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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10、法庭
  計劃要靠行動來完成。秉順叔每天賣完柴火趕回窩棚後,用自己編的兩個藤筐,從山溪旁邊擔來黃土堆放在窩棚前的空地上,又在隋峪口買了打胡墼用的石錘子和木模子,在窩棚前的硬地上打了幾百個胡墼。

  然後和泥做炕坯。可惜坡上平整的地方太小,一次只能做兩塊炕坯,而他需要六塊,只能等做好的兩塊幹了,收起來騰出地方後再做兩塊。

  秉順叔一邊做炕坯,一邊準備擴建窩棚的木頭和葛藤。白天割茅草,夜裡搓繩索。夫妻倆沒日沒夜地幹了大半個秋天,直到過了“霜降”,窩棚才基本上擴建成功。

  韓梅看著寬敞了許多的窩棚和新盤的火炕,高興地對依偎在自己懷裡的春田說:“兒子,這下好啦,咱們可以舒舒服服暖暖活活地度過冬天了!”

  “大致上可以過冬了。”秉順叔接過妻子的話,但他以為窩棚的擴建工程沒有徹底完成,“還得再加把勁,過幾天就到‘立冬’了,‘立冬’後,山裡要下雪的。”

  他站在窩棚門口,跟韓梅說著話,雙手不停地用葛條扎著窩棚的荊門。

  盤好的火炕要盡快燒乾。為了讓它乾透,燒幹了的火炕還要再在上面鋪一層乾燥的草木灰來吸取土炕裡的水分,這道工序叫做“出水”。“出水”以後的土炕才能睡人——土炕如果沒乾透,人睡在上面會受潮生病的。他們還得再打幾天地鋪。

  他們鼓足乾勁又幹了幾天,安樂窩總算如期營造成了,火炕上可以睡人了。

  就在他們暖暖活活睡上火炕的那天夜裡,終南山裡攪起了漫天的雪花。晚秋的山風嗚嗚地響著,吹得窩棚的柴門瑟瑟顫抖。從牆縫裡鑽進來的寒風不斷地襲擾他們的頭部,韓梅摟著春田,用被子蒙著兒子的臉。

  秉順叔說:“聽我師傅‘戲囊’說過,古人住茅草房每到冬天要‘塞向墐戶’擋風禦寒。明天我也和些泥,把窩棚四周的縫隙齊齊抹一遍,裡面就保暖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吃過早飯,秉順叔從山溪邊擔了幾擔土,弄了一些茅草,剁碎了,正準備到山溪提水和泥,小黑子忽然歡叫著向他衝來,圍著他轉了一圈,朝這山坡下嚎叫。秉順叔隨著小黑子指示的方向朝下看去,見父親領著妻哥韓松順著山溪走上來了,很快就到了窩棚前。

  “你哥不知道路,我就帶他來了。”徐成義對兒子解釋說,又問:“韓梅呢?”

  “正哄著春田睡覺呐。”秉順叔回答,又面向韓松點頭微笑打招呼,展開手臂請他們進窩棚,“進去坐吧,剛下了雪,外面冷。”

  徐成義這才發現窩棚已經擴建了,秉順叔推開柴門,三個人走了進去。

  韓梅抱著春田正在裡面轉圈,嘴裡哼唧著哄孩子睡覺,看見公公和哥哥進來,很驚喜,急忙招呼他倆熱炕上坐。

  徐成義伸手摸了一下被窩:“炕燒得挺熱的哦。韓松,你坐上去暖和暖和。”

  韓松沒有上炕,只是坐在炕沿上。

  徐老大跟韓松並排坐在一起,笑著說:“看來你還真的準備要我孫子陪著你倆在山裡過冬呀!我倆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們:甭忙活了,可以回家了。”

  兒子和兒媳婦莫名驚詫。徐成義把近幾天發生的情況詳細地說給他們:“……王存生能把韓梅告到法庭,決心解除婚姻關系,事情就有了轉機。咱跟他上法庭,打完了官司離了婚,韓梅也就解脫了。”

  王存生主動出面要跟韓梅解除婚姻,

秉順叔緊繃的身心一下子松弛下來,隨之心中狂喜:“這樣一來真的可以回家了!韓梅和兒子可以免遭風雪之苦了!”  此時山寒水瘦,入冬後會大雪封山,生活一定會有諸多不便。秉順叔對韓梅說:“為了咱兒子免受凍餒,為了咱們能堂堂正正地過日子,這官司值得打。”

  韓梅卻冷靜地說:“我看最好再等一等。我本來是不怕王存生母親鬧騰的,人家早就死了心要跟我離婚的。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對春田放手了沒有。咱們之所以躲到山裡來,還不是怕他們奪走了春田嗎?”

