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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11、新怨
  丈夫曹忠厚人如其名,既忠厚又老實,一門心思乾活從不過問家事,倒像是蔡琛瑤雇的一個長工。最使蔡琛瑤生傷心的是寶貝兒子曹宏德,那簡直就是個榆木疙瘩。說話哼哼嘰嘰,乾活拖拖拉拉,做事稀裡糊塗。這無異於釜底抽薪,蔡琛瑤對生活幾近絕望,常常埋怨曹家後繼無人,歎息自己命運多舛。

  曹宏德十八歲時曾經向人們誇耀說,他大伯曹老大結婚那天他緊跟在娶媳婦的婚車後面進了村,還拾了許多小鞭炮。他的話引起周圍一片笑聲,曹宏德臉紅脖子粗地申辯著:“是真的,這是真的,我大娘從媳婦車上下來時,我還扶了她一把呢。”弄得站在一旁的母親蔡琛瑤很沒面子,氣急敗壞地拉著兒子回家去了。

  曹宏德跟他父親一樣,長得人高馬大。只要不開口說話,悶著頭乾活還是人模人樣的,雖然手腳緩慢,但出不了大錯。憑著祖宗留下來的三間瓦房和蔡琛瑤自己能把一根麥秸說成一根金條的口才,她給兒子從藍田縣領回一個媳婦。

  可能是蔡琛瑤選人標準所致,兒媳婦也長得高大健壯,是個本本分分的農家女,不愛說話,喜歡悶頭乾活,跟曹宏德倒是天生的一對。兒媳婦從來沒有在婆婆跟前翻過嘴,一切行動聽指揮,這一點讓曹家四嬸非常稱心。

  居家過日子跟帶兵作戰有相通之處,不光要有力量還得具有智慧。

  曹家四嬸不懂治家方略,不會多種經營,家庭也就沒有額外的收入,單憑著丈夫和兒子把糞土翻過來倒過去地折騰,在黃土地上刨刨挖挖伺候幾畝莊稼,看著老天爺的眼色吃飯,日子總是過得緊巴巴的,曹家四嬸隻好親自出馬,在鄉親們的莊稼地裡做些順手牽羊的事情。

  這樣的事情做多了,難免會出意外。那年秋天,自視甚高、頗愛面子的曹家四嬸就忍氣吞聲,接受了徐成義一頓訓導,弄得她顏面掃地,一直如鯁在喉。

  曹家四嬸已過不惑之年,她看到僅憑丈夫和兒子長年累月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苦乾,是倒騰不出個好日子來的,就決定發揮自己的特長,另辟生財之路。

  她走東家,串西家,逐漸擴大遊走范圍。要麽搖唇鼓舌,為人說媒得些報酬,要麽撥弄是非,挑個事端從中漁利。

  蔡琛瑤窮其所學,用盡心智,屢屢得手。勝利助長了她的傲氣,她得意地向丈夫誇耀:“如果縱橫家蘇秦和張儀見識了我的謀略,定會慨歎我巾幗不讓須眉的。”

  曹忠厚一臉迷茫,懵懂地看著得意的妻子——她啥時候又結交了姓蘇和姓張兩個朋友?不是興村人吧?我怎沒見過呢?

  秉順叔帶著韓梅春田躲進隋峪,曹家四嬸探尋無果後,就不願在此事上空耗時日了。不久即開辟了新的生財之路——她憑著自己過硬的社交能力,遠交了渭河北面的一個采藥者。

  采藥者比她年紀略大些,五十二三歲,個頭不高,但長得粗壯結實。黑紅的臉膛,粗壯的胳膊,一看就是個經過風雨見過世面慣於闖蕩江湖的人。

  起初,采藥者因為當天趕不回鹹陽,隻好把他從終南山裡采回的中藥材背到熱情的曹家四嬸家借宿一晚,第二天請曹家四嬸幫忙,和他一起到鹹陽的藥材市場上去賣。賣了藥材後,采藥者除了請蔡琛瑤在飯館裡吃了頓飯,還給了她一些酬金。

