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議召開之前,內瑟斯特意去燙了一頭小卷短發,妄圖以此讓自己顯得年輕一些。然而,一旦到了風燭殘年之際,人類的皮膚就會變得非常松弛。再加上那些皺巴巴的褶子和灰黑色的斑點,他根本掩飾不了自己年事已高的事實。
在會議進行的過程中,他那老態龍鍾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當時,為了看清會議文件的內容,他那掛著厚重眼袋的雙眼更是在不自覺間便半眯了起來。接著,他隻覺得這一舉動讓他的視線更加模糊,甚至還看到了鮮紅色的液體從自己的眼邊緩緩流過。
原來,隨著“啪”的一聲響起,他那刻滿橫紋的額頭沾上了不少玻璃碎片,並且從上往下滲出了好幾道鮮血。
也正是因為這“啪”的一聲,那些本來在會議上自顧自地翻閱著文件的員工瞬間變得警覺了起來。他們詫異地望向了聲響發出的位置,接著便看見了一個舉著半碎玻璃酒瓶的小女孩。
大家從未注意到小女孩是從何時出現的。在此刻間,他們僅僅知道,這個小女孩莫名其妙地光著腳丫便站在了內瑟斯身前的桌子之上。
內瑟斯那張原本就死氣沉沉的臉蛋很快失去了血色,而他的軀體就如同一棵搖搖欲墜的古樹一般,隨著慣性緩緩向後傾去。
參會的員工立馬就被這場面嚇得面容煞白。可奇怪的是,周圍並沒有一個人想要上前幫忙。
反應最快的一隻橘貓倒是瞬間鑽進了旁座那胖子的身體裡面,而其他人則是紛紛退避開來。同時,他們迅速積攢靈能,通過各自的本事將自身保護了起來。
緊接著,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開始急劇上升。待溫度上升到一定程度,一道熾熱且如陽光一般耀眼的金光便從內瑟斯的身體由內向外透出。
隨著這道金光愈發變亮,整個會議室也傳出了陣陣爆破的聲響,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便降臨到了眾人的頭上。
大概過了十多分鍾,這場災難終於沒了動靜。此時,眾人便看到內瑟斯身前的位置出現了一片潔淨並且閃爍著點點星光的白霧,而被那白霧所包圍的則是那個拿著碎酒瓶的始作俑者。
不過,這片白霧以外的周遭環境則與之大相徑庭。
整個會議室飄著一股嗆人的濃煙,而那些燒得只剩下渣屑的物件上則殘留著微弱的火苗。但好在,這間會議室的建築材料是特製的,這場爆炸才沒能引來更大的事故。
透過那片閃亮的白霧,眾人又看到內瑟斯在原先的位置站了起來。此時此刻,他的臉上要比先前更有生機,而那些褶子和老人斑更是消退了不少。更神奇的是,他的額頭竟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內瑟斯先是輕輕拍打了一下那位自事故發生以來從始至終都在身旁攙扶著他的小夥,然後側過臉去向小夥點頭示意。接著,他又用手向其余的參會人員示意,讓眾人站到自己的身後。最後,他才望向了站在自己正前方的那位小姑娘,帶著一絲意義不明的笑意說道:“拜你所賜,我倒是提前看到了那片死後的光景。”
借著黑暗裡的點點星光,大家這才算是有時間去看清那位女孩到底長了什麽模樣。
若單從女孩的氣質來看,她無疑是位不良少女。
距離她較近的人們可以很明顯地聞到女孩身上帶著一股比現場煙塵更要嗆鼻的酒氣,還能看清她那一身不堪入目的著裝。她所穿的衣服和褲子破破爛爛,但驚人的是,這渾身的破爛布料既沒有連在一起,
卻又沒有絲毫想要往下掉落的趨勢。這讓眾人不禁以為是那女孩將補丁東一塊西一塊地粘在了全身之上。 可當人們仔細看到了她的面容,卻又不禁會在心裡直呼“可愛”。
女孩那氣呼呼的臉上凹著兩個醉人的酒窩,而那酒窩搭配上她那酒醉後發出的紅暈,著實又給人一種忍俊不禁的稚嫩可愛之感。同時,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竟在這種情況下泛著些許淚光。可人們並不知道,這淚光究竟是因為她被那點點星光一般的白霧繚繞所致,還是因為本身有著委屈要訴。在這一時之間,他們只因女孩的模樣難免對她有了一絲的憐憫之心。可片刻之後,大家便清醒了過來——這位可是膽敢在界域探索協會總部會議上對總會長大動乾戈的小魔頭,哪可能會是楚楚可憐的小姑娘?
