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羽影

　　仕影，真的不如小時候那麽嘰嘰喳喳，愛說愛笑，愛哭愛鬧的了。大熊貓記得一句話，飛錦的原話，“沒了仕影，錦羽冷清！”

　　可如今呢，偌大的羽影宮裡，大熊貓時常看到仕影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要麽傻乎乎地數星星，要麽楞柯柯地玩手絹兒……仕影的靈獸火熾鳥，三番五次地怨懟大熊貓道，“告訴你家公主殿下！看把我家仕影姑娘，折磨成啥模樣了！……起開！起開！好喵，不當道兒！”

　　大熊貓感同身受，隻得點頭哈腰，抱拳拱手，喏喏稱是。近來，就連刀疤猩，也一天到晚踅摸大熊貓的茬兒，逮住機會一頓死磕，“誒！‘人心不軌，閨蜜最鬼;人心不古，閨蜜最毒！’……是吧?大熊貓！你來點評點評，年度神評，非你莫屬！”

　　按說羽影不該的呀，腦子也夠靈光的啊，怎麽就這麽犯渾呢！邪淵贖回仕影，天大的一樁好事兒！……十歲那年，仕影離宮的時候，羽影當真哭了一個天昏地暗，鬧了一個地覆天翻，飛錦躲著不露頭，錦巫急得直跺腳，羽魅嚇得不敢睡，大熊貓至今歷歷在目。

　　好麽！仕影前腳跟羽影說，歸藏啊，如何如何，癡情又擔當，你情我願，花好月圓;羽影后腳跟錦巫說，歸藏啊，如何如何，嫌她又棄她，愛搭不理，索性退婚……女王飛錦，對來取回金帖的金矢特使道，“告訴歸泱，不要難為仕曦。若再欺負老實人，我就接她回家！”

　　“仕影，怎麽了又?哪兒不舒服麽?”羽影關切道。仕影拾掇著繡床，卻一聲不吭，羽影憋得難受，首先開腔。

　　“回公主殿下。仕影，沒有不舒服。感謝殿下關心。”仕影淡淡地泛泛地回。

　　“還我生氣呢！我……我也是昏了頭！就這麽跟錦巫說了！對不起，仕影！……可我，我沒你們想象的那麽壞呀！”羽影從大熊貓的嘰嘰歪歪中，早就聽出一些怨懟之情。

　　“沒有的事兒！殿下隆恩，仕影無以為報！……”仕影的聲音，身不由己地提高了一些。

　　“哦。知道了，你是這個……這個意思呀。”羽影聽得出來，仕影的話，語帶雙關，言外之意，“為報您隆恩，我此生不嫁，行了吧?小瞎子！”

　　難道不是歸藏，難道不是仕影，難道不是別人有錯在先！……金矢與錦羽聯姻，難道是昨天的事兒！前天的事兒！……是指腹為婚，昭告天下，人盡皆知的事啊！……換作你們，你們忍一忍，試一試啊！

　　就因為是公主殿下?就因為是小瞎子麽?……沒敢招惹你們啊，幹嘛呀，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一個膽小怕事的人?……羽影篤定，這次自己屬於正當防衛！難道不是麽！

　　“唉！啷個仕影，又怎子了嘛！出去的時候，啷個又抹淚兒噻！”大熊貓進來的時候，剛好與仕影撞個滿懷。

　　“意思是，我又欺負仕影嘍！”羽影淡淡道。她也習慣了，近來總被人當作刁蠻公主、閨蜜殺手看待。

　　“哎呦！啷個你肚子不大，肝火不小嘛！誰又惹你了嘛！不修理死他個錘子！”大熊貓忿忿然道。

　　“你說，我的眼睛還要希望嘛！”羽影冷不丁兒撂出一句。

　　“額……額……這個……這個嘛，猜不得，也急不得……希望那是一定咧，一定咧！”眼睛問題，是永遠的禁忌，事發突然，大熊貓竟一時語塞。

　　“是咯！就我自個兒覺得有‘希望’！就我自個兒覺得能‘治好’！……大概從我出生十歲起，

母親，錦巫，羽魅，還有你，還有仕影，你們所有人，早就不這麽‘覺得’了吧！……你們，就是憋著，死活不說！”羽影淡淡道，一副世態炎涼，紅塵看破般的滄桑神情。　　“不對頭哦！啷個你跟仕影，你倆吵架了麽?聽這話頭兒，不對勁呦！怎子事嘛！”大熊貓急急道。

