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羽影

　　連山呢，躲得越遠越好！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歸藏呢，只顧埋頭讀書，練功習武，得閑兒就跟刀疤猩一道，滿世界東遊西逛，喝酒鬧事，從未跨入羽影宮哪怕半步。聽說他騎著睿衝的銀鬃馬，最遠跑到過浪巫草原上呢！……簡直是“要飯的耍猴，玩心不退！”

　　還有更讓羽影傷心的，大熊貓嘰嘰歪歪道，“啷個歸藏娃兒，只要瞅到你，要麽躲得遠遠嘞，要麽耷拉著慫腦殼，他狗兒日咧娃兒，壓根兒就不願睬你噻！……怎辦呦！你說！老子都替你著急！”

　　“怎辦！怎辦！我哪兒知道怎辦啊！……你不是說‘三條腿兒的蛤蟆沒有，兩條腿兒的男人遍地’嘛?是不是你說的！老大?……那好！你給我踅摸一個男人來！現在！立即！馬上！”

　　羽影也是乾著急，除了懟懟大熊貓外，著實沒招兒。

　　年齡越大，懂事越多，就越發現，離開羽魅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即使羽魅跟連山完婚，羽魅的腳也不稀得踏入血戎疆域半步，她怕弄髒了錦羽女王的尊貴腳——這可是羽魅大公主的原話哦！哎！如此一來，天上不就又多了一顆名叫“羽魅”的太陽麽！

　　“啷個我可不敢給你找呦！啷個前腳給你找一個，後腳大公主就修理人家噻！不說別個，就說啷個連山，哦呦！未來的國舅爺、親老公嗦！她羽魅不照樣修理噻！……你生日那天，他娃兒喝多球咯，‘羽影妹妹’叫得，也不曉得放了幾大杓蜂蜜，哦呦！那叫一個甜，那叫一個酥……好麽！羽魅揪著連山娃兒的耳朵，一路揪回羽魅宮嘍，跪搓衣板沒得?啷個不曉得！”大熊貓禁不住又笑，笑到岔氣兒，黑白肚皮，忽忽閃閃，顫顫巍巍。

　　羽影也跟著大熊貓笑，笑到心裡酸酸，笑到淚眼盈盈……迄今為止，大公主羽魅篤定，十七歲的羽影，小瞎子，小騙子，小叛徒……年齡越大，則越危險，長姐如母啊！我的好妹妹！——這些都是大公主羽魅語重心長時的原話！羽影銘記在心，一字不漏！

　　任誰喜歡羽影，羽魅眼皮兒都不眨一下……誰都配不上！任誰都是白搭，知趣兒的，知難而退;不知趣兒的，有的是辦法。

　　羽影喜歡誰呢，羽魅眼皮兒更懶得抬了……妹妹自小起就是知趣兒的孩子，姐姐“哼”一聲，妹妹就得“哈”一下，習慣成自然，偶兒偷奸耍滑，照樣有的是辦法。

　　羽影背過身子，悄然拭淚，調侃道，“誒！老大！不許胡謅！我才不相信羽魅會欺負連山哥哥！”

　　大熊貓解下紅泥酒葫蘆，輕啜一口道，“你非不信，那也沒得辦法！……我告訴你，小影子，你千萬不要告訴別個！劍齒虎說咧，啷個連山娃兒，婆娘還沒得娶過門，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耙耳朵兒，一見羽魅，娃兒渾身哆嗦！別忘了嘍，連山親老漢兒，螯臂鱷尾疆王哦！”

　　羽影突然趴到大熊貓肚皮上，瑟縮一團，低聲啜泣道，“老大，求你了，我不想聽連山了。”

　　大熊貓恍若終於反應過來似的，撒開酒葫蘆，忙不迭地摟緊羽影，哄嬰孩般地又是摩挲，又是柔聲道，“哎呦！哎呦！對不起哦！小影子，啷個腦殼不中用，搞忘球嘍！……哎呦！對不起哦！小影子！看把我們小影子駭的！怪我！都怪我！再也不提連山娃兒嘍！不提嘍！”

　　大熊貓也並不真的知根知底，只是猜測而已。

　　羽影卻歷歷在目，每每想起，不免後悔不已。

　　五年前的一個夜晚，羽魅當著飛錦的面，歇斯底裡地朝羽影喊道，“騙子！你了騙我！騙了母親！騙了所有錦羽族人！”