  後來,曹家四嬸又幫著采藥者賣了幾次藥材,每次她都飽餐一頓,從鹹陽回到興村,身上都揣了十元錢。

  十元錢,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啊!曹家四嬸逢人就誇:這個采藥者可真是個內行耶!經驗太豐富了,他不僅能看準山形,認準藥材生長的具體位置,不會像一般人那樣滿山瞎轉悠跑冤枉路,而且每一次采的都是名貴藥材,很賺錢的。  既能從藥材得利又對其人心生敬佩,這個采藥者很快成了曹家四嬸家裡的常客。他常來常往當然每次都不空過,總會留下一些讓曹家四嬸為之心動的錢財。

  曹家四嬸尊重采藥者,家裡其他成員自然也就把他奉若貴賓。曹宏德多次向人們炫耀采藥者給他家帶來的好處,引得興村好事者對采藥者興趣大發。

  後來,采藥者邀請曹家四嬸和他一起上山采藥,說倆人協作采得更多,賺的錢也就更多,利益均分。采藥者說:“采藥的地點我都選好了,就在興村正南面的檀香峪裡。”既然五五分成,蔡琛瑤欣然應允。

  他倆天不亮就出發,天黑時背著藥材回到興村。積攢幾天以後,兩人一起背著藥材到鹹陽去賣,曹家四嬸這一次帶回的是讓鄰居更為羨慕的一張五十元大鈔。

  曹家四嬸和采藥者多次辛勤、密切地協作後,家裡的日子隨之有了起色,全家人對采藥者敬若財神。

  夏天暑熱,曹家四嬸和采藥者乾得更加起勁,在山裡一呆就是兩三天。一回到興村,曹家四嬸就給鄉鄰們講述山裡多麽清涼舒坦,不像平原上燥熱難耐;她晚上住在檀香峪深處的老安家裡,山民老安一家人待她如何熱情;她跟老安的小女兒睡在一起,兩人相處得如何融洽;山上既沒有蚊蟲叮咬,又沒有噪音干擾,整夜能睡個囫圇覺,還節省奔波的時間,采的藥材相比過去來回奔跑增加了很多。

  曹家四嬸特別強調,山民老安家人口多,房子多,住的地方很寬展,她每次投宿都受到熱情歡迎,采藥者跟老安一家人早就熟悉了。

  曹家四嬸在山裡呆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後來十天半個月才和采藥者回興村一次。每次回來在家隻停一個晚上,第二天,兩人就到鹹陽賣藥去了。賣了藥材立馬又上山了。曹宏德說:“我媽每次到鹹陽賣了藥材,采藥者都給我媽不少錢呐。”

  秋天到了,曹家四嬸對鄰居們講:這時候才是采草藥的最佳季節,藥材成熟了,藥汁聚集豐滿了,我準備咬牙再苦乾一陣子,“立冬”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如其所言,這一次進山後,整整一個秋天,曹家四嬸都在終南山的檀香峪裡苦乾著。當時,韓梅要是知道自己跟曹家四嬸同在終南山,相隔不過幾道山梁而已,肯定會寢食難安了。

  其實,此時的曹家四嬸已經沉醉於自己開辟的新戰場,無暇顧及韓梅了。她一直戰鬥到臨近“大雪”了才回到興村,比韓梅從隋峪回來晚了二十多天,應該是終南山裡落下第三場雪以後才回來的。

  她一回到興村,立刻向鄉親們誇耀她秋天采藥的成果豐碩和老安一家人待她之熱情友好,如果不是她一再要求下山,山民老安一家還會堅決地挽留她過冬呢!

  但鄉親們對她的演講失去了往日的興趣,對她本人也沒有了以前的羨慕和尊敬,目光裡甚至流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有人勉為其難地聽著她滔滔不絕的誇耀,有人明顯地對她撇嘴輕蔑,還有人不等她說完,轉身匆匆離去,像在躲避一個不潔之人。

  曹家四嬸心虛了。她暗地裡一打聽,原來鄉親們在心中已經給她的形象打上“蕩婦”的烙印。女人一旦被打入“蕩婦”這個另冊,淳樸的鄉民就會對她嗤之以鼻。僅有的少數幾個人按捺對她嘲諷的衝動,耐著性子面無表情地聽她講述住宿安家的謊言。蔡琛瑤清楚:他們已經給了她天大的面子了。