　　“嗯！是吵架了！……不對！是我大發公主脾氣，狠狠地欺負了人見人憐的仕影姑娘！……你！你們！總該滿意了吧！我刁蠻！我任性！我背叛！……任誰都認為我將‘一瞎到底’！任誰都清楚那是一紙‘空頭婚約’！……母親不說，歸泱不說，錦巫不說，羽魅更不會說，你們就等著我說！你們就逼著我說！……我說了呀！我挽救了你們所有人的難堪！你們卻反過頭來怨懟我！”羽影一吐為快，快到氣喘籲籲，氣到淚眼婆娑。

　　“沒得！沒得！……沒得人這麽說！反正我不得這麽說過！……更沒得！沒得這麽想過！不得冤枉好人噻！”

　　大熊貓的黑眼圈裡，藏著兩顆黑豆般的眼睛，極難從其眼神裡，捕捉到真情實感，可一旦他口條打卷兒，則八九不離十違心的謊言。

　　是嗦！羽影這一鬧，歸藏搖身一變，他狗兒日咧，恢復自由之身;仕影搖身一變，她說不定哦，變成金矢王后……可是，可是我家小影子咧！

　　是嗦！羽影的眼睛，是沒得治嘍！……錦巫守口如瓶！歸泱就坡下驢！飛錦順水推舟！羽魅幸災樂禍！……是嗦！大家憋了一肚子壞水呦！……歸藏很天真麽?仕影很無邪麽?聯姻結盟，人盡皆知！

　　是嗦！大家確實憋了一肚子壞水！……我家小影子成全了所有人！

　　“你發什麽呆啊！老大?哦！明白了！最近跟著刁蠻公主、閨蜜殺手，受委屈了是吧！……刀疤猩啊，劍齒虎啊，梅花鹿啊，都跟火熾鳥一夥兒的，不跟你玩兒了是吧！……其實呀，倒真不如跟碧眼貓聊聊，那碧眼貓啊，不得了！真不得了！”何止沒人跟大熊貓玩兒啊，就連這些靈獸的主人們，也好長日子沒到羽影宮來玩兒了。

　　“碧眼貓！……哦！啷個碧眼貓！你說啷個碧眼貓，‘真不得了’！傳說，碧眼貓是邪淵王子的‘精神導師’！……小影子，你是這個意思吧！”好不容易切換了話頭，絕不輕易放手，大熊貓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

　　“‘精神導師’?碧眼貓是邪淵的‘精神導師’！……我怎麽沒聽說過啊！是你給他安的名頭吧?”羽影咯咯地笑起來，頭上兩顆扎著七彩錦帶，熊貓耳朵似的小揪髻，跟著一搖一擺，甚是可愛。大熊貓的心，總算放下半拉。

　　“啷個碧眼貓，他自己封的噻！這家夥，確實有點兒不要臉！不過，碧眼貓說的嘞，確實也有一定道理哦！……碧眼貓說啊，有一天哦，他把邪淵比作一堆臭大糞，邪淵呢，不僅不生氣，而且，還手舞足蹈地說‘我就是臭大糞！喜歡被鮮花兒包裹的感覺！’……還有啊！”

　　不僅唾沫四濺，光看大熊貓那又黑又圓的鼻頭兒上，晶瑩閃亮的鼻涕花兒，就知道他有多賣力氣，一為誤會羽影而自責，二為懷疑羽影而內疚……站錯隊了，就得想法子，既不承認錯誤，又能洗白白。

　　“哎！……哎！……老大！停！停！……別往下說了呀！……肚子疼！”羽影笑得開心極了，出不了聲兒，隻管淌眼淚，一定是哪個字眼兒，膈到她的癢癢肉了，捂著肚子，躬著腰。

　　“不得停！不得停！停嘍，就不順暢嘍！你忍一忍噻！精彩都在終章噻！……好嘍！我繼續嘍！……啷個碧眼貓繼續對邪淵說哦，‘嗯！你承認就好！無知的人類！意思是你沒得可挑揀嘍！’……誒！小影子，你猜邪淵王子啷個怎子回答?保準你猜不到呦！”