  王存生的母親是否還要把春田搶回去呢?這個問題徐老大和韓松都回答不了。

  “回去打了官司離了婚合乎咱們的願望,但王存生他娘如果要求法院把孩子判給她王家,那咱們可怎辦呀!”韓梅憂傷地說。

  大家覺得韓梅說得有道理:“一經法院判決,就再也沒有辦法更改了!”

  四個人商量後決定:等一等再看,托人打聽打聽王家對春田是否也放棄了。

  春田本來昏昏欲睡,幾個人低一聲高一聲的對話吵得他睡意全消,扒在母親胸前睜著雙眼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人。

  徐成義上山之前已經買了糖果,臨走時又覺得孫子太小最好不要吃糖,但愛孫心切,就繞道去了大烺鎮,在吹糖人的小攤前買了糖漿吹的小鳥和小狗。看到孫子醒了,就從韓梅懷裡抱起春田。

  春田不記得爺爺了,離開了母親懷抱被陌生人抱起來,心裡老大不高興,瞅著徐成義撅起小嘴想哭。徐成義有了上一次進山引逗孫子的經驗,故伎重演,急忙擺動手中的小鳥小狗,隨著小鳥小狗的動作,自己變換著口型學起了鳥鳴狗叫。

  春田看到一隻小鳥迎著自己蹦蹦跳跳嘰嘰喳喳,一隻小狗一起一伏忽進忽退朝著自己嚎叫,咧開嘴笑了。

  既然還要再打聽王家對春田的態度,那就可能在山上還要再住些日子。天已經冷了,最好按照原計劃,和泥把窩棚四周的縫隙堵好。三個男人齊心協力,擔水和泥抹縫隙,晌午前就把窩棚四周抹了一遍。

  中午,徐成義和韓松吃飽了韓梅擀的面條,踏雪下山回家去了。

  下午,秉順叔和韓梅又做了些零星的收尾工作,窩棚算是徹底修葺好了。

  窩棚建成了,土炕盤好了,不愁過冬了,秉順叔松了一口氣,疲倦就乘虛而入。吃過晚飯,他就和春田躺在熱炕上早早睡著了。

  雖然連日勞累,韓梅卻沒有倦意——公公他們帶來的消息雖在預料之中,但在她的心中還是激起了層層波瀾。

  收拾完鍋碗瓢盆,清掃了窩棚地面,韓梅站在炕沿下,靜靜地看著炕上酣然入睡的父子倆,一股家的暖流湧上心頭。她轉身輕輕地拉開荊門,欣喜地走出了窩棚。

  巍巍群山,明亮如晝。一輪皓月懸掛中天,空中流霜飛霰,沐浴著終南山;終南山白雪皚皚、銀裝素裹。韓梅站在大石頭旁邊放眼望去,只見蒼山如海,白浪湧動,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幻化出一個水晶般的粉妝世界。

  置身於晶瑩剔透廣闊無垠的天地間,韓梅被終南山的潔白素淨陶醉了。

  “人世間要是能像眼前景一樣潔白無瑕該有多好呀!”她觸景生情。

  “我在王家堡勤心侍奉婆婆,為什麽還是動輒得咎呢?那段被指著鼻子辱罵、揪住頭髮毒打的日子真的要一去不返啦?”韓梅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出現了轉機。

  “去年冬天,我毅然決然地離家出走隨著秉順哥私奔,就是渴望找到一個心心相印的人,相伴到老永不分離。命運把我推到了興村的徐家,這是上天可憐我,對我所做的最好安排吧!”

  望著冰清玉潔的寒蟾玉兔、如夢似幻的玉樹瓊山,韓梅向上天祈禱:“但願我和秉順哥的愛情能像山上的雪一樣純淨,像雲間的月一般皎潔,我和他相親相愛,白頭偕老!”經歷了王存生的絕情無義,韓梅倍加渴望真情實意。

  “我和秉順哥相處快一年了,他對我處處體貼時時關愛,我感受到了他的一片真情。”想到丈夫對自己一往情深,韓梅認為她私奔的路走對了。

  “最讓我感動的是,他把春田視為己出,我公公也把春田看作親孫子。這次打官司離了婚要是能留下我兒子,我就是拚了性命,也要把日子過上去。要讓王家堡的人睜眼看看,你王存生有工資能掙錢,我韓梅離了你,日子照樣過得很幸福!”