  興村一些熟悉山裡情況的人說:“山民老安家住在圭山,根本就沒在檀香峪裡住,當然不會給蔡琛瑤提供什麽住處。蔡琛瑤說她跟采藥者住在老安家,牛頭不對馬嘴,這明擺著是在騙人嘛。”

  早在曹家四嬸入秋前向人誇耀她住在老安家時,就有人從山裡的親戚口中得知了事實真相:蔡琛瑤跟那個采藥者如膠似漆,兩人在山裡搭了個窩棚住在一起,表面上是搭幫采草藥,其實是做著露水夫妻。

  有人了解得很詳細:入秋後他們進山,原計劃就是要長期住一段時間。要不是入冬後風寒雪重,他們是不會離開那個安樂窩的;曹忠厚父子倆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蔡琛瑤略施小計就騙過了他們,兒媳婦也是個老實人,又是從藍田山區來的,自從進了曹家的門,從沒對婆婆說過一個“不”字,更不會管婆婆的閑事。

  蔡琛瑤聽了鄉親們這些傳言又驚又氣,她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那樣羞愧難當,又像一隻掉進陷阱的雌虎咆哮不已。——是誰對我的底細了解得這麽清楚?是誰跟我有如此的深仇大恨,企圖借機陷害我?

  她熱血沸騰,惱怒異常,發誓要加倍報復陷害她的人。

  “人常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必須找到冤家對頭。”曹家四嬸開始尋找泄密者。

  很快,她從鄰居口中打聽到:自己回到興村大約十幾天前,同樣從山裡歸來的徐秉順曾經向鄰居打聽過她,詢問她什麽時候會從山裡回來。

  啊,他怎知道我在山裡頭?真是冤家路窄呀!果然是他在報復我呀!唉,我應該早就料到是這個冤家對頭呀!蔡琛瑤鎖定了真凶,恨得咬牙切齒。

  她進一步打聽得知,徐秉順帶著韓梅母子就藏身在圭山。

  “哦,怪不得他對圭山上的老安家這樣熟悉。唉,怪我大意了,只聽說山裡有個姓安的人家,為了掩人耳目就順口一說,誰料想讓徐秉順這小子抓住了把柄。我蔡琛瑤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為什麽總是栽在徐家父子的手裡呢?看到我的日子好過了,這徐家父子就眼紅了,就跟我蔡琛瑤過不去了呀!”

  “現在考慮怎樣懲罰陷害我的人了。”曹家四嬸開始運籌起來。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找徐秉順大鬧一場,罵他個狗血噴頭。可那樣會把事情張揚開去,反而讓我的名聲更加不好;要不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宣揚徐秉順父子的惡行?也不行,這個辦法早就用過了,何況他們打過了官司領取了結婚證明,興村人對他們的事已經家喻戶曉了。”

  “還有一個辦法,我對鄉親們作一番解釋,抹去徐秉順潑在我身上的汙點。”但她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方案:“唉,這樣更加不行,凡是男女之事不宜向眾人辯解,這樣的辯解就像挖煤工人想用一雙黑手擦掉臉上的煤灰一樣,只能越擦越黑。”

  否定了上中下三種辦法,曹家四嬸雖然怒火中燒,但頭腦漸漸冷靜下來了。

  她告誡自己,不可輕舉妄動:“聰明人不做糊塗事,我已經吃了啞巴虧,怎能再吃一個眼前虧?人常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也要含痛隱忍等待時機呀!”