　　大熊貓的心，終於放下了另半拉，一屁股坐到羽影雙膝前，解下腰間的紅泥酒葫蘆，抿上一小口，咂咂嘴兒，繼續繪聲繪色道，“啷個邪淵哦，脖子一梗，眼珠一瞪，不服氣地說，‘哼！誰說老子沒得挑揀，哼！老子既喜歡山茶花，也喜歡茉莉花！’……啷個碧眼貓哦，正色冷聲道，‘搞啥子名堂呦！你一坨臭大糞，反正也聞不出來噻！’”

　　大熊貓興致正高，“噗通”一聲兒，嚇了一跳，扭臉兒一看，羽影竟然從椅子上出溜下來，結結實實一個屁股墩兒。

　　“導師！……如假包換！……導師！……哎！……句句在理兒！……這碧眼貓，也太賊了吧！錦夫人和裳夫人，一杓兒燴了呀！……不行了！不行了！……快扶我起來呀！”羽影一想到，碧眼貓那煞有介事的社會相兒，就實在忍受不住。

　　當大熊貓把羽影扶回椅子上時，羽影竟突然冒出一句，“老大！去幫我把碧眼貓請來！嗯……就說我也是‘無知的人類’……他啊，一準兒屁顛屁顛兒地來！”

　　羽影和大熊貓，都把碧眼貓當作了“開心果”，當碧眼貓一道閃電似的，衝進羽影的閨房那一刻起，大熊貓腦海裡無奈飄過三個字——“老色痞”！一枚如假包換的“老色痞”！

　　羽影的眼睛看不到，壓根兒就毫無防備;大熊貓則屬實大意了，壓根兒忘了這茬兒……就在不久前，碧眼貓竟然把仕影給氣哭過。

　　碧眼貓的套路很簡單，“狗屁的靈獸，我就是一隻大貓！”

　　但凡邪淵不在跟前兒，一瞅見年輕貌美的姑娘，大腦一片空白，狂犬病似的，直往姑娘裙子裡鑽，又抓又撓又啃又蹭又舔……好不容易把他從裙子裡提溜出來，趁機又鑽到姑娘懷裡，溫柔的眼神兒，慵懶的身段兒，舔一舔自己的白胸，瞄一瞄姑娘的眼睛，時不時地飛個魅眼兒給人家姑娘，簡直不忍直視。

　　碧眼貓再快，也快不過大熊貓的功夫，剛瞅準了羽影的裙擺，正要騰空飛撲，“喵嗚”一聲慘叫，大肥臉“啪嘰”一下砸在了地板上，大熊貓死死地扽住了他的尾巴。

　　碧眼貓，絕不會張嘴求饒，一旦張嘴說話，便是靈獸坐實，又是理智啊，又是操守啊，全是人類的屁話！……老子就是一隻貓，一隻愛我所愛的大貓。

　　“喵嗚！……喵嗚！……喵嗚！”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哀怨，哭慘叫冤，撒潑打滾，一水兒的絕活兒，碧眼貓使出渾身解數。

　　“啷個碧眼貓！你瘋了麽！……說話噻！不說話，就不得放開你！”大熊貓提溜起碧眼貓的尾巴，甩開膀子，準備開掄，“老子要不你掄直嘍，掄挺嘍，老子就對不住，魂域裡劍齒虎和刀疤猩，那叫一個痛快！可惜你這分量，還不夠噻！”

　　羽影魂域裡，跟劍齒虎和刀疤猩的那場大戰，大熊貓真心體會道，凡有尾巴，一掄就直。

　　“喵嗚！……喵嗚！……喵嗚！”無論大熊貓怎麽掄，碧眼貓死活不肯說話，看來今兒是吃定羽影了。

　　“住手！老大！……人家碧眼貓哪裡招惹你了呀！是我請人家碧眼貓來的呀！起開！起開！你是不是踩著人家碧眼貓的尾巴了！”羽影彎下腰，張開雙臂，四處摸索。

　　這是碧眼貓最最最期待的機會，“喵嗚！……喵嗚！”大熊貓毫無放他的意思。

　　“小影子！你不曉得這家夥！剛才我也忘了噻！這家夥啊，啷個就是一個‘老色痞’！……幸虧！他沒得老子身手快！不然就麻煩嘍！碧眼貓！你給老子聽好嘍，你給老子說人話，老子立馬丟開你！”碧眼貓的套路，大熊貓了然於胸，但凡說話，就是靈獸，哪敢造次。