  這樣想著,韓梅不覺對山中景象留戀起來:“也許要離開這裡了,我應該感謝終南山對我的饋贈。在山裡的日日夜夜,都是我人生中的幸福時光……”

  ……

  兩天后,“立冬”的第一場雪化了,秉順叔想趁機再砍些柴火,上山去了。

  剛走一會兒,韓松上山來了,進了窩棚還沒坐穩,就對韓梅說:“梅子,我打聽好了,王存生母子倆決定不再要回春田了!我是從王存生他舅家人口中得知的。”

  “王存生的母親很喜歡兒子相中的姑娘,但姑娘跟王存生結婚的前提條件是:王存生既要跟前妻通過法律程序正式離婚,還絕對不能要前妻生的孩子。”

  “那王存生的母親是啥態度?”韓梅問,她知道婆婆是家裡的主事人。

  “王存生母親對她娘家人說:‘我舍不得孫子,但沒辦法呀!只要兒子高興,不要就不要了吧。看我這個新媳婦的身子骨和容貌,生的孫子一定會更好。’”

  韓松聽到的原話是“生的娃絕對比韓梅那個賤人生的強百倍”,他沒敢照實說。

  “她說更好那就更好吧,只要不糾纏我的春田就行了。”

  韓松分析說:“王存生的母親跟她娘家人說的應該是心裡話。她叫兒子上告咱們,就是為了滿足那個姑娘的心願,好讓兒子早點結婚。這下子咱們可以放心了。”

  既然消息真實,韓梅放下心來,對韓松說:“哥,我今天在這兒先收拾收拾,你明天借一輛牛車進山來,停在山坡下面隋峪河岸邊,幫我拉東西,咱們回興村!”

  韓梅說著,激動得眼裡閃爍著淚花:“上法庭,離婚——”

  第二天中午時分,韓梅搬家的牛車已經走出了隋峪口。韓松趕著牛車,秉順叔坐在車後稍,緩緩向西北而行。秉順叔仰望著重重迭迭高聳入雲的終南山,有一種離開母親懷抱的留戀。

  是呀,終南山像慈祥的母親一樣呵護著他們一家三口,給了他們一段美好的時光。一番風雨,一番閱歷。秉順叔是個惜福之人,他珍惜自己的這段人生閱歷。

  韓梅抱著兒子春田坐在牛車中央,思緒萬千。

  她想起了王存生越來越冷漠的目光,還有王存生母親那雙怒火噴濺的眼睛;想起了西蘆村母親憂傷的眼神,還有興村徐家父子倆看她時喜悅慈愛的雙眸。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初到興村淑嫻妹子的熱情,黃昏時候空中飄舞的雪花,還有終南山裡的旖旎風光,夜空中皎潔的月光……一幅接著一幅,幅幅畫面清晰,沁人心脾。

  “我真的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啦?”韓梅在心裡叩問自己,保持著謹慎的樂觀。

  雖說謹慎,畢竟樂觀。他們的心情是舒暢的,眼前的景色是美好的:南面的高山“林表明霽色”,北面的平原“野潤煙光薄”。四周的秋末景象,在秉順叔一行人的眼中真是不似春光而勝似春光了。

  秋末初冬的陽光紅紅的、暖暖地灑照在田野上。山裡初雪降臨已覺得冷風侵袖,山外寒霜雖降但麥苗茁壯,田野裡,赫然鋪出了厚厚的一層綠。

  秉順叔望著熟悉的原野,看著牛車上滿載的鍋碗瓢盆、被褥衣物和籠中的幾隻雞,興奮地在車前車後奔跑的小黑子,看著坐在車中央抱著兒子賞景遐思的媳婦韓梅,心生一股衣錦還鄉的自豪,不由得哼起了《五典坡》中王寶釧的唱段:

  忙謝恩來忙叩首,

  昭陽院裡我為先。

  這才是二月二裡龍抬頭,

  王寶釧梳妝上彩樓。

  王孫公子無其數,

  繡球兒單打平郎頭。

  不枉受苦十八載,

  等著等著坐皇后。

  ……

  秉順叔忘情地唱著秦腔,唱得韓梅心裡暖洋洋的。丈夫的樂觀自信感染了她,她告慰自己:“擔驚受怕的日子眼看著就要熬到頭啦!”

