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紅旗村十字路口
“天林,上車吧!”一個古銅膚色的中年漢子,一卷油膩膩的零錢硬塞到胡天林的手裡,隨後手放在少年的後背上,輕輕的把胡天林推進了客車的車門。
“爸,我走了。”胡天林低著頭,說話的聲音有點嗚咽,不敢回頭去看,隻覺得鼻子發酸,眼睛發熱,隨手抹了一把眼睛,就擠進車門。
車開動了,胡天林不敢回頭去看,只是右手緊緊的攥著那一卷零錢,零錢的邊緣可以清楚的分辨出一元,五元,最大的面額不過十元。一臉青澀又很單薄的胡天林略顯緊張按了按自己腰間,他知道那裡放著5000元,是自己能繼續上學,要額外交的學費,此時胡天林心中的天平不知道該如何衡量,這些錢到底算得上是多還是少?不過內心的感覺總是讓人如此的沉重,如同一塊厚厚的鐵塊壓在腰間。胸中更是充滿了無處釋放的壓抑,整個人猶如置身大山壓頂的窒息……都說城裡好,城裡到底哪裡好?
胡天林歎息,從中考成績一出,去鎮上問到錄取結果的那一刻起,唉聲歎氣都快成了習慣,這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心中的五味交雜,無處述說。4000元,一分千金!就只是差了幾分,就要額外交納4000元的費用就能上高中,剩下的一千就是自己上學和生活的費用了。
“呵呵!”胡天林的心中對自己滿是鄙視,內心更是自卑,歎息中參雜更多的是自嘲,自己的中學時光,匆匆三年,去過四所中學,走到哪裡,無不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初一時,從一名吊車尾,逆襲成為學年第一,六百元的借讀費用也因此被學校減免;初二時,在懵懂的仗義與無知的鬼使神差之下,期中考試時,幫同學答卷,歷史試卷99分的成績作廢,可是依然獨領風騷,總分依然拉開第二名50多分;初三下學期開始時,不想浪費青春,再多讀一年初四,靠自學完成初中的全部課程,不顧班任老師的竭力勸阻,執意申請跳級到初四,並在數天之後的初四年級下學期的期中考試中,雖然隻取得排名第五的成績,但是仍然轟動了整個學校,化學成績更是以滿分獨佔鼇頭……可是這一切如同夢幻般的榮耀,並沒有讓自己看清自己的真實水準,卻讓自己整個人膨脹了,開始自以為是的放縱,曠課,自以為是的在家自學,和初三年級的同學一起去郊遊……可結果是什麽?是中考時昏昏大睡,怎能不失利,數分之差,榜上有名與名落孫山的心境卻是天堂地獄之別,他人那是天之驕子,那是別人家的孩子,胡天林變得少言寡語,整整一個假期,就一個人躲在山裡,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天天與瓜果為伴,與蟋蟀蛇蟲為伍,日出之時就開始拚命的勞作,打理田園果蔬,夜裡透過草屋的縫隙,呆呆的注視著夜空。
胡天林自我演繹著神經與自閉,迷茫的雙眼和慢慢封閉的內心,胡天林就這樣默默的傷害著自己,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自怨自艾也同時傷害著他的家人。這一切都看在胡永恆的眼裡,除了勞作之余,閑暇時不由自主的歎息,默默的看著自己的兒子,曾經是如此的讓自己感到驕傲與自傲,可眼下……最後不願意看到兒子胡天林如此的自暴自棄,拿出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讓胡天林去自費讀高中,胡永恆的內心很簡單:“想讀書就去讀,當爹的供得起你。”
看著車越走越遠,胡永恆的脊梁不再筆直堅挺,已有的駝背凸顯了出來,
身為父親,他有著自己的堅持和不能放下的硬氣,質樸的一張臉上布滿了濃厚的鄉土氣息和深深的皺紋,眼神有些複雜,透著稍許的無奈和深深的期望,目光一直跟隨遠去的客車,其中更有著深深的不舍和刻在歲月裡的堅毅。 “回吧!路總得靠自己去走,就看孩子自己了。”胡永恆看著車子消失在山彎處,再也看不到車的影子,招呼妻子王豔回家,昨天采摘的一車瓜果還得趕緊賣,自己也得盡快去湖裡把漁網起了,生活還得繼續。
“孩子他爹,你說天林能去胡姑姑家走動嗎?好些年沒走動了,身邊沒個熟人,我這心總是懸著。我可是囑咐了他好幾遍,他也沒個言語,一個人走的那麽遠,一走就是幾個月,現在又跟丟了魂似的。他表哥也是的,要是和天林一起走,我還放心些,晚走一天都不願意,就那麽悄無聲息的自個走了,一點當哥的樣子都沒有,也不知道天林一個人行不行呀?昨天我看見他二舅和村裡的幾個也坐車一起出門了。”胡天林的母親王豔跟在胡永恆的身後,碎碎叨叨的念叨著,多少有些埋怨自家哥哥和侄子,一點親戚的情分都不講。
“別指望了,孩子臉兒小,自己考上還好說,可眼下……至於別人?算了吧,靠人不如靠自己。至於你二哥,總想著折騰,四處告狀,走之前還想約我一起去,說是先去市裡,要是不給說法,就去省裡。我給推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說到底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結果是好是壞不是誰告狀誰有理,國家該補償的就接著,想多要多得,歪門邪道不乾不沾,國家的便宜是那麽好佔的?不計較?不意味國家忘記了,一旦國家認真起來,新帳舊帳是要一起清算的,誰都躲不掉,哪怕功勞再大,可功是功,過是過。”胡永恆歎了一口氣,嘴裡說著,算是對妻子的回應,又好像說給自己聽的,腳步沒停,繼續往回走著,“別擔心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門,孩子能照顧好自己的,以前不都是好好的,孩子摔倒了,總是要自己學著爬起來,沒有哪個有出息的孩子是靠父母的,靠人不如靠己,溝溝坎坎,經歷的多了,也就學會了,一切都會好的。”胡永恆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妻子,又好像是在安慰著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