接下來,眾人只見女孩丟掉了手上的碎酒瓶。然後,她雙手插肩的同時別開臉去哼了一聲。
“內瑟斯,這場動靜是因你的能力而起,我可不會因此道歉。相反,我將酒瓶砸到你的頭上,也是為了給小林出口惡氣、討個公道。”
接著,女孩將身子略微彎曲向前傾去,並用左手撐著腰部,再用另一隻手往前伸出了兩根短小的手指,還用著生氣且又委屈的哭腔便往內瑟斯的方向嚷道:“你見過需要花費兩年時間的二人級別界域嗎?你為什麽要騙我?”
內瑟斯相當了解身前之人,因此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就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無奈地擺了擺手。
女孩看見內瑟斯這番行為,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你可不要裝無辜。我昨天已經質問過陶李,你口中那個所謂的二人級別界域其實是會對靈核造成影響的最高級別界域。已經過去將近兩年的時間,小林卻依然音訊全無,那他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面對眼前這個張牙舞爪而又萬分委屈的小姑娘,內瑟斯那淡定的笑容裡反而又多添了一絲老謀深算的意味。等對方說完,他便向前伸出了自己那隻年邁乾枯的左手去抓住面前那兩根手指。
把對方的手緩緩放下之後,內瑟斯便用著自以為然的語氣說道:“五大獸靈界域都是最高級別的界域,但它們也的確是最特殊的二人級別界域,這可是協會通識教育裡的入門基礎知識。”
然後,趁著女孩一瞬間的心虛,內瑟斯迅速用無辜的口吻向她澄清:“所以,在界域人數這件事上,我可從來都沒有想要欺騙你呀。”
說罷,內瑟斯先是跟小女孩對視了一眼,然後便把目光轉向了她周圍的白霧,並一字一句地認真反問道:“那麽,會不會是因為小酒你自己遺忘了基礎知識,而對我產生了這樣的誤會?又或者說,元小姐其實並不想讓你知道太多?”
老奸巨猾說的大概就是這麽一回事吧。內瑟斯不過短短的幾句話,就讓這片硝煙四起的環境又融入了幾縷不明所以的氣息。
接著,那閃爍著點點星光的白霧區域逐漸變得越發的光亮。不久之後,一位身材高挑的佳人竟以畫中仙的出場方式從這片亮光中浮現出來。
那佳人長得甚是精致。只見她那筆直粗長的雙眉之下有著一雙看透世間而又不屑置評的睡鳳眼。為了能與這雙睡鳳眼相互搭配,上天還給了她一個高挺精細的鼻子和一張不苟言笑的小嘴。
被內瑟斯提及之後,這名佳人終於有所動作。
她先是略微側著頭,任由那幾絲秀發遮掩了自己的雙眼。然後,她又以左手支撐著右手,再用右手拇指墊著自己那淡紅色的小嘴唇,最後才用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明眸一直看著眼前這位精明狡猾的老人。
令眾人疑惑的是,她的肢體動作雖多,但她的臉上卻始終沒有任何表情。這著實讓人看不懂她究竟是在思索著如何妥善回答,還是根本就不想回答。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懶懶地答上一句:“就這件事來說,我確實是知情人。”
“走了。”
就撂下這麽兩句話,兩人便消失於眾人的眼前。這一場莫名其妙開始,也莫名其妙終止的鬧劇不得不讓在場眾人的內心感到萬分疑惑。
可內瑟斯並不在意眾人在想什麽,他只是心滿意足地安排道:“好好收拾,整頓現場。至於重組隊伍的預備事項,那就延遲到下次會議再重新探討。”
話畢,內瑟斯便在那小夥的攙扶下走出了會議室。
“會長,您是故意配合陶老師去演這一出戲麽?”
