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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明月光》第37章 沒分不抬
  這天,安監員錢堯來盯采煤三段這個采煤工作面,見張君祥天天上班,禁不住好奇地探問怎麽回事?

  “班裡組織了幫工隊,我們是高產麥收兩不誤啊。”張君祥自豪地答道。

  什麽年月了,現在是自個顧自個,還組織幫工隊?這些人啊,真的不知道是腦子壞了,還是哪根筋錯亂了。錢堯來很是不齒,內心暗暗地嘀咕。

  分,分,分,職工的命根。

  這是這個月最後一個夜班,任衛東和大夥們發瘋似地乾活,這個月段裡創高產,眼看大功就要告成。高產創上了,工資收入就會超出平常月份不少,還有超產獎金呢。

  人是貪婪的,絕大多數人就是一種趨利動物,為了利益,什麽規矩和原則,都可以放棄。煤礦也不例外,為了追求產量,很多人不管什麽規程措施,什麽安全標準,這些都可以拋之腦後。這些人不僅僅是普通工人,也包括某些礦長、段隊長和班組長們。

  拿下這五十棚,今天就可以完成一個半循環,班組得分就可以翻兩番。

  “夥計們,加油啊!翻番的分就要到手了!”

  闞尚旺鼓動著,跟班段長勾玉才也跟著添油加醋,全班人像打了雞血,個個情緒高漲,臨時支柱該支的不支了,頂梁該掛的不掛了。

  任衛東也受到了感染,你看,六七十斤重的頂梁,百十斤重的支柱在他手中像繡花針似地翻轉。

  這一班人們把上衣脫光,掛在平巷裡,鐵鍬雨點般在煤堆中起落。

  這時卻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只聽有人大罵道:“哪個狗小子偷喝老子的水,一滴也不給留。真他娘的,操蛋加混蛋!”

  沒人回應,這個時候誰會觸霉頭啊!

  井下好幾百米,真的好熱。出汗的時候,汗水濕拉拉的,從頭髮上、脖子上、胸膛上、後背上不分瓣地下滴,如果穿著衣服,身上的背心、短袖或褂子就要經常脫下,一擰汗水就滴下來。否則,衣服貼在身上特別難受,那種滋味,沒有經歷過的人,絕不會想象得到。

  王栓來用盛酒的塑料桶帶水,因為它比礦上發的軍用水壺裝的多。下井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水藏起來,不能讓別人發現。

  藏水,絕對是個技術活,有人掛頂板上,這個容易被人發現。有人用衣服遮擋住,這同樣是送水給人家。有人放在工具房裡讓人看著,這樣找水的人就不好意思把壺水喝光了,就也會適當地留點。而王栓來卻另辟蹊徑,找個底板松軟地段挖個坑,把水埋入下面。

  貓有貓道,鼠有鼠路。每人都有自己的招數。如果被人找到了,這個班就替別人挨渴了,再罵也不會有人答應的,挨罵總比挨渴更劃算。罵一會兒,風吹跑了,可喝不上水的滋味卻陪你一個班。有些人很討厭,你把水喝了也就喝了,喝完水卻順手把水壺扔進溜子裡拉走或者拽進老空裡。所以用酒桶裝水,讓人扔了或是丟了就不那麽心疼了。

  崔玉璧更喜歡捉弄人,專做惡作劇。有一次,他用一個塑料桶灌上開水,待水溫涼後自己先喝上少大半,找個沒人的地方接了自己的小便,再從上幫水管裡接些乾淨的生水,掛到一個易於發現的地方。幹了大半班活、口渴難耐的於環慶找到後,咕咚幾口下肚,才發現不對味,氣得他一腳把桶踢出好遠。

