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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深藍》第二章 夢幻
  白依依今早清晨五點就醒了,實際上她根本沒睡著,翻來覆去一整晚都沒合眼。

  關於自己畢業後的職業選擇方向,昨晚和父親發生了強烈的爭吵。父親希望她來接班家族的建築材料生意,她卻顯得了無興致,父親無可奈何重重地關上了門。

  她從小就喜歡大海,覺得大海是面鏡子,讓人可以照見自己的靈魂。

  再說,她也並不是沒有專業判斷,近幾年國內房地產勢頭已經到達拐點,傳統的建材行業已經是岌岌可危,必須另尋出路,況且職業大事,必須遵從自己的內心。

  既然決定坦誠地面對自己,白依依帶著巨大的勇氣拒絕掉了在旁人眼中豔羨的繼承家族企業的高管工作。實際上,她和父親已經爭吵過好幾次,那段時間裡,她內心其實是非常掙扎的。畢竟人只有一輩子,開弓沒有回頭劍,必須要慎重地對自己的決定負責,尤其是相伴一生的職業。她彷徨猶豫了一段時間,也迷失了許久。

  一天傍晚,白依依和學長薑睿楠一起來到咖啡廳暫坐,男孩家和白依依家從前是鄰居,他們年少時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學長成績非常優異,常常是中學裡高年級的第一名,加之每天在學校走廊光榮榜裡看到俊朗自信的男孩相片,白依依從小就以他為榜樣。要強的個性使之暗自傾慕又默默較勁,好在沒讓母親家長裡短誇誇其談時失去談資。後來學長家購置了新房搬離了市區,但他們依然是彼此的好友,白依依遇到困難時常常會向他傾訴。

  學長默契地問她:“喝什麽?還是你喜歡的馥芮白?”

  白依依說道:“不了,換拿鐵吧,最近老睡不著。”

  學長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她也說出了最近困擾自己情緒的煩惱,希望得到職場經驗豐富的學長的指引。學長告訴她:“當你思考一件小事的時候,可以依靠你的大腦,把利弊列出來分析,作出正確的決定。當你做大的決定的時候,還需要依靠你的潛意識,這樣重要的事情,必須以你心靈深處的最大需求為依據。”這一刻,白意依依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夢想。

  第二天起床後,白依依照例是洗臉、刷牙,這時候,收音機裡傳來了意大利“海神偉岸號”在西西裡島附近海域觸礁傾覆的新聞。

  白依依聽完為遇難者的不幸歎了一口氣,她從小見多識廣,實際上像““海神偉岸號”這種僅僅6層高度的郵輪在她眼裡,只是小CASE,她見過20多層高的郵輪,那才是真的偉岸!但她也在思索如果郵輪的製造工藝再隨著科技的進步有所改善,以後這樣的慘劇也能得以避免,郵輪海運行業也將發展的更好。

  在海邊小鎮出生長大的她曾在那裡度過了一段美好的童年時光,父母在城裡做生意,她和爺爺奶奶相依為命。無憂無慮的環境、蔚藍自由的海洋令她著迷不已,不開心沒人說話時就把心事說給翻卷的海浪聽,過一段時間潮水退去她的煩惱也就幻化成了海岸上可愛的小珍珠與貝殼,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小石子,仿佛是海之神對這個天真爛漫的女孩的饋贈。

  小時候的她總在想大海的另一邊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直到成年後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國留學,領悟西方獨立自主的文化氛圍。這份憧憬是她內心最柔軟也是最堅強的地方。

  畢業後白依依準備好選擇一個和大海相關的工作,於是她把目光投向了郵輪行業,這給了她重新做夢的可能。先工作,積累經驗,再尋機創業,

思路她已經有了。創業的目的就是希望跳出那個父母營造的舒適圈堡壘,可以獨立地證明自己也能闖出一番天地。  通過去爭取上郵輪工作的機會,體會郵輪文化,並為未來的創業方向(打造郵輪材料和設備的供應商)做好準備。當這郵輪夢的輪廓逐漸清晰,白依依內心的船帆也自然而然乘風起航了。

  首先通過人脈關系,打聽到赫赫有名的阿依達郵輪公司正在招聘,她精心投遞了簡歷,並通過導師拿到了業內人士的推薦信。一路過關斬將,終於臨近最終一輪的外方面試。前一天晚上,她興奮的睡不著,這才是她喜歡的生活狀態:有事做、有人懂、有期待。

  然而面試當天等待機會垂青的年輕人數量之多,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而這只是郵輪餐廳一個小部門的面試而已。雖然她從小習慣了養尊處優的富二代生活,但也知道事無巨細的體驗必須從最小處做起。