  到崇縣法院打離婚官司的那一天,東街的史明遠老人把自家的紅騾子借給了秉順叔。韓梅抱著春田騎在騾子上,秉順叔在前面牽著走,後面跟著徐成義和徐成信兄弟倆,再後面還跟著七八個想看熱鬧的興村鄉黨。

  官司打得很順當。兩家當事人各自作了陳述之後,法院根據個人自願的原則,很快宣判:王韓二人離婚,春田歸其母韓梅撫養。

  王存生怕韓梅在兒子春田的撫養問題節外生枝,索要撫養費,壓根就沒敢提說要求韓家退賠彩禮的事,判詞裡自然沒有寫,倒是秉順叔主動提出來,並且替韓家退還了王家幾十塊錢的彩禮。

  他對韓梅說:“這樣才算得兩清,從此咱跟王家堡一刀兩斷,往後咱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過日子了。”

  韓梅眼眶裡滾動著淚花,點頭稱是,抑製著內心的激動,極力不哭出聲來。

  中國的至聖先師孔子強調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韓梅對聖人說的這個道理體會深刻,她要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新婚姻。

  走出法院大門後,她對丈夫說:“從去年到現在,咱們遭人辱罵擔驚受怕,我娘家人受盡凌辱,忍氣吞聲,不都是因為咱倆的名分不正嗎?現在,我身上的枷鎖解除了,但還需要一個名分,才能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在興村生活下去,才能給春田一個實實在在完完全全的家。”

  秉順叔這樣理解韓梅的意思:“她是要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妻子。”

  這也正是秉順叔的夙願,他對韓梅說:“咱這就去民政局,辦理結婚證明吧!”

  徐成義聽懂了他倆的意思,急忙從韓梅懷中接過孫子自己抱上,讓韓梅騎在紅騾子背上,叫兒子牽著在前面走。

  他們一行人離開法院沿著大街往南走了一截,到了民政局。身後面已經跟了一群看熱鬧的興村鄉黨。民政局的同志聽了秉順叔和韓梅的要求,看了法院的判決,給他倆辦理了結婚證書。

  韓梅捧著結婚證不眨眼地瞧著,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兩行熱淚湧出了雙眼滾落到腮幫子上。她用兩個手掌抹著淚水,像小孩一樣咧開嘴笑出聲來:“有了它,咱們再也不怕旁人說三道四了!”

  興村跟來想看熱鬧的鄉黨,目睹了韓梅與兩個男人在法庭和民政局的悲喜劇,知道再往下沒有啥看點了,紛紛告辭離去——他們好不容易進一次縣城,計劃中,還有許多私事要辦的。

  徐成信也向大哥徐成義告辭:“現在沒事了,你們先回吧,我想到西關大橋底下的河灘市場上去給家裡買個豬娃。”

  出了民政局往回走時,一群人只剩下了徐成義一家四口。韓梅騎在騾子上摟著兒子春田,丈夫牽著騾子,公公徐成義跟在騾子身後。

  順著東大街走了一會,韓梅對丈夫說:“咱們在這兒照張相吧?今天是個好日子,值得留個紀念。”

  秉順叔朝街道南面一看,有一家“春風照相館”,停下來把騾子拴在街旁樹上,接過韓梅懷裡的春田,遞給父親,又扶著韓梅下了騾子。

  韓梅從徐成義懷裡抱過兒子,滿面笑容對公公說:“咱們好不容易進一次縣城,難得全家人都在這兒,照一張‘全家福’吧?”

  照相,對興村徐家人來說,應該是開天辟地第一回。一家人興高采烈地走進了“春風照相館”。可能是中午時分,裡面沒有別的顧客,坐在櫃台後面的老板兼攝像師見他們進來,立刻起身相迎,熱情地打招呼:“來啦,請進,照相吧?”

  老板是個四十歲上下穿著時髦的男子。他經驗豐富,一看他們幾個人,就斷定是照“全家福”的,問他們:“哦,幸福的四口之家,想照幾寸大的?”

  韓梅問:“人家的‘全家福’一般都照多大的?”

  老板介紹說:“照五寸的人居多,也有照六寸的,價錢貴一些。”

  秉順叔說:“那我們就照六寸的,大一些好。”

  老板笑眯眯地把他們請進了裡間的房子裡,開了燈,指著鐵架子上的一個黑色大鐵箱子誇耀說:“這就是全國最先進的‘仙樂’牌照相機,它照出的相片圖像清晰,逼真完美,質量特別好。”

  秉順叔一家人不懂得照相機的好壞,隻想著照一張“全家福”紀念他們歡心的時刻,老板說他的相機好那就一定好,三個人笑眯眯地看著鐵箱子,點頭稱好。

  “那兒是布景,布景前邊有椅子,你們坐吧。”攝像師吩咐他們。

  韓梅讓公公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丈夫站在公公的左邊,自己抱著春田站在右邊。

  徐成義想自己抱著孫子。攝像師說:“那就讓老人抱著孫子坐在中間,兒子和兒媳婦站在老人身後。……對,你倆再靠緊些。”秉順叔的右手牽著韓梅的左手,低頭看著韓梅的額頭。攝像師叫他們挺直腰板,目視前方,綻放笑容。

