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我後悔了。
看似平靜的水,卻似無數尖刺。
滲透我的衣服,毫不猶豫地刺向我的皮膚,下一刻仿佛就要無情的撕裂我的皮肉,扎向我的骨頭。
這一瞬間,我後悔了。
但也僅僅只是這一瞬間。
與它相比,我那不堪的生活才是剝我皮,食我肉的惡魔。
………
………
2013年平安夜前夕。
“爹媽含辛把你養大,難道你就不能爭一口氣麽!”
龐修遠妻子莫字蓮,衝著兒子龐萊,她的話完全就是用吼出來的。
龐萊冷冷的看著母親:“什麽叫爭一口氣?是替你們爭一口氣,還是我自己給自己爭一口氣。”
聽了龐萊的話母親氣焰更甚,一手叉腰,抬起一手指著龐萊。
“龐家人就沒有一個有出息的,你爸管不了你,老娘對這個家操心了半輩子,到頭來沒人知道老娘的心有多累,也從來沒人關心老娘………”
龐萊起身。
他不想望著母親這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你!你!你去哪裡!”
母親追在龐萊身後。
龐萊回頭,冷冷的看著母親,可母親卻看不出龐萊眼中的不解,疑惑……
“留下與你吵個夠麽!”
嘭!
說完,龐萊重重的關上門。
街上。
枯黃的街燈,照著星星零零飄著得雪花。
龐萊仰頭,看著孤悠悠的雪花與冷風起舞。
“下雪了……”龐萊伸出手。
此刻,龐萊心中滿是不解。
不解父母究竟是以怎麽樣的目光,來看待自己。
父母與自己說的話,永遠也不在一個點上。
仿佛,自己生來就是帶著虧欠而來的,不可叛逆,須滿其意,樂其心,不然便是不敬,不孝。
嗒!
龐萊點燃一支煙,吐出的熱氣伴著青煙,與雪花相擁而過。
西南方的冬天總是有那麽一股寒風,散不了的聚集,仿佛一直在尋找孤獨的人。
凍僵他們的手腳。
很快,手上的煙燃盡。
原本星星零零的雪花,此刻在無盡的夜空,與無數同伴迫不及待的奔向人間大地,奔向璀璨卻又孤獨的燈火。
連雪花都有了相伴,更有寒風相隨。
可那盞燈下的人,卻如此孤獨的。
龐萊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眼中滿是複雜。
龐萊從未嫌棄過父母,從未嫌棄過這個普通的家庭。
可父母的做法,卻一步一步讓自己越來越厭惡這個家。
厭惡這裡的一切。
而今夜的爭吵起因卻很簡單。
龐萊頭上有一個哥哥,還有兩個姐姐。
兩個姐姐早已出嫁,所以並沒有太多的往來。
而哥哥排行第三,吵架的起因正是來自這裡。
23點左右,“龐悟”給母親打來電話。
還未休息的龐萊隱約聽到,說是龐悟沒錢回來過年了。
在母親的追問之下,才知道龐悟不好好上班,反倒是三天兩頭與一些不務正業的家夥,喝得爛醉長期曠工。
得知真相的母親一怒之下掛斷電話,表示不在管龐悟的死活。
這是母親慣用的話術。
隨即便扭頭對龐萊開始念叨,期間還不忘記給自己滿上一杯酒。
龐萊一直聽不慣這些。
因此,
爭吵一觸即發。 父親當了半輩子的酒鬼,母親也喝了十幾年。
兩個嗜酒之人的碰撞,在四姊妹的童年裡,本就留下來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而隔三差五的爭吵,出手打架,讓這個原本就平凡的家庭,走向了一條四分五裂的道路。
原本龐萊以為,這一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好轉。
直到如今,龐萊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
反倒是家裡又多了一位酒鬼,龐悟。
原本與自己無關的事,原本那只是龐悟的事,龐萊怎麽想也不明白,怎能遷怒到自己這兒來。
憑什麽別人所犯的錯,要自己來承擔,而怒火又憑什麽要自己來承受。
龐萊看不到所謂的公平,更感受不到所謂的親情。
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惡魔,而自己是等待著被審判的罪人。
邁出腳。
龐萊漫無目的走在將要空蕩的街。
這一夜他不想回去,也不願意回去。
因為,等待著他的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吵,無邊無際勝過街外寒風的親情。
若是回去,這份本就薄如面紗,脆如玻璃的親情,將面臨無情的瓦解,崩潰……
龐萊掏出手機。
打開QQ。
隨手拍下落雪紛紛的街景。
配上一段話“是何時寒風入骨,才害怕如此孤獨!”
