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羽魅

　　“不！不！……連！……連疆！不可能殺死那麽多人！不！不可能！……除非，除非，連疆是現世裡的魔王！不懼天譴的魔王！……紅石！我怕！……我怕！……魔王！……連疆！”

　　羽魅梗起脖頸，瞳孔放大，拚命朝暗弱的角落裡張望，恍若連疆就在跟前兒，恍若連疆原形畢露。

　　“別！……別怕！羽魅！……什麽東西！你看見什麽東西了！”紅石緊追羽魅的目光，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變。

　　“連！……連疆！……連疆來了！”羽魅眼睛裡，一抹幽幽綠光閃過，一口氣沒喘上來，翻了白眼兒，當場氣斃。

　　“羽魅！……羽魅！……你瘋了麽！連疆船隊剛剛開拔，距此兩三千裡路程呢！”紅石抱起羽魅，急急往熔洞深處跑去。

　　順著歸藏畫下的記號，這熔洞裡，每隔五裡，就有一處喇叭口，都比“仕女香苑”小池塘裡的水要淺得多，很容易把羽魅救出去。

　　羽魅宮，羽魅的閨房，偌大的繡床，仕魅摟著氣若遊絲，身子冰涼的羽魅，一味地大呼小叫，一味地死去活來;紅石則躺在地板上，鐵青著臉，嘴巴大張，兩眼發直，直挺挺的，硬邦邦的，不知死活。

　　“你倆都出去吧！只有我能救她！你倆不走的話，那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吧！……別怪我，我不救她！”小梅花鹿，先是狠狠地踢了踢地板上的紅石，又竄到繡床上，用鹿角狠狠地頂了頂仕魅。

　　“嗚嗚嗚！……不！我哪兒也不去！就是死！我也要陪著老婆大人！我倆一起死！……嗚嗚嗚！”紅石突然彈了起來，撲上繡床，從仕魅懷裡搶過來羽魅，摟在自己懷裡，慟哭不止。

　　紅石青筋暴露，血灌瞳仁的那一刻，讓仕魅和小梅花鹿，不約而同，心頭一震……堂堂七尺俊美須眉，煌煌血戎精騎武士，羽魅給他的身價，除了玩他，就是用他。他心似明鏡兒，卻屈身匍匐，除了真愛羽魅，再無其他了吧。

　　“紅石！……仕魅！……你倆，你倆，聽小梅花鹿的，都回，都回吧，我……我且死不了呢！……你倆，你倆……聽招呼啊！”羽魅回光返照似的，赫然挺起身子，沒說兩句，就這麽又昏死過去。

　　仕魅死活把紅石拖下繡床，拖出閨房。小梅花鹿聽著兩人關門離開後，這才臥下身子，趴到羽魅跟前兒，一面舔舐著她的臉頰，一面數落著她的行徑。

　　“就知道有這麽一天！……沒完沒了地墮入魂域！沒完沒了地任性縱容！……魂息這麽弱了，還人前人後的，裝腔作勢，一味拿強耍橫！……小命兒重要?還是虛名重要?……真不知道，還有什麽不滿足的！王者麽?至尊麽?女王麽?……這就是病！遲早要命！”小梅花鹿的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而落。

　　“好了！……好了！……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了還！……這次，你得陪我！不然，我怕！……怕回不來！”羽魅撫弄著小梅花鹿的鹿角，有氣無力地央求道。

　　“我才懶得管你！羽魅姐姐！魂域裡，究竟有啥好玩的呀！人家個個避之不及，你反倒趨之若鶩，流連忘返！……哼！若不是魂息太弱，你才不拉我進去呢！……您，錦羽女王！您，威武霸氣！您，自帶光環！欲念冥頑見了你就躲！你自己去呀！幹嘛拉我！……哼！不去！不去！就不去！”小梅花鹿趁勢，眉飛色舞，狠狠揶揄羽魅道。

　　淘氣又俏皮，玲瓏又知心，那個她曾想拋棄掉的小梅花鹿，

又回來了！為之後怕，又著實幸運，百感交集之下，羽魅強大精神，摟起小梅花鹿，又親又吻。　　小梅花鹿，享受著久違了的羽魅的溫存愛撫，享受著毫無驚悚之感，毫無痛楚之虞的情形下，看著羽魅和自己的身體，漸漸化作透明光影，墮入魂域。小梅花鹿離開現世，眼睛裡的最後一副景象，正是羽魅那凝脂般芬芳沁人的暖懷……痛穴，是薄弱意志的救命稻草，羽魅的剛毅與堅韌，用不著這些勞什子物件兒。

　　“羽魅姐姐！難道?難道?……哎呀！我該怎麽說呀！我完全搞不懂了呀！”羽魅如今的魂域，相去小梅花鹿曾經記憶裡的，沒有絲毫相似之處，是脫胎換骨呢，是涅槃重生呢……小梅花鹿肚子裡，哪有這些辭藻啊，她就是一種感覺，一種身處未知境界的震撼與迷惘。

