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錦巫
羽魅至今也猜不出來,血戎王城裡究竟發生了什麽狀況,連山突然被父王連疆星夜召回。走得雖急,可跟自己的未婚妻,連最起碼的招呼都不打一下,便在“結繩武士會”大掌櫃青石的親自護送下,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地府城邦……連山,雖說膽色不足,可禮數向來周全。
羽魅倒是跟邪淵王子打聽過,邪淵也是一頭霧水,不明就裡。邪淵答應羽魅說,一有消息,便即刻過來通稟。
“嘁!別是跟歸泱父子倆一樣,也學著憋壞水兒呢吧!我倒羨慕死羽影了呢!再也不用顧忌這個,掂量那個,不喜歡,就拉倒,嘎嘣脆!……什麽聯姻?什麽結盟?什麽錦洹王朝?壓根兒都是空頭支票,全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兒!”
羽魅的聲音,從繡床的幔帳裡傳出來,仕魅端著淨手用的銅盆,渾身哆哆嗦嗦,戰戰兢兢……仕魅的老毛病了,十歲離開錦羽王宮,如今又回到羽魅身邊兒,這病就沒祛過根兒,噩夢裡也全是這毛病。
偌大的閨房,偌大的繡床,羽魅的繡床佔到房子面積三分之一強。
從入駐羽魅宮起,羽魅睡覺,每晚都要人陪。仕魅回來之前,好多人陪過羽魅。如今的羽魅,每夜隻留下仕魅一個人,仕魅再也沒見過什麽其他人。
偌大的繡床,嚴實的幔帳,傳出幾聲男人的輕咳,仕魅的身子立馬像篩糠般地顫栗不止。
“不可!不可!大公主,萬萬不可如此妄議女王陛下的理想!……如此,只會令女王陛下,對您更加失望!”錦巫慢條斯理,十足官腔。
“閉嘴吧你!少跟我來這套!……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母親,羽影,紅翅鷹,還有你個老東西,你們四個,才是一夥的呢!……哎呀!你輕點啊,疼死了!”羽魅的動靜兒,令幔帳外面的仕魅更是手足無措,忙不迭地擱下銅盆,輕輕地湊到繡床邊上。
“大公主殿下!仕魅就在您跟前兒呢!”仕魅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生怕惹惱了錦巫。
“起開!閉嘴!少跟這兒裹亂!”錦巫默不作聲,羽魅卻愈發惱火起來。
仕魅喏喏退後,轉身又把桌上的銅盆捧在手裡,繼續哆哆嗦嗦,繼續戰戰兢兢。
“幹嘛欺負人家仕魅啊!仕魅那小身板兒,還是那麽單薄,怪可憐見兒的!不過,還真得感激邪淵那傻小子呢!……大公主殿下,您想啊,萬一羽影求到我跟前兒,我還真不好跟仕裳那老貨張口要人呢!”話頭離開飛錦,錦巫的神經明顯松緩許多。
“我也要退婚!我也要學羽影!那位木木愣愣的連山王子,誰愛要誰要去,反正我是不要!我跟連山,死活沒話說!遲早得憋死我!……奇了怪了啊,我跟你說,最近我倒挺喜歡歸藏的,人帥還在其次,嘮嗑兒真是一把好手!怨不得不仕影,被他忽悠得五迷三道,私定終身呢!……回去跟母親說,我不嫌棄歸藏,趕緊把金帖從血戎要回來,替我送到金矢去!”
羽魅嘚嘚啵啵一大通,自己倒被氣得咯咯大笑起來,錦巫也跟著擠出幾聲尬笑。
“她一個小瞎子,又癲又癡,您跟她較哪門子的勁兒啊!……您啊,我的大公主殿下,您就在這兒羽魅宮裡,可勁兒地養好身子,比什麽都強!萬萬不可節外生枝,讓女王陛下失望!”幔帳裡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兒,仕魅低頭用袖口蹭乾鼻尖兒上的汗珠兒,每月一次的煎熬,眼看就要熬出頭兒了。
錦巫撩開幔帳,
先鑽出來,一面整理錦袍,一面瞟著仕魅。 仕魅打小第一眼見到錦巫,就覺得錦巫那肥大的錦袍裡藏著一條尾巴,因為她從沒看見過錦巫的鞋或腳……即便錦巫還在幔帳裡那會兒,仕魅眼前,也隻擺著一雙羽魅的繡鞋。
錦巫沒有理會仕魅,只在銅盆裡淨了淨手,兩隻濕手就在仕魅身上拭乾後,這才拂袖而去。
“那老東西,走了沒呢!”羽魅聲音很低,似是乏了困了。
“走了!走了!……這個月的藥,仕魅已經收好了的。”仕魅輕輕擱下銅盆,喏喏應承道。
“洗洗,就進來吧!……別讓我等久了!饒不了你!”羽魅柔聲戚戚道。
仕魅的老病根兒,只有羽魅知道,仕魅怕的不是錦巫,而是怕錦巫來“治病”。連羽魅自個兒都不知道“病”在哪兒,就那麽從誕生,一直“病”到十八歲,錦巫說有“病”,那就有病;錦巫說得“治”,那就得治……換作誰,不害怕?
