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乾淨掌子面上浮煤,新工人們就算完成了當班任務。師傅范修正他們卻仍然忙碌著,什麽時候收工,不知道。
在掌子面下出口,開接面溜子的司機介紹說,煤從下平巷鋪設的五六部溜子,經過石門到運輸皮帶巷進入煤倉,通過皮帶運到地面。
這場景,作為學徒工的任衛東是第一次看到,這裡就是他工作的地方,這就是他的工作。
下班回到宿舍,吃過飯躺在床上,任衛東又是一番浮想聯翩。今天只是跟著攉浮煤,比昨天扛點柱強多了,卻還是累得夠嗆,因為以前從沒有過這麽大的勞動強度。這角色轉換的太快了,昔日的學生一轉眼就成了一個勞動力。這理想那抱負,怎麽眨眼就沒了,有的只是這體力活。
任衛東內心很亂,是什麽讓自己成了現在這種狀態,這要怨誰?恨自己,恨家人,甚至還有些恨這個社會!上輩子造了什麽孽,老天竟要懲罰我乾這種活!以後就要天天不見日,像俘虜,像囚犯,做最低級的體力勞動,即使最普通的呼吸地面新鮮空氣的權利也剝奪了。
母親一個一天小學也沒上的農村家庭婦女。父親一個普通工人,無職無權,也沒什麽能力,常年在外地工作掙錢養家,一年也就回家幾次,很少管家裡的事情,也沒法關心孩子成長。雖然上了高中,現在卻是來到煤礦,下這種苦力,落下這樣一個結局。
抱怨自己的父母沒本事,埋怨他們沒能力給一個好的生存環境就生下自己,這就像一個學生學習不好,抱怨老師不會教,埋怨學校非名校而不嫌棄自己不好好學一樣,都是混帳邏輯,也是很可恥的!那就怨自己,沒有在高考這個萬馬競技的獨木橋上衝過去。說到底,還是怨自己不夠優秀。抱怨可以有,卻不能被這種情緒所左右。抱怨是一種負面情緒,非常不好,害己害人!
一直停留在埋怨裡,會對自己造成嚴重的內耗。抱怨,除了發泄,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不如直面人生方是正途。自己成才與否,家長無法左右,就像上天賜給什麽樣的孩子,父母就要養育什麽樣的孩子一樣。父母沒權利選擇孩子,孩子也沒有權力選擇父母。父母無能,自己卻可以讓自己變得優秀,這才是有一個本領的人。一味地抱怨埋怨,就是無能。
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醜!心至此,任衛東不由地一笑:出生還真有講究,下輩子投胎的時候,一定找個好的人家,不能像這次一樣胡亂找個給人家。想著思著,閉上雙眼,釋然地進入夢鄉。
早上醒來起床去廁所路上,遇見王栓來,他一看到任衛東就呲呲地笑了。
“有什麽好笑的?”任衛東大惑不解,找他身上就是一拳。
“回去照鏡子看看。”王栓來一閃,任衛東打了個空。
哈哈,眼線啊,描得還很勻稱。昨天下井上來,眼四周洗了幾次還是沒洗乾淨上面的煤末。對著鏡子,任衛東用濕毛巾仔細擦擦拭,總算洗掉。愛美女子對著鏡子描眉擦粉,我卻對著鏡子卸妝。
以後,每天每班的工作,正常情況下八小時都難以完成,加班延點是家常便飯,從班前會到洗完澡,常常十三四個小時。一班一個循環,完成打眼放炮,掛梁出煤,支柱放頂一整套程序,日複一日,循環往複,時間就在這簡單緊張而繁重地勞動中一分一秒地流失。
梅莊鎮歷史悠久,古代屬楚國,為春秋時期徐氏成邑。
《春秋》載:“襄公十六年秋,
齊侯代圍城。”《讀史方輿紀要》亦雲:“成,楚地,應在徠陽縣城西北90裡......”梅莊鎮處在西梅城、北梅城、南梅城三村之間,有南梁村、西張莊村、王家莊村、萬家莊村組成,東臨梅城河。 清朝末期以前,當地就出土摸具、研磨器、碾石等各種文物。生活用具以碗為主,其次是盆罐等,還有各種采由平分人物像佛像和虎、馬狗、豬龜、蛙等動物玩具,各種器皿造型生動,工藝精湛。
這裡煤藏豐富。據傳,春秋戰國時期,公元前720至公元前201年,發現有煤並被開采使用。南北朝時期,成為北方部分居民日常取暖和做飯的必備品。“凡煤炭,普天皆生,以供鍛煉金石之用。”這是《天工開物》中對煤的描述。
清宣統年間AH商人在這裡開辦煤窯,取名“梅莊煤礦分司”,1931年改為“梅莊合記煤礦分司”。
後來,各色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給沉睡的梅莊帶來了絢爛和繁華。方言混雜的人熙熙攘攘,一座座不是多麽規整的房子從地面上矗立起來,吃喝拉撒睡各種需求自然運生起。泛著人潮的集市,汗味和腥味刺鼻的人群,和諧與不和諧的笑容裡,循環往複地上演著人間悲喜劇。
越來越多人沒有住房,國家和單位顧不過來,怎麽辦?中國地面大,土地多的是,不用批,不用買,個人找一個合適地方,就可以蓋幾間屋。
房梁、門窗等,有的是從農村買的,有的是礦上坑木道木做的。人工,就是親朋好友、同事。房牆壘好後,架設好房梁、摶子,上面鋪設好一些樹條,或者荊笆上面壓上泥瓦或麥秸,房頂就算好了。房牆是由土塊壘的也有磚壘的。土塊可以自己打,也可以購買。牆壘好了,再在外面用泥抹平,刷上白灰,牆就好了。
范修正就是這種情況,和眾多類似的人一樣,在鎮西北一個不起眼角落,利用廢舊磚頭瓦塊,在找一塊屬於礦上的閑置地段,壘切兩間北屋作為正房,一間小房作為廚房和雜物房,磚頭石塊拉起院牆,盡管與富麗堂皇相差甚遠,但終算有了自己的窩。人們常說,安居才能樂業,有了住處才能正兒八經地開始生活。
范修正,三十七八歲,和任衛東一樣來自徠城縣,只不過一個在東北角,一個在西南角。到礦上將近二十年,乾活細心,扎實認真。不知為什麽,第一次見到任衛東,感覺親如兄弟。最初幾次下井,作為師傅總是帶著任衛東領礦燈、自救器,然後一起坐車到掌子面。
在掌子面,范修正乾活靈巧得像個猴子,打眼,裝藥,放炮,攉煤,支柱,回料,采煤工序道道精通,乾得又好又快,不多言不多語,文靜的像個姑娘,乾起活來不輸他人,那真叫一個麻利。任衛東心中暗暗敬佩,跟著這樣的師傅心裡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