　　“老大！聽話！……你不放碧眼貓！我就墮入魂域！話無二遍！”

　　羽影不知道自己的痛穴在哪兒，也不知道魂域何時會來找她，但卻篤定，這世上只有大熊貓最疼她，讓大熊貓心疼的話，說一遍就夠他喝一壺的。

　　“哎呦呦！又欺負老子噻！你們個個都曉得，拿這個欺負老子！……好麽！碧眼貓！老子放你可以，你要敢亂來，老子把你拍成一幅畫！你狗兒日咧，最好信老子的話！”話畢，碧眼貓倏地一下竄進羽影懷裡，一面在羽影懷裡撒歡兒，一面給大熊貓飛眼兒。

　　“哎呀！好可愛啊！這麽肥啊！胳膊這麽肥呀！好肥的爪子呀！邪淵整天給吃啥了呀?你看你這肚子啊！嗯！……小貓咪，蹭吧蹭吧！親吧親吧！……哦！你也喜歡‘蹭蹭’啊！我也喜歡‘蹭蹭’！他們都煩我‘蹭蹭’！”

　　大熊貓抻出爪子，小心翼翼地避開羽影的兩手，在碧眼貓的腦門上，偷偷地摩挲著，意思很明確，“你敢動！我就拍！”

　　羽魅摟著碧眼貓，用下巴頦摩挲碧眼貓的腦殼和身子，碧眼貓則伸出舌頭，舔著羽影的臉頰，鼻尖，嘴唇，腮幫，他能舔到羽影的睫毛，去怎麽也舔不著羽影的眼睛，他後仰著身子，試了幾次，都沒得逞……仿佛羽影的眼睛，故意躲著他似的，瞎子眼睛裡，能藏著什麽?

　　羽影雙手捧起碧眼貓， 伸了一個懶腰，繼而又把碧眼貓擱到膝蓋上，剛玩一小會兒，又伸了一個懶腰……許是腰酸了，許是疲倦了，哪還顧得這些啊，只要羽影再次彎一下腰，一個絕妙的好機會，一個銷魂的好去處。

　　羽影彎下了腰，正要蹭蹭大貓身的時候，“喵嗚！”一聲尖叫，碧眼貓猛地從羽影手中掙脫出來。大熊貓幸災樂禍地咧嘴一笑，眼睜睜看著碧眼貓嘴啃泥，任誰都反應不過來，碧眼貓竟然於半空中彈了回來，空中一個飛撲，竄回羽影身上，朝著露出粉嫩脖頸的後衣領裡，一頭扎了進去……啊！天道酬勤，皇天不負，功到垂成。

　　“幹嘛呀?碧眼貓！……跟誰學得呀！不喜歡你嘍！”羽影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了，就是故意不讓大熊貓聽到似的。

　　碧眼貓的身子僵直不動，繼而慢慢地從後衣領裡縮回身子，探出腦袋，乖乖地趴在羽影肩膀上，當羽影側過臉來時，碧眼貓渾身根毛炸立，尾巴挺得像是一根旗杆……那如煙如霧如霜的眼睛裡，恍若有一道薄薄的幕簾，幕簾徑自拉開，露出的是太陽呢，還是月亮?——可那就是羽影的眼睛。

　　“王后陛下！請饒過碧眼貓吧！”碧眼貓正色沉聲道。

　　“王后?誰家的王后呢?……還敢胡謅！”羽影的小手摩挲著碧眼貓的圓腦殼，若無其事道。

　　“嗚啊！……喜神小嘚啵驢駕到！……嗚啊！……囍緣堂，堂主蚩溪！前來給公主殿下提親啦！……嗚啊！……嗚啊！”

　　羽影楞柯柯地癡笑，大熊貓與碧眼貓，面面相覷，急急迎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