  終於輪到了她。在那緊張又充滿挑戰的會議室裡,迎面坐著的是阿依達郵輪公司總部人力資源負責餐廳業務的面試官,一位中年美國男士,左手是他的中文翻譯女助手。簡短地打過招呼,落座。

  面試開始:

  “為什麽想要選擇來我們郵輪公司工作?”面試官開始發問。

  “我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郵輪夢。您通過簡歷可以看到,我剛剛大學畢業,其實不久前已經得到了一份商業銀行的offer,但我想很久,那是別人眼中期望的我,而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工作。我夢想去多看看這個世界,多接觸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去了解更多元的文化,體驗不同民風的生活。當然我也需要去付出努力來實現理想,讓父母能夠安心。雖然肯定會經歷坎坷,但我相信那都會成為我人生的寶貴財富。”白依依侃侃而談,隱瞞了自己出生富家的背景。

  面試官點點頭,但又提出疑義地問:“你剛剛畢業,要知道我們隻招收有直接經驗的員工,因為郵輪的流動性無法支撐前期的大量培訓。”

  “您可以參考我的簡歷。雖然中國目前還沒有國產豪華郵輪,我也沒有郵輪實習的經驗,但在大學期間和寒暑假,我在上海和深圳兩地都有在五星級酒店西餐廳實習的經歷。雖然是實習,但接受過專業的西餐禮儀和西餐菜式培訓,對宴會和西餐廳服務,都有熟練的實操經驗。我有信心可以勝任郵輪西餐廳的工作,請給我一次機會。”白依依並不慌張。

  “唔——那麽請你描述一道在工作的餐廳中,客人最喜愛的一道菜,並闡述它熱銷的理由。”

  白依依略有所思:“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是在上海金茂的蒜蓉芝士虎皮蝦,是道中西結合的菜式。做法不同之處在於鮮活的老虎蝦要用白葡萄酒浸醉,之後趁著活蝦進行醃製,口感更加嫩滑,與別處有所不同。而且這道菜上桌之後,是需要服務生幫忙客人把蝦皮剔出的,如何剔的漂亮而不損壞蝦肉,也是一項技術。我覺得這道菜從口味到賣相精致鮮美,都讓人印象深刻。它也是餐廳的招牌之一,點菜率非常高。”

  “好的。如果桌上已經上了前菜,客人這時點酒,又同時加點湯,那麽是應該先上酒還是先上湯?”

  “應該是先上酒。將酒當著客人的面打開,試完沒有問題之後,再上湯。因為湯要趁熱喝,而且試酒應該在喝湯之前,才能保持更好的口感。”

  “不錯。那麽請你念一下這段文章。”說著遞過來一本打開的英文雜志,紅筆標了其中一段。

  白依依在美國馬裡蘭大學留過學,英語沒有任何問題,流暢地念了下來。

  “Yvonne,謝謝你。之所以問的詳細,是因為我們需要的是有西餐廳實際工作經驗的熟手,但很多應聘者資歷尚淺,或偽裝有豐富的經驗,都不符合我們選擇的要求。”

  看到一旁的女助手對自己微笑,白依依心想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道了謝之後出來,興奮地給玲娜通電話。

  果然,半天后就得到面試通過的消息了。此刻,白依依心裡像盈滿了整個世界般充實。

  有時候她會想,人的一生中,到處都充滿了誘惑,當時看起來可能很像是條捷徑,但這些捷徑其實很有可能只是不適合自己的歧途,走下去也不可能獲得一輩子的心安理得。

  所以慶幸自己當初有父親的勇氣,生活不論到什麽時候,都應該持著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才能所向披靡。就像路遙所說:“生活不能等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

  這些寶貴的經歷,就像她私藏貝殼裡閃亮的珍珠,終會在磨礪醞釀中放飛出奪目的光輝。拿到理想工作的offer後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和家人分享喜訊,但想到自己的母親,白依依眼眶已經模糊了起來,也正是因為母親的早逝,使得白依依明白生活終將要靠自己去飛去闖,去像南美鷹一樣迎抵狂風驟雨,斬獲榮耀的戰利品!