  韓梅聽說曹家四嬸回來了,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告誡丈夫要處處小心,步步留意,要跟曹家四嬸友好相處,要以心換心化解矛盾。她壓根沒有想到,他們跟曹家四嬸舊仇未泯又添了新怨。

  過了一段時間,韓梅沒有發覺曹家四嬸對他們有什麽不利的言行,懸著的心又慢慢放下了,尋思著:也許淑嫻妹子說的對,連王存生的母親都偃旗息鼓了,曹家四嬸也該放過我春田了,我不必整天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可以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了。

  安安心心地過日子,這是韓梅的心願,也是所有平民百姓的心願。對於生活,受苦人不敢奢望開開心心,只要能安安心心不出意外,食能果腹衣能遮體,那就是托了上天的福,算是過上幸福生活了。

  人類社會中,莊稼人的日子是過得最苦的了。盡管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日子過得總是捉襟見肘。不要說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就是燒的也是居家過日子的大問題。

  夏收時的麥秸是好柴火,更是上好的牲口飼料,養牛養馬的在冬春兩個季節,給牲口吃的主要是麥秸。高大的麥秸摞被天天開合著的鍘刀一節一節地鍘碎了,撒些水拌點料攪拌均勻後,被人們用木鍁倒進牲口槽裡,被牲口一口一口地咀嚼掉了。

  就連包在麥粒上的殼和碾場時的麥秸細秣,也被莊稼人細心地掃在一起,貯藏起來。這些碎秣揚場時順風飄揚,汙染空氣,我覺得它實在太髒,根本瞧不上眼,後來發現,它也是牲口喜歡吃的飼料。

  我只知道秋收時的玉米杆鍘碎了能喂牲口,以為硬硬的谷子杆牲口不吃,但父輩們把谷子杆尊稱為“谷草”,鍘碎了,也成了喂牲口的上好飼料。

  牲口是農家的寶貝,理應得到農民的十分重視。興村不少人家養著羊,整個冬天,羊也要靠玉米杆來喂養。這樣一來,土地爺留給莊稼人燒火做飯燒炕取暖的柴火就非常有限了。

  但過日子是每天都離不開柴火的,人們必須想方設法弄到它。

  方法是有的,它就是“勤快”。夏天,收過麥子後,留在田野裡的麥茬可以用竹耙盡情地摟取;秋天,荒草灘、亂墳崗和官道兩旁的枯草落葉也可以任意薅刮;冬天麥子還未起身,裸露在麥田裡的玉米根可以用小跘钁挖出來,彈去上面的泥土,裝進背簍,背回家中當柴火;春天嘛,草木萌發,人們就爬上終南山去砍柴。

  秉順叔從隋峪回到興村的第二年春天,春荒依舊,但為了把生糧做成熟飯,興村的男人們還是振作精神上了終南山。

  和往年一樣,秉順叔照例是興村砍柴隊伍中的佼佼者。

  一天傍晚,秉順叔砍柴回來,坐在門前的矮凳上剛吃完韓梅端給他的一碗涼魚,看見曹順德的老母親拄著一根棍子顫巍巍地向他走來,秉順叔驚慌失措亂了方寸。

  就在他猶豫彷徨之際,曹家大娘已經走到他的跟前,用蒼老無力的聲音對他說:“秉順呀,我家承德雖說十五六歲了,但畢竟還小,他看著家裡沒燒的,鬧活著要上山砍柴去,我不放心,就想把他托付給你。你人好,柴也砍得好,給大娘操點心,帶一帶他。唉,沒柴燒的日子沒法過呀,總不能讓他嫂子個婦道人家上山去呀!”

  女人不能上山砍柴,這是興村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當然不能破壞;再說曹順德的兒子小來福還需要媽媽照看,也只有讓曹承德上山了。

  上山砍柴,曹承德年紀是小了點,他也沒有上過山、砍過柴,的確需要有人指點一下、帶一帶的,秉順叔覺得曹家大娘的這一點要求並不過分,自己幫助曹承德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樣做了,曹順德才能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

  “大娘,我給你操心著,承德跟著我,你就放心吧。”他答應了曹家大娘。

  從答應的那天起,秉順叔由原來每天砍兩捆柴,改為每天砍一捆柴。他要留有足夠的時間照看曹承德,保障他的安全,認認真真地帶著他,指導他學會砍柴。

  上山砍柴,首先要選擇理想的砍柴地點。不然,當你爬上一面坡或者鑽進一道溝,結果發現可砍的柴很少,再返回來另尋地點,那可能天黑前就下不了山了。

  整理砍下的零散柴火,把它們綁成一個適宜背負的柴捆也很重要。柴捆的粗細高低及其弧度大小都很有講究,一捆柴背在肩上要貼身平穩,不能上頭重底下輕,也不能上頭輕底下重;否則,人就要額外付出很大的蠻力來平衡它。

