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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明月光》第8章 范師傅
  第二天,仍是下井。

  任衛東和范修正換上衣來到井口等候室,很多人已經聚集在這裡。水泥壘的凳子上面鋪著木板,人們坐在那裡,你挨著我,我靠著你,前邊的人坐車下去了,後邊的人向前挪一挪。有人排隊,也有人加塞,加塞的人多就混亂起來,成了一團糟。

  有人起哄嗷嗷亂叫,還使出吃奶地力氣故意搗亂,看誰擠得有勁。這時候,從前邊過來一個頭戴紅帽,身穿橘黃色衣服,手拿一根一頭有小鐵錘木棍的人,這身行頭在一群人中格外醒目。

  煤礦穿著是有講究的。下井的人都戴安全帽,卻是有等級區分。區長、副區長、技術員和科室管理人員戴的是紅色安全帽,安監處的人也戴紅帽,衣服卻是另一種,工人戴的是黑帽子,穿的衣服和管理人員一樣,只是二者一個乾淨一個比較髒而已。這些,是任衛東後來才知道的。

  師傅范修正說,這人是維持秩序的安監員,那根木棍鐵頭是敲幫問頂用的小錘子。這些安監員可了不得,誰也不敢招惹他們,更不能得罪他們,一定要對他們尊重,該打招呼就要打招呼,但也不能過於畢恭畢敬,對他們要敬而遠之,有些事情慢慢就知道。

  只見這個安監員用小錘子錘幾下地面,瞪著一雙並不多麽聚光的眼睛,扯著嗓門大吼幾聲:“吵什麽吵,又不是小孩子。瞎嚷嚷!”

  這一嗓子,場面當即靜下來。安監員一看這邊沒事了,前邊卻又有了動靜,趕緊走了過去。他這一離開,人們又活躍起來,你推我,我推你,瞎鬧起來。一看這頭亂了起來,他又跑過來怎呼一番。

  看著人們這樣擠,有人埋怨道:這素質太差了,幹嘛這麽擠啊。當即就有人接話道:應該弄二條大狼狗來。剛才那人笑道:對應該!可他想了想,有點不對勁啊。趕緊低下頭,閉上嘴巴。

  終於輪到任衛東他們坐人行車,隨著師傅幾經周轉,來到上平巷盡頭。一個九十度轉彎後就是采煤工作面,入口處是個下坡,風量很大,風夾雜著煤塵不斷地從下面吹來,煤塵刮在臉上,落到身上。燈光一照,煤塵就像夏天傍晚的蠓蟲子,密密麻麻地在空氣中飛揚,只要張開口就隨時會飛進嘴裡。

  師傅告訴他,這就是采煤工作面。煤礦工人把采煤工作面,俗稱為掌子面、回采面或是采面。

  只見數不清的鋼鐵般支柱,直挺挺地矗立在這個不大也不小的空間裡,支撐著頂板,保護著采煤工人安全。

  這裡是煤的海洋,周圍全是煤,幫上是煤,壁上是煤,腳下也是。

  爆破出來的碎煤是需要人工用鏟子攉到塘瓷溜子裡去的,由於煤量很多,工作量相對就大。為盡快完成任務,也為乾活利索,人們乾脆脫去衣服,光著膀子,汗水伴著煤粉匯聚到一起,繪就出一幅別致油畫。

  這是黑暗的世界。工作不長時間,人們白白靜靜的臉變了顏色——臉是黑的,手是黑的,後背前胸也是,渾身都是黑的,只有說話時露出的牙齒還是白的。

  人們頭上的礦燈發出亮光,為這裡帶來了光明,也打破了黑暗裡的寧靜。

  班長闞尚旺安排了七組架子工,兩組打眼工,兩組裝藥放炮工。

  范修正這一組,除他之外還有二人。任衛東只是個學徒工,不算數。

  一組架子工一般有三人,負責二十至二十五架范圍內攉煤、支柱、清理浮煤、回料工序。范修正是領頭的,其他兩個配合。領頭人支柱、回料要樣樣在行,

既要心靈手巧,能乾會乾有力氣,還要確保質量符合要求。乾完活分要拿到手,更要保證大家安全,是這組架子工的核心,一個學徒工只有具備了這樣的能力,才算正式出師。  任衛東所在架子組炮放完,隨著闞尚旺大嗓門一喊“掛梁子”,范修正他們三人衝回掌子面。

  一聲“敲幫問頂”,范修正側著身子,頭和身子重心偏向老空,只見他拿著一柄鎬,朝頂板上敲了幾下,沒問題!可以開始支護。

  這是千鈞一發的時刻,動作要閃電般快,否則引起冒頂,後果不堪設想!

  頭上岩石隨時可能落下。一人立即從老空擋煤堆裡扒開浮煤,拉出厚重的頂梁遞給領頭的,另一人迅速準備好竹笆和塘柴背在頂板上,配合與老空側頂梁掛聯上,投進銷子,插上水平楔,托起頂梁,還要騰出手,見縫插針扒開煤堆,找到底板,安上鐵鞋,栽上柱子,四爪對準頂梁牙口,拿起注液槍,扣動扳機,對準支柱三用閥嘴,噴出一股乳化液,吹乾淨裡面煤粉,把注液槍插進三用閥嘴裡,卡上槍盤,升起柱芯,最短時間裡把支柱升起,支撐住頂板……

  一切都無聲的,就像足球場上配合默契的隊友,不用言語,一個眼神就知道想要什麽,然後傳球給你。

  所有這些,都是在密麻麻,亂糟糟,煤流疾馳下衝,四周暗藏危機情況下, 忙而不亂地有序地進行著。

  快速緊張沉重的氣氛裡,低矮狹窄的空間裡,瞄著腰輾轉騰挪,難以保持平衡的狀態下,依靠自身體力,來來回回搬弄一百多斤重的鋼鐵;稍有不慎,一時踩空或者是身體失去平衡,轉眼瞬間就自身難保,輕者受傷,重者丟掉身體的一個或者幾個部件,甚至失去生命。

  只有控制住頂板,安全才得到保障。

  只有支護完畢,段裡跟班和班長才稍松一口氣,摘下膠殼帽,坐在屁股下,休息一會兒。

  操起大鐵鍁,把爆破後的煤堆攉進往溜子裡。

  看著這些,任衛東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一會兒他用手從老空檔堆裡拉出一根頂梁,一會兒又把一捆竹笆遞上,一會兒又隨大家攉煤,這工作沒有任何技術含量,有力氣就行,也不需要別人指點,只要煤不湧上來,接著乾就行,攉煤並不怎麽累,就是髒。

  攉煤不長時間,身上開始流汗,煤粉隨風撲來,汗水與煤粉交織在一起,覆在臉上。

  人們長相差異在這裡是看不出來的,都是一張粗黑黑的臉。如果有差異的話,那就是個子高矮,身體胖瘦。

  清理浮煤至下出口,接下來新工人可以歇息了。而師傅們回到自己所在的那個那段,才開始真正地忙碌起來。之後才是為自己,一班下來掙多少就看這了。以前那是統一出煤,煤出不完無法進行後續環節。

  任衛東見到王栓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時指著對方哈哈大笑。相識不久的人走到一起,不說話肯定不會很快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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