仕魅一鑽進繡床,毛手毛腳地就去解羽魅的貼身小衣……仕魅也很怕羽魅“饒”不過她。
羽影,就這麽隨心所欲,肆意任性地退婚了!……羽魅不停地琢磨,不停地思忖,不停地玩味,今天終於從錦巫的口風裡,探出一點兒眉目來……母親對羽影,尚未徹底死心。至少從這件事上看,愛羽影,遠遠勝過自己——母親等於默認,羽影可以自選自嫁!
當羽魅試探道“要改嫁歸藏”的時候,錦巫隻泛泛地勸說“將養身體,不可節外生枝”……而羽影的“節外生枝”,砸碎了錦羽金矢聯姻結盟,卻波瀾不興。除非所謂的“聯姻結盟”,根本就不是“錦洹王朝”的題中之義,退婚血戎,興許,也就鬧個死水微瀾吧!……好!如此甚好!
壓根兒就看不上什麽“血戎精騎”,什麽“黑石箭雨”,憑母親那“七彩錦鱗翅”,掃平洹水兩岸,建立錦洹王朝,何仰他人鼻息!何忍他人掣肘!
鬧心啊!鬧心!如今兩腋肋下,“七彩錦鱗翅”的胎毛兒,都沒長出一根兒來——這就是錦巫,十幾年如一日,每月一次要給姊妹倆治的“病”……羽魅沒長出來,羽影也沒長出來。
錦羽王族的血脈密宗,伴隨初潮,兩腋肋下,首先長出一指來長,拇指般粗細的一條血痕。這條血痕,漸漸露出肌膚,發黑發硬,最終長成一根連接肋骨的縱骨。
兩側肋骨與縱骨血脈貫通後, 每一個根肋骨便從縱骨中穿出來,繼續向體外生長延伸。當生出體外的肋骨,慢慢生出七彩羽管時,標致著,肌體,欲念,錦翅,三者之間的血脈徹底聯結貫通。之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才漸漸生出薄如筋膜,七彩斑斕,追隨欲念而生的“七彩錦鱗翅”。
其實,錦羽王族的女人,尤其是生就“七彩錦鱗翅”的繼承人,娶不娶啊,嫁不嫁呀,意思一下,點到為止而已……羽魅篤定,包括羽影,姊妹倆的腦海裡,壓根兒就沒有父親“這種人”的影子,她倆從沒問過錦巫,自然也就更沒問過飛錦。
仕魅,早已酣然入睡,睡得無憂無慮,夢得香甜可口,著實令羽魅羨慕嫉妒……“可是啊,仕魅,我有一個更好的去處哦!等你醒了,興許我剛好回來呢!等著我!”
“可是啊,羽魅姐姐,你真的又要去那裡麽?”聲音不高,也還挺溫柔,冷不丁兒地不知從哪裡傳來,把羽魅嚇出一身冷汗來,定了定神兒,才辨出是小梅花鹿的聲音。
“想嚇死我啊!在哪兒藏著呢!……快進來啊!”羽魅也是好笑,自打入駐羽魅宮後,小梅花鹿便再也沒鑽進過繡床,今晚倒是稀罕。
小梅花鹿,躡手躡腳地鑽進幔帳,小心翼翼地繞過仕魅,趴在羽魅枕頭上,癡癡地盯著羽魅看,暗弱的幔帳裡,小梅花鹿的眼睛格外晶瑩閃亮。
“嗯!我意思是,等你回來,我才放心走呢!……雖然,羽魅姐姐很厲害,冥頑欲念拿你沒招兒,可我還是覺得,守在這裡心安一些!魂域裡事情啊,誰也說不清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