  搭在肩上的兩根木棍支撐著整捆柴的重量,只有插在柴捆“要子”扣的下面,這樣才能插得牢靠,才能吃得上力;插的位置必須高低適度,要正好插在柴捆的支點上,不然背起柴來依然會失去平衡,所以捆柴時“要子”的位置就很講究。……

  凡此種種,曹承德都學得很快。他很吃苦也很爭氣,僅僅上了兩次山就基本掌握了砍柴的要領,這讓秉順叔很有成就感。

  曹家大娘第一次看見小兒子背回來一捆柴時,一下子來了精神,覺得往後的日子有指望了:“大兒子在外面遊蕩,把家給忘了;我的小兒子能砍柴了,能養家糊口了,這下子我就不發愁了!”

  她眼角噙著淚花,喃喃自語著,心疼地摸著小兒子的頭,裂開嘴笑了,向秉順叔不住地點著頭,表示感謝。

  苦命人好像總離不開傷心事,後來發生的事情使興村人流下了悲憫的眼淚,讓秉順叔一家人悔恨終生,它對曹家大娘一家做了摧毀性的打擊。

  就在秉順叔認為曹承德可以獨立砍柴的這一天,曹承德卻出事了。

  當時,在那座陡峭的山峰上砍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曹承德失足跌落時,秉順叔聽到了一聲慘叫,看到了曹承德絕望的身影。他失魂落魄地順著岩壁往下追了好長一截子,眼睜睜地看著曹承德一直往山下滾落,歷經過許多風險的秉順叔,渾身一軟,癱坐在山岩上號啕大哭。

  聞聲趕來的砍柴人得知有人滾下山溝後,急忙繞道跑到溝底尋找。人是找到了,但已經血肉模糊,頭都摔碎了。

  這個晴天霹靂炸響在曹承德家時,曹家大娘聞聲被震得昏死過去了。受到驚嚇的小來福尖著嗓子哀嚎,順德的妻子一手摟著來福,一手搖著婆婆,帶著哭腔喊著:“媽呀,你醒醒呀,你可不能撇下我們娘兒倆呀,這可怎麽活下去呀!……”

  人呀,在憤怒的時候,就會失去理性,被情緒所主宰,因一時的衝動而做錯了事情。曹家四嬸想起自己在檀香峪的隱秘被揭,又看到曹氏家族的大嫂又遭此橫禍,滿腔怒火熊熊燃燒,忘記了應有的隱瞞,怒斥秉順叔:

  “徐秉順,你這個畜牲,為什麽屢屢戕害我們曹家呀!解放前你害死了我家曹順德,今天又害死了他的弟弟曹承德。你跟我曹家難道真的有這麽大的新仇舊恨嗎!”

  驚魂未定秉順叔站在曹家大娘的院子裡,又目睹耳聞了眼前的悲劇,正在悔恨悲痛中掙扎,猛然聽到曹家四嬸責罵,一時神智慌亂,泄露了天機。

  “順德……不是我害死的……我怎能……害他呀,他是……是……被團長……槍斃的……”他只顧辯解,忘記了保守秘密。

  “啊,我的丈夫早已被槍斃了!”曹順德的媳婦一下子也昏過去了。

  第二天,曹家大娘醒過來了。她接受了蒼天賜予的悲劇,相信了秉順叔敘說的長子遇難的經過:“秉順是個心地善良的小夥子,不會做出有悖良心的事情的。”

  順德媳婦雖然蘇醒過來,但她難以接受家破人亡的慘劇。夢想破滅了,精神也隨之崩潰了。曹順德的媳婦沉痛地望著前面的人生路,只見山高水長、雲霧繚繞、一片茫然——她失去了生之情趣。

  “兩個兒子既然都沒了,兒媳婦的人生之路畢竟還長著呐,要鼓勵她勇敢地走下去,不能因為兒子不幸而拖累了她。”曹家大娘決心自己一人承擔起所有的苦難。

  “你還年輕,重新找個好人家過日子去吧!”曹家大娘苦勸順德媳婦改嫁。

  一年後,曹順德的媳婦含淚嫁到了距離興村三裡路的陳泉寨去了。臨走時,她忍痛把兒子小來福留給了風燭殘年的婆婆——他畢竟是曹老大家唯一的一條根呀!

