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
一道熾白耀眼的光柱擊穿大氣層劃過濃密的烏雲,狂風呼嘯而來裹挾著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耀天佐的臉上。
電閃雷鳴的極速高熱使沿途空氣劇烈膨脹、迅速移動,頃刻之間席卷海面的雷雨聲驚天撼地、震耳發聵,黛藍色的天幕間暴雨傾瀉而下……
洶湧翻騰的波濤一浪接一浪猛拍著這艘海上的巨型移動“宮殿”——海神偉岸號!
“海神偉岸號”其實並不算偉岸,船身長約158米,體態莊嚴、棱角凌厲。不過內飾尤為華麗典雅,其裝修風格從花紋壁畫再到刻鏤雕塑,可與中世紀文藝複興時期的皇家構造相媲美,複古陳舊卻又顯得格外的富麗堂皇。午夜的幽暗映照在鋪滿細碎馬賽克色塊的玻璃窗上,室內是宗教樣式的花環和陳列,把工業美感與神秘氣息頓時凝結在一起,讓人仿佛進入了一個哥特式的蒸汽朋克世界……
剛登上它時,天佐就用一口江西口音連連讚歎!
男生面貌俊朗、身材高大,小麥色皮膚映襯出健美而勻稱的肌肉線條,閑暇時穿著嘻哈風格的休閑著裝在廊亭看海聽音樂,外表看起來好象桀驁不拘,但眼神裡不經意流露出的精光讓人不容小覷,想是常常在思索沉迷著什麽。
“海神偉岸號”全船相當於六層樓的高度,自助餐廳、戲劇院、游泳池、俱樂部、小酒館……豪華郵輪的標準配套設施應有盡有,站在船頂的甲板上,美麗的地中海風光便能一覽無余、盡現眼簾。
坐在郵輪頂層的左舷陽台上,天佐忍不住拿起筆在宣紙上畫起了素描記錄眼前的景象,他的手指纖長而有力。
極目遠眺明媚天空與深藍海洋的交匯處,仿佛有一根藍白色的線條,把天與地精秒地縫合在了一起,猶如天宮巧匠的神來之筆,酣暢揮灑、相映成趣。把整個海面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藍色幔簾,一切都是那麽精美絕倫。
眼前的景色讓天佐沉迷,恍惚間他的腦海裡又浮現起昨天那一幕:
意大利芬坎蒂造船公司大門口。
一身西裝革履的天佐,在造船公司經理阿爾弗雷德的陪同之下,一邊交談,一邊提著沉甸甸的公文包走出公司大門。
天佐帶著誠摯的笑容,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對阿爾弗雷德道謝:“非常感謝阿爾弗雷德先生您在這一段時間裡對我的幫助!我平生第一次見識到了原來巨型豪華郵輪的建造和裝修,是如此龐大而精細的工程,真是大開眼界!難怪世人都稱呼它為郵輪製造業‘皇冠上的明珠’!”
高鼻深目、體態敦厚的阿爾弗雷德也面露悅色地回復:“耀,別客氣,接待年輕有為的中國工程師我們樂意之至!意大利的公司歡迎你和團隊以後常來!”
這時,一輛普通的大眾商務用車停在了他們面前。這是天佐來意大利考察研究郵輪製造技藝時期租借的通勤工具。
男生和阿爾弗雷德友好地握手,並擁抱道別:“在芬坎蒂造船公司考察期間,我十分榮幸能向世界上最優秀的船舶建造工程師學習,希望有一天我們也能獨立造出自己的豪華郵輪!阿爾弗雷德先生,真的很謝謝您!我也很期待和您的下一次見面!See you again!”