  不用故作姿態,他們一家人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由衷的發出了笑聲。

  “這張相照得非常成功,神態自然,情真意濃。”攝像師祝賀他們,“過五六天你們來取相吧。‘全家福’最好鑲在鏡框裡,你們這是三世同堂,更應該鑲起來囉。你們如果想要鏡框,相片洗出來後就直接裝在裡面,價錢可以便宜些。”

  “那就直接鑲在鏡框裡吧!”秉順叔隨即表了態。

  付了錢,開了票據,他們要回家了。韓梅依舊抱著春田騎在紅騾子背上,丈夫在前邊牽著,公公徐成義在後面跟著,一路上歡聲笑語。

  三個人的歡聲笑語表達了同一個心聲:“咱們一家人能永遠在一起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啦!美好的新生活開始啦!”

  從今往後真的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嗎?剛走進興村,韓梅的內心莫名其妙地一陣悸動,悸動嚇跑了不少歡樂,頭腦似乎清醒了許多,擔憂倏地蹦上了她的心頭——“曹家四嬸會不會繼續在暗地裡使壞呢?”

  回到家裡動手做飯,但一道陰影始終在韓梅的腦際縈回。

  當天晚上,淑嫻妹子過來看望他們:“嫂子,我父親回來給我說了法庭的情況,這一下你們可算是解脫了舊枷鎖,成就了新婚姻。這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是呀,今天法庭做了判決,王家堡應該不會再鬧事了。”韓梅說,“可我還是擔心咱興村的曹家四嬸在春田身上打啥壞主意。”

  “不會吧?今年春上她給王存生他媽通風報信,企圖把春田偷走,無非是想叫人家賞她幾個錢。現在法庭都把春田宣判給咱了,王家也舍棄了,她還能打啥壞主意?你就甭瞎猜想了。”

  徐淑嫻認為韓梅嫂子是杞人憂天,大可不必。

  “但願是我想多了。不過,我總覺得曹家四嬸不光是為了得倆賞錢,她好像跟咱家有啥過節兒。不然的話,她不會為了那幾個小錢花費那麽大的氣力,連得罪自己的鄉鄰也在所不惜了。”

  “嫂子你這一說,我覺得也有道理。但是從來沒見過咱徐家跟曹家人吵過嘴,更甭說打過架了!要不,是不是我大伯脾氣不好,說話直,無形中得罪了她。”

  既然淑嫻妹子說徐家跟曹家四嬸沒有鬧過矛盾,韓梅對曹家四嬸的動機就無法理解了。但她的心上總是懸著一塊石頭,放不下來。

  徐淑仙看著韓梅一臉茫然, 寬慰她說:“哎呀,嫂子你就甭擔心了,曹家四嬸早就跟著鹹陽的一個人進了終南山,挖藥材去了,根本就沒在興村。”

  “她根本就沒在村裡!”韓梅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了地,但很快又忐忑不安,問徐淑嫻,“他們進山挖藥材,終歸是要回家的,她沒說啥時候回來呀?”

  “這我就不清楚了。冬天到了,他們也快下山了吧?”徐淑嫻只能估計。

  徐淑嫻走後,韓梅叮嚀丈夫:“你抽空打聽一下,看曹家四嬸啥時候回來。”

  其實,曹家四嬸蔡琛瑤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

  當姑娘時,焦家莊的人都誇蔡家的女兒蔡琛瑤聰明伶俐,越長越好看,一定會嫁個好婆家。她也自命不凡,心裡不斷勾畫著白馬王子的形象,只要媒人介紹婆家,她都要暗中偷瞧男子一眼。沒想到挑來撿去,最終嫁給了興村的曹家老四曹忠厚。

  曹忠厚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聲音洪亮,可謂金玉其外。結婚後她才發現自己的丈夫固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是一個老實巴交、勤儉節約的莊稼漢。

  夫榮才能妻貴,曹忠厚在興村人的心目中地位不高,蔡琛瑤也未能贏得興村人的尊重。這令心高氣傲的蔡琛瑤大失所望。然而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她追悔莫及,只能嗟歎自己看走了眼。

  所幸婆家家境不錯,蔡琛瑤有所慰藉。本想著嫁雞隨雞,靠著善於操持家業的公公婆婆過幾天衣食無憂的日子,沒料想結婚後的幾年時間裡,持家有方的公婆相繼去世了,他們的家境日趨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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