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一條用木頭架起的巷道,一直向遠處延伸,像一個黑色的無底洞,想要吞噬一切,頭頂方向的頂板上不時有水點向下滴著,整個巷道坑坑窪窪。環顧周圍,巷道是中學課本裡講的梯形。梯形棚上窄下寬,支架由一根根圓木組合而成。
這裡,巷道不如大巷那樣高大,矮小狹窄,頂上及兩幫不時有被壓折的木條突出,稍不注意就會撞在身上,扎在身上,那是會很疼痛的。幫上黑乎乎的,滿是煤塵,個別棚子梁頭壓彎變型。
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不慎不是碰著就是摔倒。兩幫黑乎乎的全是煤。路面坑坑窪窪,一腳深一腳淺的往前走。
只顧向前走著,只聽“嘭”地一聲,任衛東蹲坐在底板上,原來安全帽碰在巷道支架上,滿眼全是金星。
見任衛東如此,范修正立即走過去把他扶起,叮囑道:“小心點,井下不是地面,一定要注意腳下,看清四周。”
不知道走了多遠,黑暗依然延伸,額上汗水模糊了視線。
其他工友已不見了蹤影——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個環境,速度是不會慢的,身邊只剩下任衛東和范修正——為了照顧第一次下井的徒弟,不得不放慢腳步。
“師傅,還有......多遠啊,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底板上,任衛東上氣不接下氣得問道。
“過一個上坡,再走百十米就到了。第一次下井很辛苦,習慣就好了。”
終於走到工作的地方,任衛東基本已經虛脫了,倒在地上,大腦一陣陣地暈眩。
“范師傅,和你徒弟,還有王栓來,今天傳點柱。王栓來他師傅沒上班,今天跟著你。”任衛東還沒緩過氣來,就見班長闞尚旺領著一個瘦高個子走過來,他和任衛東一樣穿著嶄新的新工作服。
“總共十六根點柱,傳到平巷裡就下班,活是比較輕松的。小任和小王第一天上班,先給他們來個開胃菜。老范,您要帶好他們,千萬注意安全。”闞尚旺交代完,沒有停留,當即離去。
四周都是黑黑的,分不清東西南北。
燈光一照,一堆一米多長兩米不到,碗口粗的鐵柱子在巷道幫上胡亂地堆著。
“先上三十米的斜坡,還有一段60米多長的平巷。”范修正介紹道。
范修正、任衛東和王栓來,一人一根地扛起來走到坡底。
空手行走三十米的平路,對平常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麽,若在高度僅有兩米,坡度接近二十度的井下巷道,還要扛一根接近百十斤重的點柱,那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況且還是剛剛參加工作的新工人。
突然“轟”的一聲,一聲沉悶爆炸從遠處傳來,巷道也欲震動似地,煤粉從頭頂上落下,掉進任衛東脖子裡,心不由一驚,扔下肩上的點柱,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不知道怎麽回事。
不一會兒,一陣濃烈煙塵吹來,熏的任衛東睜不開眼睛,嗆得他劇烈地咳嗽一陣子,看不見了范修正和王栓來。
看著任衛東的樣子,待炮煙散去,師傅方才解釋道:這是采煤工作面在放炮,雷管引爆炸藥把煤體破碎,炮煙隨風飄進咱們所在的回風道裡。煤從工作面經過溜子、皮帶運到地面,火車汽車運至電廠鋼廠,為國家建設燃燒自己,找到最後的歸宿。爆破產生的大量濃煙、有害氣體和煤塵,吸入人體是會對人造成傷害的,以後聽到炮聲,要立即用毛巾捂上鼻子和嘴。
前半個班,
不時有炮聲和煙塵傳來。一次只能扛一根柱子,扛了一趟,任衛東和王栓來一樣,兩個人衣服已被汗水打濕,心也蹦蹦直跳,欲脫腔而出。 內褲更不用說,早已濕透,粘在任衛東身上甚是難受。怪不得老工人下井不穿內褲,看來是有道理的。
嗓子上火,嘴裡發乾,想喝水,可是身邊什麽都沒有啊!
任衛東和王栓來,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不出一句話。
看著兩個小青年的樣子,范修正裸著上身,走回自己掛包的地方,從裡邊拿出水壺,遞給任衛東:“在這個地方,不要拿捏了,把上衣脫了,穿在身上擰巴地難受。井下乾活,沒有不出汗的。水壺發給你們是下井用的,不是去旅遊的,明天灌好熱水帶下來。”
任衛東沒說話,也沒謙讓一下王栓來,接過遞來的水壺,自顧自的“咕咚咕咚”幾口,大半壺水下去,方才遞給王栓來。
很快一壺水喝光,想滴出一滴水也不可能,兩人的上衣依舊未脫。
范修正嘴角一歪,笑了,小青年就是嫩,臉皮薄,抹不開面子。
一次次往返,一次次爬上爬下。扛一趟,歇一會兒,快要下班的時候總算扛完。兩腿顫抖著打軟, 人也麻木地癱在底板上。
任衛東、王栓來和范修正一樣,臉是黑的,汗水流下來也是黑的,嶄新毛巾因抹臉擦汗及炮煙侵染,早已濕漉漉地,也變成黑色。
怎麽上來井的,任衛東沒有注意,隻覺得身體像掏空了一樣,腿上猶如灌了鉛,一步也不想挪,渾身乏力,無一點力氣。可是,上井這個事無人代替,隻得一步一步地挪,總算回到地面。
第一個班終於過去,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壓出血痕的任衛東,從人行車探出身子,邁著沉重步伐,沒隨大多人那樣走進副井通道,而是一歪一斜地走出井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清新空氣,斜眼看著早已西斜的太陽。又看看自己全身上下,下井時上身嶄新的工作服已變成髒兮兮黑乎乎的了,如同從垃圾堆裡撿出來一般。
“衛東,下來。”從人行車下來,范修正走進副井通道一段後,沒看到任衛東,心裡一陣著急,趕快回身去找,剛進入副井就見任衛東從打點室上邊人形台階上下來。
“別亂跑,剛來你找不清路。”看到任衛東,范修正松了一口氣。
任衛東沒說什麽,只是尷尬地一笑,跟著范修正進入通道。
穿過通道來到走廊,緩步靠近窗口,任衛東有氣無力地交上光線微弱的礦燈和自救器,轉入更衣室脫掉工作服胡亂把它們扔進換衣箱底層,拿起肥皂毛巾走進洗浴室。
躺在澡堂裡,顧不上澡堂裡泛著白沫的洗澡水的惡臭和肮髒,把軀殼埋在熱水裡。這一刻,腿腳和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感覺像是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