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傅,不要這樣悲觀,你看還有風吹進來,可能冒頂架數也不多,再說段裡安排我們到這裡,礦上會知道的,肯定會來救我們的。”任衛東安慰道。
江傳利,三十多歲,中等身材,也勸慰道:“張師傅,沒事的。咱沒做過惡,老天會保佑的。吉人自有天象,會得救的,你會抱上白白胖胖的大孫子的。”
任衛東招呼大家坐下,心平氣和地道:“巷道堵塞了,僅憑自己的力量,出不去。冒頂了,這麽多矸石煤塊,我們用手是扒不通的,況且隨扒隨冒。眼下就是這種情況,大家說說怎麽辦?”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說話。
“空氣有,水有,即使水壺裡沒水了,水管裡有水也能喝,這些足夠我們堅持半個月的。要堅信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活著出去!”任衛東首先發話:
“礦上一定正在想辦法救我們!上面的人肯定不會棄我們不管的,我們要樹立這個信念,堅持下去,等待救援。為了活著,我覺得應該這樣,你們看看行嗎?
從現在開始,咱們三個水壺的水、班中餐集中在一起,確實渴了再喝,餓了再吃,實在沒有水喝了,就喝水管裡的水,這是一。
二,咱們三個輪換,每隔幾分鍾就敲三下風管,外面有人路過的話,就會知道裡面有人,江師傅請您費心留意這個事。”
張育坤和江傳利沒有說什麽。三人坐在距冒頂處五米遠的地方,每人找了兩塊木板坐下來靠在幫上。
突然有人笑了,原來他們看到面對面的夥伴,臉上早已滿臉灰塵,看不清模樣了。
江傳利笑道:“沒怎麽乾活,臉也沒化妝,卻成了包黑炭。”
慢慢把心沉穩下來,剛才一陣求生欲望強烈地扒弄矸石碎塊,現在停下來感覺到了困乏,把燈光擰滅,沒人說話,四周暗下,困意襲來,任衛東閉上眼睛。
慢慢地,周圍的黑暗像無數坦克隆隆碾壓過來,舉目四望,悲哀地發現:自己這鮮活的身軀和四周許多死寂的煤岩體一樣,皆是暗淡的。黑沉沉的,仿佛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從天上潑下來,沒有一絲微光。
不知不覺地想起《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的一句話: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對人來說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
以前經常用這段文字勉勵自己,當時只是單純喜歡這樣的文字,卻不理解真正含義,參加工作即將一年,生活工作中才開始領悟它的含義。
就像吃一個梨,剛開始下口生命卻要結束,真的讓人不甘心!他娘的,今天真的就要扔這裡?還沒有娶媳婦,更沒有品嘗美好生活,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難道就這麽倒霉?人啊,真的這麽脆弱,說沒就沒?
什麽是生死?有生就有死,死亡與生存這一對矛盾總是伴隨著人們。死亡和生存就是生命形式的一種轉化,新的生命來臨,必然有老的生命消亡。如果人隻生不死,那會是什麽景象?有沒有那麽多資源供養不說,只怕連立錐之地也難以找到!
老年人經歷了太多世態炎涼,樂觀的人會坦然面對得失、生死,已經從心裡做好了平和面對死亡的準備;消極的人害怕死亡,面對一步步逼近的死亡焦慮恐慌。
四五十歲的成年人更害怕死亡,上有老下有小,很多事情還沒有達成,不願意早早離去。兒童受父母影響,
認為死亡就是惡魔將人帶走,意識上從來不考慮這個問題。年輕人有叛逆反抗意識和旺盛生命力,不畏懼死亡。 有人說,生與死是自然界一種正常現象。人與動物植物沒有本質區別,所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有人說,睡著了其實就是一種死亡,只不過還能做夢,還能醒來,而所謂死就是睡著了卻不能再醒過來,沒有什麽可怕的。
有人說,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公平可言,但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死亡,對於每個人來說這個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公平待遇。
不管你腰纏萬貫,還是身無分文,不管你身居高位,還是卑微婢賤,也不管你轟轟烈烈,還是默默無聞,更不管你是萬世敬仰的民族英雄,還是永世唾罵的民族敗類,都逃脫不了一死。
只是有的重於泰山,有的輕於鴻毛。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公者千古,私者一時!
不到20歲的任衛東,如果以這種形式結束生命,就是簡單的一生,短暫的一生。
母親去世的時候,在她老人家墓地前, 任衛東曾對死亡有過一個閃念,那就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後,自己也會變成一撮骨灰,包裹在一塊布裡,放進一個小匣子裡,埋入地下。
沒想到僅僅幾年時間,自己也要面對這個現實。
的確如此的話,真是短暫的一生,也真的沒有什麽可以值得回憶的,原本以為自己考上職工大學,就可以圓自己未來美好之夢,沒想到今天生命在這裡就要畫上休止符,這和一張白紙沒有什麽區別,那真是人們所說的碌碌無為了。
死亡就像恐怖的黑,一寸一寸地逼近,一點一點地吞噬自己,任衛東覺得有一雙巨手在緊緊地掐著自己脖子,呼吸越來越急促。嗯,嗯,嗯,死亡一步一步走來,閻王爺就要拿起判筆畫大大的紅叉了,覺得心跳在猛烈加劇,撲通,撲通……
自己掉進了一個巨獸嘴巴裡,四周靜的出奇,一陣陰風吹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又醒過來,任衛東已經睡過好幾覺,可每次睡的時間都不長。因為夢中總是出現可怕的事情,不是毒蛇纏繞脖子,就是老鼠鑽進褲腿裡撕咬自己的命根子,惡夢醒來,全身是汗,滿身濕漉漉的。
任衛東猛然覺得不能再睡了,真怕睡不醒,永遠醒不過來,睜開眼睛,擰開礦燈,一束光線瞬間劃破黑暗的世界,只要有光就有希望。
“張師傅,江師傅。”任衛東大聲喊道:“快醒醒,別睡了。”
“再睡一會兒。”有人嘴裡嘟嘟囔囔。
“不行,不能睡了。快起來,再這樣下去,不會等到來人救。”任衛東焦急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