“畢竟,我們已經成功拖延了兩年時間。從結果上來考慮的話,已經算是令人相當滿意了。而且,元小姐向來都是小酒最親近的摯友。既然當初連元小姐都答應了此事,她自然會理解我和陶李的用心。這件事無論是對小林,還是對協會來說,那都是有大大的好處。況且,那狐靈界域雖是最高級別界域,但它的最高級別指的是域主的特殊性,而不是指難度上的最高。既然整個任務的策略都是由陶李安排,那我相信這次任務肯定不會出現什麽意外。”
回憶起剛才被那酒瓶砸到的疼痛感,內瑟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完好如初的額頭。
“不過,她還真舍得下重手呢。”
導致這場鬧劇發生的主人公小林,他此時正站在狐靈界域第七島嶼的岸邊看海。只是,這位小林無論是從身形還是樣貌來看,都該用“大林”來形容要更為貼切一些。
小林不僅有著接近兩米的高個頭,而且身形非常壯碩。他渾身上下都是顯而易見的肌肉,但這肌肉卻又因身高比例而有了壯實並且絲毫不顯粗獷的觀感。此外,他還長著一張成熟的國字臉,而那臉上也是標配著陽剛帥氣的濃眉大眼,再加上他看海時專注而剛毅的神情,這不得不讓人以為他是一位站崗的軍人。可是,這位“軍人”此刻的眼神裡卻不時地隨著那來回折騰的海浪,在隱隱約約之間透出了與形象相違的幽暗之感。
這份幽暗感確實像是心死之人才會有的陰鬱,而更湊巧的是,小林身旁正站著一個“心死”的人形。這個人形跟木乃伊長得很像,但略微不同的是,它從頭到腳都由各類絲線、繃帶、紙片等材質包裹而成。
但這並非是最怪異的事情。因為,在這個木乃伊的身後有一副巨大的黑棺,可它卻並未躺在其中,反倒是一位雪白膚質而又面容姣好的女子安詳地睡在裡面。這一切不禁讓人認為,女子就像是那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般,她正等待著那位給她深情一吻並將她喚醒的皇子。
忽然,棺裡那原本用來給女子墊著身體的絲絨動了起來。它們像是靈動的小精靈一般,在通力合作之後,便將女子輕輕托起。待女子優雅落地,這些白色小精靈便又疊成了一張椅子,讓那女子就坐其上。然後,女子下意識地甩動了一下那頭濃密的金色卷發,這才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如果說這些助力的絲絨在形象上跟精靈相似,那麽當這位女子睜開雙眼,人們就會意識到,真正的精靈公主來到了人間。
女子有著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而她的臉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雙仿佛自帶著天地靈氣一般的眼睛。她那淺藍色的雙瞳並不算很大,可它們卻自發地閃爍著縷縷微光,這樣奇妙的特性讓她整個面容顯得靈動而又神采奕奕。除此之外,她的雙瞳之上還生長著纖長並且茂密的睫毛,再加上那對彎彎長眉的映襯,讓人看她一眼便心生愛慕。當然,她那小巧的鷹鉤鼻和鮮紅色的櫻桃小嘴也把精靈應有的俏皮與可愛搭配得恰到好處。
可惜的是,小林並沒有去欣賞女子的美貌,甚至沒有想要回頭一看的意思。
女子早已習慣了小林的沉默。於是,她便先行開口說話。
“林克,你該明白,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妮可,我明白你的意思。”
林克先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故作輕松地笑著答應了一聲,最後又背過臉去望向大海。
妮可沒有理會他的反應,接著說道:“姐姐給你施加的封印......”
“關於你姐姐的事情, 我感到萬分抱歉。”
林克下意識便用右手揪了一下自己心臟的位置。他在感受著自己心跳的同時,打斷了妮可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沒有向我致歉的必要。我家族的人雖然仍舊對你懷有不同程度的怨恨,但我已經為你作過證明,那是姐姐心甘情願做出的抉擇。”
林克並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於是他乾脆選擇閉口不語,但妮可分明不想讓他“得逞”。
“你知道我們被稱為魔女的原因吧?”
“你們可以通過自身那特殊的靈能,再結合一定的條件去創造全新的生物,與此同時,還能為自己親手創造的生物賦予獨立的思維和力量。最初,世人因為害怕你們這種過於強大的能力,所以給你們冠上魔女的惡名。”
“那你也該猜到......”
“探索完第一島嶼以後,我就已經猜到了老師的意圖。在整個宇宙中,就只有你和你的母親擁有真魔女之血。你們除了可以為自己所創造的生物賦予力量,還能為他人賦予力量。只要對方當時沒有能夠反抗你對他注入靈能的手段,你就可以對他進行改造。所以陶老師清楚,即使我會拒絕解除你姐姐為我設下的封印,但在本次探索的最後關卡,你也能通過你那廣大的神通,強行給處於虛弱狀態的我賦予解封的思維和力量。”
“你要是能讓老師省心一些,他也不至於安排我來幫你。”
林克知道無論自己說得再多,妮可也會按照陶李的安排去做,所以他隻好繼續選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