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有點不好受，任衛東總認為自己年輕，沒太當回事，照常下井。幹了兩個多小時，覺得渾身乏力，難以支撐，讓一個架子組的告訴班長。

　　“怎麽回事?不能幹了?”班長闞尚旺一臉怒氣地走了過來:“這不瞎胡鬧嘛！班前會上怎麽不說?這時候你讓我找誰替啊，真他娘的亂彈琴！”

　　這班長太沒人味了。想起上高中時，有一次也是感冒了。班主任噓寒問暖，同學跑前跑後。現在參加工作，人情卻如此之薄。作為班長，一個班組的領頭雁，本該是對旗下的員工加倍呵護，現在卻不問青紅皂白地訓斥一頓。噢，明白了，這裡是社會不是學校，那裡的東西不適合這裡。想至此，任衛東感覺更冷了，身體不由瑟瑟發抖。

　　“闞班，讓衛東找個地方歇歇去吧，誰還沒個病沒個災的。看他這樣子，肯定不能幹了。”一架子組的張會泉看著任衛東難堪的臉色，把他從底板上拉起來，對闞尚旺道:“我們兩個也行，就是乾的慢點。”

　　“既然這樣那也行。衛東，不是我不體諒你，今天能乾架子工的本來人不多。”作為一個班長，做事不能過於絕情，以後隊伍就不好帶了，闞尚旺遂借坡下驢:“哎！先送你去工具房歇一會，實在不行，就要車送你上井。”轉身替張會泉扶著任衛東:“你倆先乾著，我把衛東送過去，回來幫你們。”

　　“不好意思，闞班，張師傅，實在不好受。”覺得耽誤了這夥子人掙錢，又誤解了闞尚旺，任衛東有些愧疚:“我先去歇一會，如果好點回來繼續乾。”

　　“行了，歇歇去吧，別想那麽多。”張會泉揮著手，看著闞尚旺攙扶著任衛東離去。

　　幸好，年紀輕輕的任衛東抵抗能力強，只是有點身體發熱，並沒多大問題，在工具房裡穿了幾件他人的衣服，暖和和的，喝了些帶的熱水，出些汗，下半班感覺有些好轉，沒麻煩段裡要求礦上掛人行車，下班時與同事一塊上井。在澡堂泡了一段時間，感覺輕松多了。

　　去段裡班後簽到時，值班的書記王同堂告訴他，宣傳科已經同意，他正式成為通訊報道員了。任衛東有些激動，滿臉笑容地看著段裡的二把手，表示一定好好乾，不辜負書記和段裡的殷切期望。

　　第二天醒來，去小飯鋪買飯菜的路上，任衛東看到人們議論紛紛。

　　原來是昨天晚上，采煤一段發生了事故。一位與任衛東一起入礦的年輕人，在井下掌子面用鎬刨煤時，隱藏在煤窩裡的啞炮突然不啞了，隨著一聲巨響，這人當場殉命。

　　這消息如萬裡清空一陣巨雷，把拿碗的任衛東驚得渾身顫抖，腦子隨即一片空白，手裡的碗瞬“咣咣”一聲掉在地上，轉了五六個圈，方才停下。摔碗的聲音把任衛東驚醒，方覺自己失態。

　　端著飯菜回到宿舍，一直到去段裡開班前會，任衛東腦子裡反覆想一個問題，自己和他一樣，也是天天在井下刨煤，有可能會遇到同樣問題。

　　在那四面都是硬邦邦的黑暗中，死神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就如爬行在路上的螞蟻，稍不留意就會被路人踩死一樣容易。昨天還和他見面打過招呼，今天卻分別在陰陽兩個世界。這簡直就像身體裡隨時可以發出一聲咳嗽那樣，死亡的恐懼像一團巨大黑霧，籠罩在任衛東頭上。

　　班前會上，值班技術員劉新更講到這起事故:“確實殘忍，慘痛的教訓應該給我們敲響警鍾。雖然礦上現在還沒有召開分析事故會，

據人說這是一起違章造成的，啞炮的處理方式不符合《煤礦安全規程》和《作業規程》……”　　整個班前會，盡管劉新更分析地頭頭是道，也提出了防范措施，任衛東卻始終面無表情，恐懼和失意籠罩在周圍。

　　這段時間，任衛東每天都想逃離井下:一個大男人乾點兒啥都行，為什麽非要在這個陰暗潮濕、冰冷冷、整天不見太陽的井下，沒黑沒白地耗費自己的青春和美好年華呢?可不下井又能去哪裡?父親是個小工人， 親戚裡道也沒當大官小官的。這令人討厭的工作，如果不是一個普惠政策，也不會輪到自己。

　　鬱悶的這些天，任衛東學會了打“夠級”。據說，它起源於一個海濱城市。大約上世紀60年代初的夏天，廣場南門內幾棵白楊樹下，經常有數十人在閑暇時聚在一起打撲克。前來消夏的人們，慢慢弄出一套玩牌的方式方法，這就是夠級。牌面級別高低按“大花”(大鬼)、“小花”(小鬼)、“錢”(2)、“帽”(A)、K、Q、J、10、9、8、7、6、5、4、3排定。決定勝負的標準是以參賽者出完手中牌的先後論，先出完牌者為贏家，稱為“頭科”，最後的被稱為“落科”。

　　打夠級，最講究團隊配合。一個人搶了頭科(第一名)不算贏，只有三個人的積分高於對手才算贏。所以，真正的夠級高手，都是盯著對門、幫著聯邦，往往是讓聯邦先，走自己殿後。這種遊戲，不以個人勝負為標準，而是以團隊總分定輸贏。一個盲目出牌、橫衝直闖、不顧同夥的人，在這裡是不合格的，遲早會被淘汰出局。

　　這天晚上，礦上沒什麽事，段長黎玉振和文書左在青來到區裡職工所在的那棟宿舍樓，正好有幾個人正在打夠級。平常喜歡打夠級的黎玉振手癢癢起來，大家一看領導來了，趕緊讓給他倆。

　　剛學會打夠級，沒有多大經驗，任衛東牌打得剛猛，原則就是“衝、衝、衝”，牌好牌壞打完算完，有好牌絕不會攥在手裡放著，誰要是和他打對門那可就倒了霉，想偷偷混走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