發布空間後剛要揣回手機,QQ提示聲響起。
“我才剛下車,沒想到家鄉已經冷到這般田地,可凍死我啦。”來自“清淮”的評論。
龐萊並不打算回復。
誰知下一刻電話響起。
看著這個從未有過通話記錄,卻留著備注的號碼。
龐萊猶豫片刻才接下。
“喂……”龐萊不冷不熱的話聲,讓對面愣了好久。
“呃……老同學,你還是老樣子。”
龐萊一手摸煙,邊回道:“有麽……”
“當然啦,我回來了,一年多沒見了吧,這麽晚了我看就你一個人在線,出來約飯給我洗洗塵唄。”
清淮的聲音沒變,還是與讀書時一樣。
龐萊再次猶豫:“你定吧。”
“行,那我們老街口見。”
老街離龐萊這裡並不遠。
龐萊索性走路過去,雖然還有出租車飛馳在風雪中。
十幾分鍾後。
老街口紅綠燈路口處,一個正搓著手的女人出現在龐萊視線裡,她的身旁是一個紅色顯眼的行李箱。
龐萊一眼便認出了那人。
正是清淮。
風雪中,她穿著一件杏色毛呢大衣,踩著一雙差不多齊膝蓋的黑色長靴。
風一吹,毛呢大衣飄起,露出了大腿上的黑色絲襪。
看起來穿得還挺禦寒,其實冷不冷只有她知道。
兩人見面,並沒有太多的寒暄。
隨意找了一處夜食店坐下。
看著桌上的燒烤。
龐萊淡淡問道:“明年還出去麽?”
清淮歎了口氣,看龐萊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怎麽還是老樣子,桀驁不馴的模樣就不怕找不到女朋友?”
龐萊頓了頓:“桀驁不馴?這個詞用得不恰當,我只不過是習慣了這般模樣,其實是卑微的。”
清淮抬手掩著嘴咯咯笑著。
“還卑微呢,你真有趣。”
“那是在別人看來而已。”
清淮打量了一眼,其實很無趣的龐萊:“明年我還要出去,畢竟這個小地方養不活人。”
“也是”龐萊點點頭:“對了,你現如今從事什麽工作?”
清淮沉默好一陣:“業務員…”
清淮不等龐萊開口,繼續說道:“幾十年前,畢業了分配好工作,如今遍地都是畢業後的流浪者,你說念這書究竟是為了什麽,畢業後還不是得繼續艱難的討生活。”
“那只是針對普通的學校,如果當年上的是名校,也不至於討生活。”
清淮:“要不要說得這麽直白,那你呢一年多沒聯系了,你都在幹嘛。”
龐萊扭頭看向窗外的風雪,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經眯成了縫:“你知道的,畢業後的工作並不好找,尤其選擇回到家鄉的人,因此回來後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幫幫家裡打打下手。”
清淮一臉羨慕的看著龐萊:“唉,至少你比我好,家裡有個餐館,還能夠容納你。”
老板端來了一壺熱酒。
龐萊為清淮少到了些,然後放下酒壺:“視覺表象罷了,你並不知道本質,也可以說你的生活對我而言,也有吸引與羨慕,但我並不知道你的難處。”
清淮將酒一口悶下。
不雅的吐了吐舌頭。
“是啊,生活皆不易不止你我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