  你問這事他人怎麽知道的?事後一個酒場,酒後這兩個人借著酒勁把這個故事進行了複盤,被有心人當作笑料傳了出來。

  就在任衛東不遠處,有六七架棚的距離,閎詮河在不聲不響、不快不慢地向溜子裡攉煤。張君祥背對著任衛東,上身一絲不掛,撅著光屁股一邊攉煤,一邊嘴裡還罵著什麽——他不是罵人,而是罵鐵鍬不應手或者是放炮員裝少藥了,專門搗蛋坑我們班什麽的。

  任衛東對他這種乾活方式很是不放心,大聲提醒道:“不要只顧攉煤,看著周圍點,防止片幫。”

  張君祥頭也不回地繼續乾他的活,嘴裡卻不以為然地嘟囔:“沒事。”

  一片紛亂中,任衛東偶一回頭,發現一棵臨時支柱失腳砸倒在張君祥背上,只聽一聲悲慘的喊叫,他歪斜著倒下。

  任衛東大喊一聲“不好!”扔下丟下鐵鍬,立即就奔到張君祥身邊。

  周圍乾活的人聽到喊聲也扔下手裡工具跑過來,有人摘下頭上礦燈,朝平巷運輸機機頭方向晃動,運輸機馬上停了下來。

  大家抬著張君祥,任衛東抱著他的頭來到上平巷,張君祥一聲不吭地。

  跟班副段長勾玉才從下邊跑上來,喊張君祥幾聲,不見他不吱聲,就用手掐了一下他的人中,隨後開始哼哼起來。

  任衛東抬起頭,對著勾玉才嘶聲喊道:“勾段,不能耽誤,趕快上井。”

  “好,閎詮河,於慶環,王栓來,衛東,你們幾個抬著他上井。向下傳信,開起溜子來,其他人照常乾活。”勾玉才果斷利落地下達命令。

  卻聽閎詮河看向勾玉才大聲嚷道:“抬人多少分,沒分我不抬。”

  這句不合時宜的話,立即引來眾怒。

  勾玉才罵道:“什麽時候了,還他娘的分!分!分!你他娘的鑽錢眼裡去了!”

  眾人憤怒地目光齊發發地射向閎詮河,他感覺欲被射穿,遂不再言語,默默地和大夥用兩根長鍁把和繩子做成簡易擔架,飛快地抬著張君祥向車場跑去。

  任衛東他們剛一離開,勾玉才拿起電話接通調度室,礦調度值班員立即安排運搬工段備好人行車。

  傷號剛抬到片口車場, 人行車就下來了。一路暢通無阻,張君祥很快送到礦醫院。

  所幸沒什麽大礙,張君祥休息兩天,就恢復如初下井上班。

  工段裡碰頭會,大都是每天下午召開。礦上不開生產會,一般是五點開始。如果開會,則是礦生產會後進行。

  這天下午,采煤三段段長黎玉振開完礦生產會回到學習室,參加碰頭會的人員已經到齊。

  只見他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力把記錄本一甩,滿臉殺氣地把到場人員掃了一圈,大聲吼道:“丟人!丟大發了!我們采煤三段歷來都是礦上先進,什麽時候這樣讓人訓得和三孫子似的!”

  “砰!砰!砰!”

  黎玉振那隻大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憤憤地道:“王礦長王海明,今天下井去我們工作面,發現下平巷老空裡有鐵鞋鏈,一拽沒有拽出來,就用鐵鍁挖,清乾淨浮煤就露出來一塊鐵鞋。就這個事,他老人家在會上講了足足十分鍾,這是我到采煤三段以來第一次。

  你說丟人不丟人?!

  王礦長是生產礦長,要管的事很多,每月去我們工作面不超過兩次,卻發現了這個問題。

  大罵是敗家子,我們是嗎?

  不是!浮煤我們清理得乾乾淨淨,冒頂使用的穿頂材料能回收得我們都回收復用了。不承認自己是敗家子有什麽用?鐵鞋就是從老空區裡弄出來的。”

  說到這裡,黎玉振稍一停頓,然後道:“這個事情,大家都來說說自己的看法。”說完,目光又掃過在場所有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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