追尋是哪頭驢的。”話音剛落,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有人推波助瀾:“對呀,咱徐江合晚上沒動一刀一槍就白撿了個兒子,這佔了多大的便宜呀!常建生助人為樂,給你幫了大忙了,你應該感謝人家才對。……”

  初聽這些調侃,徐江合不太明白,以為是誇讚自己,話聽得多了,慢慢品出味了:“人們這是在嘲弄我呀!”

  品出了味就很生氣,他覺得堂堂男子漢,豈能受此屈辱。徐江合像個鼓氣的怒蛙,渾身滾圓,雙眼凸出,向眾人發誓,一定要管教管教自己的妻子。

  人們一看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就滿懷希冀等待著下一場好戲出演。可是徐江合回到家裡,站在徐淑嫻面前,仰頭看著媳婦那張漂亮的臉蛋,“怒蛙”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噗”地一聲癟了,向媳婦諂笑一下,拿起一把舊菜刀,到後院剁豬草喂豬去了。

  徐江合沒有滿足人們的心願,人們隻好返回來,進一步挖掘這一緋聞對自己神經的刺激功能。

  於是,有人說得更加玄乎:“如果夜晚聽到有人長嘯,那必定是常建生在呼喚徐淑嫻;要是緊接著有鳥鳴聲,那必定是徐淑嫻在應和常建生。”

  有人甚至誇張說:“徐淑嫻為了混淆眾聽,隨著季節的不同會發出不同季節裡的鳥鳴聲。只不過,這人為的鳥鳴聲不太標準,只要細聽,還是容易辨出真假的。”

  我很懷疑溫文爾雅的徐淑嫻有如此高超的口技,但我堅信,如果她真能發出這樣的鳥鳴聲,不管它怎樣的不標準,在常建生聽來一定是空谷足音、人間絕唱了;常建生用悠揚灑脫的嘯聲應和心上人的鳥鳴時,一定是翹首凝眸心醉神搖了。

  十多年後,我上了中學,仍然聽到幸村的閑人,以調侃的口吻,回顧當年常建生和徐淑嫻在月夜的長嘯當歌、鳥鳴應和的舊事。可我聽了,眼前卻浮現出晉代阮籍拜訪蘇門山與隱士孫登交流的畫面。他們二人傾情一嘯,聲如鸞鳳,山鳴谷應,百草吐芳,群獸應和,心思盡訴,凡俗莫解。

  我能想象出常建生和徐淑嫻約會的情景:南面青山隱隱,天空明月高照,四周闃然無聲,身邊流水潺潺,一對情人牽手漫步於蚰蜒河邊,田野裡彌漫著浪漫與激情,滿含著甜蜜和幸福,靜謐的夜晚為能夠給這一對有情人搭起鵲橋而歡欣。

  我曾經向往詩佛王維“明月來相照”的靜寂,折服於他獨處時“彈琴複長嘯”的瀟灑,但詩佛的彈琴長嘯與常建生的月下長嘯相比,雖顯得意興清幽、塵慮皆空,卻缺乏常建生長嘯中的激情豪放和勇於擔當。詩佛的長嘯實為禪定,常建生的長嘯乃是進取,是紅塵中人罕有的美妙音樂。

  常建生以長嘯召喚心上人所顯現出的高雅脫俗,是凡夫俗子無法理解的,是猥褻偷情者不能企及的。如果徐淑嫻真的以鳥鳴赴約,那就堪比湘靈鼓瑟。

  夜深月朗,江面空濛,“帝子乘風下翠微”,在湘江上凌波微步。湘妃手托琴瑟,面含幽情;樂聲淒婉,動人心弦。徐淑嫻的鳥鳴即使不能美如琴音,可也同是相約心上之人,同是抒發思戀之情,應當同為美妙之音,也應當和湘靈鼓瑟有著同樣的音響效果——“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

  月映終南,南山如屏;碧綠的田野沐浴在月光中,大地一片光華。大自然為戲迷設置的舞台場景廣闊而壯觀,燈光柔和而潔淨。

  常建生和徐淑嫻一生一旦未能“俊扮”但形象俊俏。旦角沒有服裝卻“水袖”長舒,生角沒戴“紗帽”卻帽翅搖轉。月下的土壕舞台上,唱腔和諧,步調翩躚,身段優美,他們把內在的思想感情和外在的舞台氣氛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然而,幸村不少人對常建生的“齊人之福”妒火中燒,認定他與徐淑嫻的幽會傷風敗俗。風聞傳言的徐成信堅決反對他們來往,認為這是辱沒徐家先人的羞恥事。他在家裡罵女兒:“你這是在敗壞咱徐家的門風。做事這樣的丟人現眼,你還在幸村的街上走不走嗎?你叫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擱呀!”

  徐淑嫻低著頭不敢頂撞自己的老子,但卻滿腹委屈,她真想對父親說:“女兒並非愛風塵,只是因被前緣誤!”

  但是,幸村很少有人體諒徐淑嫻是被前緣所誤,而確信她生來就是喜愛風塵。

  他們經常詢問徐江合聽到鳥叫聲了沒有。有人覺得徐江合過於遲鈍,就點撥他:“晚上有沒有聽到村西的蚰蜒河邊有人打口哨?有沒有聽到鳥叫聲?那聲音美妙至極,你千萬不可錯過!”

  徐江合說:“我怎能沒聽到過口哨和鳥叫聲。”

  於是,他們進一步點撥:“你半夜醒來沒看你媳婦還在炕上不?”