　　飛錦若無其事，慈祥和藹地站在羽魅羽影姊妹倆中間，一手攔著發瘋似的羽魅，一手撫著哭哭啼啼的羽影。

　　“羽魅，不許胡謅！更不許這麽說你妹妹！”飛錦道。

　　“我沒胡謅！連山親口說的！……那就是連山胡謅！”羽魅惡狠狠地瞪著連山。

　　“我沒胡謅！我親眼看到的！羽影的眼睛，像太陽一樣耀眼，像月亮一樣純淨！羽影沒瞎！是你們看不見！”連山血湧臉頰，青筋暴起，兩手攥拳，全身發抖。

　　“哎呀！連山王子，羽影公主瞎不瞎的，是我給她治眼睛啊，能不清楚麽！……好啦，好啦，王子殿下，消消氣啊！我替大公主跟您賠不是啦！”錦巫也怕連山急出個好歹來，趕緊上前撫著連山的肩膀。

　　飛錦，錦巫，蚩溪，三人納悶地轉臉看著羽影的眼睛，如煙如雲，如霧如霜，一如往常。

　　“我以疆王連疆的血脈發誓——你們全是大瞎子！大騙子！”

　　連山，一邊歇斯底裡地喊，一邊毅然決然地跳，從錦羽王宮坐落的萬丈松冠上縱身跳下……又是那一道紅黑相間的閃電，疾馳而去。

　　羽魅眼裡的羽影，瞎子！

　　連山眼裡的羽影，不瞎！

　　羽影自己的選擇，錦巫說的對！

　　大公主羽魅未來老公連山，以死為證，卻給羽影“證”得一個“小騙子”及“小叛徒”的名聲！……三人的關系，彼此都覺得怪怪的，悚悚的，毛毛的，如墜五裡雲霧，無人可解。

　　大熊貓懷裡的羽影，又睡著了……蹊蹺嘍，小影子近來特別愛困覺，啥子原因咧，啷個不曉得！等錦巫來給小影子醫眼睛的時候，問問他究竟啥子名堂噻。

　　一面撫著懷裡的羽影，一面踅摸剛才丟掉的酒葫蘆，突然間……誒！誒！小影子！怎個整嘛！……哎！哎！哎！狗日兒咧！這一天，終究還是來球嘍！……哎呀呀！無憂無慮的好日子，算是過到頭嘍！

　　大熊貓，眼睜睜地看著懷裡的羽影，像是化成水一般的晶瑩透明，離開了現世。

　　最後一眼裡的小影子，就是耷拉在地面上的那雙穿著酒紅色氈皮靴子的小腳，越來越輕，越來越薄，越來越淡，直到化作透明的光影……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無塵無垢，一個活生生的肉身，就這麽被魂域吞噬掉了。

　　大熊貓的好日子，的確過到頭了，因為羽影，已然有了屬於她自己的魂域！說不上悲，更談不上喜，凡有靈獸的孩子，都有這麽一天。男孩子十五六歲前後，女孩子十七八歲前後，便有了屬於自己的魂域。……大熊貓，從劍齒虎和刀疤猩，寸步不離主人的神色看，連山和歸藏， 顯然有了魂域，私下他也跟小梅花鹿打聽過，迄今羽魅尚未墮入過魂域。

　　然而，在飛錦，歸泱，連疆，仕曦等等，這些有靈獸的成年人中間，卻對魂域避之不及，且諱莫如深。魂域在有靈階層眼裡，既汙穢不堪，更凶險無比……魂域，淤積著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的欲念，正是這些不受控制、節製、管制的欲念，活生生地吞噬掉現世裡的肉身。

　　靈獸們，打小起就跟小主人耳鬢廝磨一處，看似玩伴，實則守護，一旦主人墮入魂域，靈獸們便循著熟悉的氣息，緊隨其後墮入魂域，拚死搶出主人的肉身，返回現世世界。

　　魂域，與生俱來，既是欲念淤積隱匿的地方，更欲念作妖作祟的地界……有的人欲念淡薄，魂域便與其擦肩而過，其奈我何;有的人欲念執著，魂域便與其相聚承歡，相愛相殺。

　　孰多孰少，一目了然;孰是孰非，冷暖自知。

　　孰這兒?孰那兒?……大熊貓哪管得了這些熬糟事兒啊！

　　他只知道身上羽影的氣息散光散盡之後，墮入魂域的小影子非由一根兒青蔥變“熟”了不可！

　　大熊貓扭身摸索黑絨球似的尾巴，終於摸到一個小肉瘤……這就是傳說中的痛穴麽！啷個頭一回用，有用沒得哦！算球咯！小影子等不急嘍！整起！……哎呦呦！狗兒日咧痛死老子咯！

　　大熊貓當場昏厥！……他給這個美麗世界，留下的最後一幀景象，是那拚命抓撓紅泥酒葫蘆的肥碩爪子。墮入魂域的過程跟羽影一樣，無聲無息，無垢無塵，只剩原封不動的光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