  飛機騰空在浦東的那一瞬,她為夜空中繁華的大上海深深折服。在靠窗的位子上望出去,腳下是橙黃色通明的萬家燈火,星羅棋布。最近惡補了一些關於郵輪理論的書籍,有些疲憊的白依依閉眼小憩了一會兒,她已準備好迎接新的開始。

  郵輪公司為員工安排好了接駁和酒店。白依依拖著行李入住了二樓的標準間時,房內還沒有別人。中餐是自助,晚餐點的羊排。下午的時候聽陸續到了的老船員們吹水,講了很多有趣的船上故事。

  白依依沒有興奮地出去逛逛,一是擔心自己初來乍到的安全,二是身體蠻累,又沒人陪同,就作罷了。

  晚間大概午夜時分,房間進來了一個中年女人。風塵仆仆的樣子顯然是坐了一天的飛機,簡短的自我介紹,是賭場的荷官,意大利人,嘴裡還嘰咕著埋怨公司的機票這樣安排不合理,幾乎不給她休息的時間。

  白依依禮貌性地安撫了她的情緒,讓她趕緊休息的同時,慶幸自己還得以緩解一天。翌日,一大早餐廳裡就已擠滿了人,白依依目測了下,這次迪拜上船的人不少呢,畢竟是跨大洋航程。

  原來,阿依達夢幻號剛剛從歐洲固定航線跑下來,將要第一次進軍亞洲市場,經地中海過蘇伊士運河,在迪拜靠港,會有大批員工的替換,做滿合同的回家休假,而為了迎接之後的新加坡、上海港、釜山港之旅。

  郵輪特意轉換了外籍船員的比例,增加了中國、RB和韓國船員。這也是白依依和其他一些中國同事會在迪拜前後上船的原因。

  吃罷早餐,好幾輛中巴車,滿載著她們駛向碼頭。

  這裡的基礎設施並不像她想象之中的完善,所謂碼頭,其實只是港務代理臨時搭建的白帳蓬,組成的一條長長的大廳,倒像是開展銷會時的臨時布置。

  高高的帳篷尖擋住了夢幻號的船身,並不能很清晰地看到船的全貌,只是遠遠地望見頂層的煙囪,映著郵輪公司鐵錨的威嚴藍標,白霧朦朧的神往之態,讓人感到心潮澎湃。

  走進大廳,已經看到有穿著白製服藍褲子出來迎接新船員的人事部員工。大家在組織下開始有條不紊地填表格、簽合同、交證件,每個人發到手兩張卡,一張宿舍門卡,一張緊急逃生任務卡,然後是緊張的等待。終於,一位穿藍白大花相間的加勒比海灘風格襯衫的菲律賓大叔出現了,“ onboard!”

  在他自我介紹是餐廳員工向導Matten後,白依依還是對餐廳的製服有些吃驚的,後來才了解這只是自助餐廳的日間製服之一。

  她和另外幾位餐廳的男孩女孩們一起,跟著走出了帳篷大廳。眼前阿依達夢幻號的全貌終於展現在她的面前,船體目測也許超過200米,長到看不見盡頭。

  仰起頭來,目之所及之處不到煙囪,只能望見嫋嫋的白煙徐徐飄遠,卻是那般遙渺,估算了一下原來也有十幾層的高度。這,才是真正的海上摩天大樓呀。雖然事先做了功課,了解到夢幻號只能算公司裡的小型郵輪,但內心裡還是著實地畫了個驚歎號……

  走進船內,強烈的日光暗了下來,涼爽的冷氣浸滿了周身,白依依從員工區域穿越一道道銅牆鐵壁,走進客區,燈光明亮柔和了起來。

  她們被首先帶到主餐廳。這是一個兩層挑高,將近百米進深的長方圓拱形餐廳,裝飾得金碧輝煌,腳下的暗花色地毯似乎剛剛清洗完畢,空氣中還泛著淡淡的清香劑的余味。整齊擺盤的餐桌大小不一,錯落有致,排開出兩條通往後廚的通道,靠椅一律挨著桌子碼齊。餐桌白色熨平的桌布上,精準地排鋪著閃亮發光的銀質餐具。

  餐廳兩層的正中位置坐落著一架古典鋼琴,身後是兩排延伸開來通達二層的U型階梯。階梯正前方,從天吊落的巨型水晶燈一直綿延到大廳正中位置的主桌之上,中世紀人物鵝黃色主調的高牆壁畫下,這主桌似眾星捧月般被七八個小桌團簇在正中,高高聳起。

  白依依用手指輕觸著身旁U型扶梯的金色銅扶手,扶手上立即折映出芊芊的手指形狀。

  襯在巴赫協奏曲的鋼琴背景音樂裡,女孩竟不知出神到了哪裡……上船的第一天是如此忙碌而又興奮好奇。

  “這才是真正的郵輪王者,我的夢幻號,豈是那偉岸號可以比擬的!”白依依哼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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