  徐江合說:“我媳婦跟孩子睡在一起,我幹了一天活,困乏得不得了,瞌睡了哪裡能知道。”

  人們叮囑他:“以後晚上不要睡得太死了,要留神傾聽妙音盯緊自己的媳婦。”

  為了不使期盼的好戲落空,人們就接連幾天不斷地追問徐江河。終於有一天,徐江合說他半夜醒來發現媳婦不在炕上,但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她又在炕上。

  有人抓緊時機,向徐江河泄露了“天機”,指給他行動方案,要他摘掉綠帽子。

  徐江合聽了將信將疑:“初春時節乍暖還寒,晚上更冷,我媳婦跑到外面幹啥?”他不敢追問妻子,就吞吞吐吐、絆絆磕磕,甚至含混不清地把人們說給他的話轉述給了嶽丈徐成信。

  徐成信沒聽他說完就明白了,羞憤地看著上門女婿。瘦小的徐江合貓縮著腰身,哭喪著瘦臉還在絮絮叨叨。徐三老漢心中五味雜陳,罵道:“你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了,還有臉來給我說。”

  徐江合不知道徐三老漢對女兒夜會情郎的事早有察覺,自覺丟人,但不想外傳;也不知道老人背著他,已經對自己的女兒旁敲側擊了多次,直面責罵了幾回,但女兒依然不改初衷;更不知道自己的猥褻無能,使徐三老漢覺得做父親的確實虧待了女兒,不忍心對她過度訓斥;當然,徐江合也聽不出徐三老漢今天罵他,是為了給自己拾臉面找台階下,竟然誤以為嶽父大人的責罵是鼓勵他大膽地管教自己的媳婦。

  於是,徐江合得到敕令,決心樹立起自己大男人的權威了。

  徐淑嫻和常建生的纏綿悱惻很快就給徐江合提供了建樹大男人權威的機會。

  第二天晚上,徐江合照例一覺睡到半夜時分,醒來後發覺媳婦不在炕上。要是擱在以往,徐江合肯定會翻個身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今天他打了個機靈,想到了自己的神聖使命。看著孩子正在酣睡,他悄悄地穿好衣服,走出他們小房間,躡手躡腳地走過灶火,走過徐成信睡著的燒炕,摸著了頭門的門閂。

  啊,門閂竟然沒有插上,頭門只是虛掩著。徐江合輕輕地拉開門走出去,又轉身輕輕地把門合好,然後邁開大步向人們給他指點的方向——村西蚰蜒河邊走去。

  開春的麥子剛剛起身,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蚰蜒河邊的苜蓿長出了茁壯新芽,野草侵上了河邊小道。

  徐江合感覺腳面和褲腿濕漉漉的,知道有露水。蚰蜒河如一條蜿蜒地鋪向遠方的白練,潺潺的水聲告訴徐江合:一河春水正在向北流去。

  四野闃然,徐江合沿著這條白練的邊沿向前走,不知名的昆蟲在周圍很響的鳴唱著,聽得徐江合心裡直發毛。他想,這麽可怕的地方,我那溫柔美麗的妻子怎敢來,他們一定是在哄騙我。

  然而,就在徐江合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徐淑嫻出現了。

  她從蚰蜒河西面大土壕北邊的路上向東走來。這時,月亮已經快落到西邊終南山的山梁上了,徐淑嫻的臉背著月光看不清楚,但她苗條的身影徐江合是再熟悉不過了。

  看到妻子,徐江合忘記了害怕,一下子充滿了勇氣。他勇往直前,幾個箭步就衝到了徐淑嫻跟前,嚇得她“哎呀”一聲坐在了地上。

  徐江合沒想到妻子對自己竟然是如此畏懼,自己竟然也有如此威力,潛伏於體內的大男子氣概一下子膨脹起來,上前踢了徐淑嫻一腳,雙手叉腰,昂頭罵道:“你原來也怕我啊!看我今天怎收拾你。”

  一聽是徐江合的聲,徐淑嫻一下子緩過神來,盡管大腿上挨了一腳,她還是慢慢地爬起來站穩了身子。徐江合看妻子打了個趔趄又站穩了, 急忙又對準她的大腿一腳踢去。

  但這一腳剛踢出去,自己的心窩就被重擊了一下,鑽心的疼痛使徐江合雙手摟著胸膛朝前癱倒下去。

  癱倒在地的徐江合模模糊糊地聽到了常建生的聲音:“淑嫻呀,他踢疼你了嗎?來,我扶著你走!”

  這一聲讓徐江合大吃一驚:“哎呀,他怎麽也在這兒呀!我只看著眼前的妻子,怎就沒看見走在她身後的常建生呢!這一窩心腳踢得我好疼啊,這常建生也太狠毒了!”徐江合既疼又怕,急火攻心,昏厥過去了。

  一看徐江合被踢得昏倒在地,徐淑嫻慌了,急忙俯下身用手不斷地拍打著他的臉頰想讓他醒過來,但好久聽不到徐江合一絲呻吟聲,急得她差點兒哭出聲來。

  常建生原本跟在徐淑嫻身後,忽然看見徐江合跑來,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避,沒想到徐江合徑直踢了淑嫻妹子一腳,眼看著他又要踢第二腳,保護心上人的本能使常建生不由自主地給了徐江合一腳,沒想到他這樣不經踢,隻一腳就昏過去了。

  出了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常建生說:“那就背到薑大夫家裡扎針搶救吧?”

  說著,抓住徐江合的兩個胳膊把他放到自己背上。徐淑嫻雖然覺得此事不宜見人,但人命關天,何況是自己的丈夫,隻好點頭同意了。

  到了村口,冷靜下來的徐淑嫻叫常建生趕緊放下徐江合,說:“咱倆把他送到薑大夫家,人家問是怎回事,咱倆該怎樣說呀?我想去叫秉順哥,讓他跟我一塊去,你就甭露面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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