阿爾弗雷德一臉不舍揮手:“See you again!耀!”他等天佐的車徐徐離開後才轉身回公司。
商務車緩緩行駛,把天佐送至城市海岸線郵輪停泊處。
距離回國還有三天時間,
天佐興奮地感到自己參與的造船項目終於開始步入正軌!從一開始就篤定初心看好的國產郵輪設計製造業,如今取得了第一關的突破,也算不虛此行。於是想放松心情、好好遊覽一下歐洲的海上美景。 盡管雨滴已經落在天佐頭上,他卻不大在乎,喝一口手裡端著的咖啡,思緒圍著郵輪又飛躍到遙遠RB的長崎海邊:
幾年前,RB三菱重工在長崎造船廠舉行了意大利訂單大型客船AIDA Prima的開工儀式……
原本,RB人在該項目上已經成竹在胸。設計階段,三菱使出了其看家本領,突出了RB造船的節能省油特點,依靠船底部噴射水泡來減少海水阻力,使燃料能耗比普通客船提升約7%左右,但是這種設計采用了激進而新穎的線型設計,悄然增加了建造的難度。
如果說在船型設計上三菱的獨樹一幟,還能獲得船東的青睞,那麽在郵輪內裝設計上則是顏面盡失。在郵輪內部艙室設計的風格和理念上,三菱船廠和船東存在著明顯衝突,尤其是在時尚品味和艙內的精細化設施方面,三菱的設計造型格格不入,偏離了傳統歐美乘客的審美觀念。為了郵輪建造的順利開展,最終三菱不得不向船東妥協,更換了設計風格。這個坎坷的開端最終為項目的悲劇籠罩上了一層不祥的預兆……
就在天佐陷入沉思時候,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地中海海面上已經漸漸吹起了狂風。在風力的作用下,六萬噸排水量的郵輪以十節左右的時速依舊平穩航行在這茫茫無際的大海裡,但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下卻顯得十分渺小。
“Anyway , enjoy life!”天佐望著海面的無常變化,發自內心感歎了一聲。
“enjoy life”,是資本主義國家的公民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語,這個詞在以前的中國人民心中只是美好的願景,而如今正在躋身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的中國,對於逐漸富裕起來的國人來說,坐郵輪出國旅行已成為了都市精英,尤其是沿海地區人們日常娛樂的新興方式。隨著海上旅行觀念的普及,坐郵輪玩賞既不必要花費讓人望而卻步的高昂票價,又能觀光海上美景,享受移步換景的五星級酒店帶來的舒適,於是成了節假日放松遊玩的極佳去處之一。
遲一點沒關系,enjoy life的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天佐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美景不常在,頭頂上凝聚的烏雲已經越來越濃密。
突然,行駛的“偉岸號”郵輪尾部發出巨大的震動,本來像這樣的惡劣天氣對當時集結了世界最先進技術的“海神偉岸號”郵輪造成不了多大影響,但左側大約是因為觸碰到礁石而發生莫名的低沉爆炸,缺口處湧入大量海水,整艘郵輪開始在波濤洶湧的地中海面上失重下沉……
天佐意識到危險來襲,在第一時間呼籲大家躲到安全區域,逃到郵輪的甲板上來!他用力狠狠抓住了甲板上的欄杆。一陣洶湧的大浪落下,冰冷刺骨的海水把天佐澆了個通透。
他死死地抓住甲板欄杆,不時用手抹了抹臉上和滲進眼裡的海水,快速往甲板前半部分移動。可是,風浪越來越大,整艘郵輪搖晃得非常厲害,人在甲板上根本無法站穩。
抵達甲板前端之後,天佐努力睜開眼睛,緊盯著剛從船艙裡爭搶著跑出來的人們,大家驚慌失措地蹲下來使重心下降。
人群中夾雜著剛剛碩士畢業於英國南安普頓大學海商法專業的玲娜,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條格襯衣,裡面套著一件白色短袖,修長的腿部線條被牛仔褲緊緊包裹著,腳上穿著一雙淡藍色的平底鞋。
玲娜原本計劃在歸國前在地中海的藍天白雲中遊歷一圈,放松身心,卻不料遭遇了突發的“黑天鵝”厄運。
天佐和玲娜兩人都緊緊抓住欄杆,女孩也朝這邊移動過來,但這時甲板頭部的欄杆上已經人滿為患,眾人都異常的慌張。
雷暴越發厲害,甲板的傾斜幅度開始變大,船體搖晃地也越來越厲害。
就在玲娜的左邊,一個禿頂的比利時大叔沒有抓住欄杆,身體直接順著濕滑的甲板衝了下去。眾人錯愕!