  順德媳婦的確遇到了好人家。新家雖然依舊貧寒,但新嫁的丈夫支持她照看留在興村的兒子小來福。順德媳婦每隔一段時間就到興村來,不是帶幾個蒸饃,就是拿一件衣服,要不就在懷裡揣著二升米或者幾斤面……

  曹大娘家的飛來橫禍,讓徐成義感慨萬千悲歎不已,對韓梅說:“真是人在家中坐,天上跌個禍,檾麻繩怎總是撿細處斷呢?曹家大嫂真是苦命人,年輕守寡,辛辛苦苦把兩個兒子拉扯大,想平平安安過幾天日子都不行呀!往後咱們要盡量幫她,把來福養大。”

  秉順叔驚恐萬分,悔恨交加,直覺得心口陣陣疼痛,頭腦嗡嗡直響,恍恍惚惚如在夢中,昏昏沉沉在炕上躺了一個多月。嚇得徐成義請醫生看病,請巫師跳神,買香火錢糧拜鬼,折騰了好些日子。韓梅一面經管著春田,一面給秉順叔熬藥喂藥端飯送水,白天黑夜伺候在丈夫身旁。

  經過徐成義的折騰和韓梅的悉心照料,秉順叔終於能下炕走動了。好長一段時間,他雖然可以在家裡田間乾活,但是神情憂傷,沉默不語。

  曹家四嬸耿耿於懷,暗暗發誓:“徐秉順做了虧心事,我一定要他付出代價的。”

  一年過去了,一九五五年秋天來臨了,春田的妹妹秋禾降生了。

  女兒的降臨使消沉了一年多的家庭出現了歡樂,使麻木的父親有了生機。

  好心的鄉鄰們祝賀秉順叔:“你現在是一兒一女賽神仙噢。”

  秉順叔慢慢恢復了自信——比起眾多的不幸者,自己確實是個有福人。家有嬌妻,兒女繞床,乾柴細米,不漏的瓦房, 人生至此,更欲何求啊!

  可惜,人生旅途福禍相依,本想女兒秋禾生逢家境平安之時,應當是長在福窩裡的幸福人,誰知她竟沒有哥哥春田的口福——她從出生起,沒能吃上母親一口。

  韓梅生下秋禾後沒有nai水。雖然秉順叔及時買回了豬蹄,燉湯讓妻子喝了,但還是沒有出現,嬰兒秋禾閉著眼睛,一個勁地啼哭。

  “嫂子,我先給娃吃一口奶吧,等兩天你的nai水下來了再給她吃。”徐淑嫻安慰愁眉苦臉的韓梅。

  徐淑嫻去年夏天,又生了二兒子徐耀祖,聽說韓梅沒啥喂養女兒,趕過來幫她。

  性格要強的韓梅感到不好意思,看著站在炕邊堂妹,沒勇氣把女兒遞給她。

  徐成義說:“就讓淑嫻給娃喂奶吧。看把娃哭得跟淚人似的,叫人聽了難受!”

  徐淑嫻從韓梅懷裡接過秋禾,秋禾銜住後哭聲立止,歡心地吮吸起來。

  韓梅不但沒n ai水,身體還日見消瘦。白白胖胖的圓臉上漸漸褪去了昔日的光澤,水靈靈亮晶晶的眼睛也黯淡了往日的神采。往昔能夠終日勞作不停息的韓梅,現在竟然不時地閉目養神。

  她感覺渾身乏力,想靜靜地歇息一會兒恢復體力,抑製不住的咳嗽卻跑出來湊熱鬧,常常使她一口氣上不來得喘息好長一陣子。咳嗽揪得胸腹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也顯現出來了。

  徐老大知道徐淑嫻不能同時喂養兩個孩子,隻好厚著老臉,佝僂著身軀,東跑西顛地央求村裡有嬰幼兒的母親,給自己的孫女施舍一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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