他驚恐地喊叫著,慌亂地掙扎著,緊接著他便被倒在地面上的太陽尖捅破了肚子,鮮血混雜著雨水流淌而出……
但此時,已經沒人顧得上在乎他的生死,慌亂中隻想逃生的人們從他的屍體上跨過,無數隻雙手賽著伸過來,隻想死死抓住就近的欄杆。
轟!
突然的一聲巨響,船艙發生了爆炸,火舌從出口衝出,還未逃出來的人們瞬間葬身火海!
玲娜害怕得抓住欄杆,雷聲和嘶喊聲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嘈雜無序。
船體傾斜地更加厲害,人類的求生欲望徹底爆發了出來!一些位於靠近船艙位置的人松開了手,他們直接朝天佐這邊衝跑過來。他們開始撕扯已經抓住甲板頭部欄杆人群的衣服,想為自己謀求更多的生機。
不過在這決定生死的時刻,誰都不想再背負一個人的重量。是的,許多人之所以懷有一絲希望,是因為他們還看不見死亡。
一時間罵聲四起,許多人開始踹踢抓自己衣服的人,朝他們吐口水。有些人被踹走了,有些人則死死地抱住踢踹自己的人,任由對方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
就在天佐右邊不遠處,有兩人一起滾落了下去,其中一個人直接被爆炸掀起的鋒利鐵板切成了兩半,另外一人砸在焦黑的船壁上,不知生死。
冰冷的海水再次從天佐頭頂上澆了下來,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難道自己的大好年華就要葬送在這無依之地。
就在這時,一隻纖細白嫩的手突然抓住了天佐的衣服。當天佐仔細看去的時候,一張絕美出塵的臉,印入他的雙瞳。雨水和海水已經把她渾身上下全部打濕,單薄的白色襯衫緊貼在她那擁有完美曲線的身體上,女孩正是玲娜。
玲娜眯著眼,一臉哀求地看著天佐。天佐下意識地伸出手,玲娜趕忙抓住借力,上前摟抱住了天佐的腰。
一股淡淡的獨特香氣飄來,天佐感覺自己的手快要抓不住了,也顧不得心猿意馬,立刻轉頭看了一眼欄杆與海面的距離。
“跟我一起跳,千萬不能猶豫,不然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玲娜別無他法,隻好摟住天佐的腰,無助地點頭哽咽道:“好!”
天佐回頭和玲娜相互對看一眼,一咬牙,縱身一躍。郵輪還在下沉,玲娜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她的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風雨慢慢變小,隆隆雷電也逐漸遠去,一切又再次陷入了寂靜……
當天佐醒過來時, 已經躺在一個救生皮筏上,周圍是幾個身穿救生服裝的海岸巡邏隊隊員,他眼前一黑,感覺翻滾的海浪似乎正推著救生艇往更遠的地方漂去。
他坐起身來,茫然環顧四周。
話說天佐自上海遠通大學碩士畢業以來,已經工作兩年多了。他研修的是海洋船舶工程碩士專業,進入了一家中字頭海洋工程製造公司,主要負責開拓大型船舶研究的新課題。
這次他到意大利來考察世界著名船舶製造商分坎迪的郵輪內裝製造生產線,也是自己對海洋通運領域特別感興趣的原因,再加上父母做了二十多年船員,從小對深藍的大海就有一種無比的向往之情。
就在身後,他仍能看到燃燒的海面,還有衝向天空的滾滾黑煙。
抽噎的哭泣聲傳來,天佐轉頭看去,趴在他對面的玲娜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們暫時安全了。”
女孩抬起頭,天佐開始仔細端詳玲娜。她的五官很精致,瘦削的臉蛋,凸顯的鎖骨,讓人感覺有些清高而不太容易打交道。
玲娜回過頭來,她雙眸閃爍,注視前方,似乎在思考什麽。
天佐收回打量的目光,往身邊看了一眼,救生艇裡,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抱著哭泣的另外兩人哭累了,雙眼顯得浮腫而疲憊。
幾人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她們分開坐著,低垂著頭,各自擦拭眼角的淚水。
救生艇緩緩向海岸邊安全靠落點行駛去。
天佐喃喃道:“於大海看見無邊,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重獲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