　　羽魅的魂域，只有三件事物，冉冉旭日——茫茫天地——洶洶洹水，再無其他，再無其他一件兒多余的勞什子。

　　洪荒世界的源起，不就是眼前的境界麽——羽魅親手爆掉了所有的欲念冥頑，它們哪裡能承載的下羽魅的那顆心啊！

　　“羽魅姐姐，你活得憋屈麽?我是認真的。”小梅花鹿恍然發現羽魅活得太憋屈，太擰巴，太壓抑了，竟眼淚汪汪地，脫口而出道。

　　“什麽?‘憋屈’?……憋屈啊！當然憋屈了！憋屈死了快！……不過啊！早早晚晚的事兒，我要把這個世界，搬到現世裡！……你信麽?小梅花鹿！……哈哈哈！逗你玩兒的！”

　　羽魅佇立在錦羽雪線，俯瞰著腳下的洹水，悵然若失，忐忑不安……是她的吧，又不是她的。四分五裂的洹水，如何能靠一個“錦洹王朝”似的迷夢來凝結，凝結成一片實現羽魅意志的土地。

　　“羽魅姐姐，那是洹水麽?咱倆下去玩吧！”小梅花鹿漸漸適應了這裡浩瀚無垠，寂寥空曠的境界，躍躍欲試道。

　　“好啊！來！跨到我背上來！我帶你飛！”羽魅瞥了一眼小梅花鹿，神秘兮兮道。

　　面朝洶洶洹水，背依皚皚雪線，散開發髻，褪去紗衾，雙臂抻展……旭日暖嬌顏，朝露盈腮肩，金霞灑凝脂，錦雲繞踝間。

　　小梅花鹿羞答答地低頭扭臉兒，一個大大的人兒，一個美美的人兒，天地洪荒，美輪美奐……小梅花鹿暗自祝禱，“除了殺戮與血腥，羽魅的美，即可征服生靈萬物。”

　　“誒！小梅花鹿！別愣著啊！走嘍！飛嘍！”羽魅朗聲道。

　　小梅花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羽魅肋下，燃起一團七彩火焰，小小的焰火，沿著羽魅的雙臂，躥騰延燒……啊！七彩錦鱗翅！

　　緊追羽魅的欲念，七彩錦鱗疾速伸展，十丈，三十丈，五十丈……小梅花鹿，直勾勾地看著那七彩火焰，不斷燃燒，不斷鋪展，不斷化作筋膜，覆蓋在羽魅的臂膀上。

　　“嗚嗚嗚！……太！太！……太大了！……太大了吧！羽魅姐姐，咱倆飛得起來嘛?……嗚嗚嗚！……嗚嗚嗚！”

　　又驚又奇又怕又喜，小梅花鹿連連打著響鼻兒，嗚嗚大哭起來。直到她躡手躡腳地跨上羽魅的脊背，那無比絢爛壯觀、足足百丈的七彩錦鱗翅，終於把她的哭聲給赫止住了！……小梅花鹿，當然見識過飛錦的七彩錦鱗翅嘍，可羽魅的，卻更勝母親幾籌不止啊。

　　羽魅昂首挺胸，輕搖錦翅，錦羽雪線上， 一道彩虹，橫空出世，照亮了百無聊賴的蒼穹，融化了萬年冰封的雪山——她是一顆心臟，一顆啟動新世界血脈的心臟。

　　“摟緊我啊！我們要穿洹水嘍！”羽魅不用說話，她倆的欲念聯結清晰順暢。

　　遮天的七彩錦鱗，緩緩後掠起來，小梅花鹿注意到，錦翅邊緣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小，像一把銳利的刀鋒，斜刺向下，刺向萬丈高空之下的洶洶洹水。

　　嗯?那是什麽！一大坨透明的，晶瑩的，水汪汪，光溜溜的東西，沿著錦翅上的筋膜，滑了過來，滑到了小梅花鹿的臉上，角上，鼻子上，直到黏沾在羽魅的脖頸上……羽魅的欲念聯結裡，兩個人在說話，小梅花鹿渾身顫栗，一個字兒都敢搭腔兒。

　　“不許刺破洹水！極度危險！”沒有音色和聲調的水影人道。

　　“連疆，要做的事情！對?還是錯！”羽魅墮入魂域，就為逼水影人現身。

　　“對！連疆是你的老師！塵埃與砂粒，無名氏們的意義，就是無意義！”水影人斬釘截鐵道。

　　“那是無數人的生命！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兒女……骨肉血脈就意義！”羽影憤恨道。

　　“塵埃與砂粒，只有連續起來才有意義。個體的生老病死，繁衍生息，毫無意義。連疆賦予無名氏們以意義，讓無名氏們的生命，有幸化作歷史長河中的某一瞬間，某一浪花，某一標點，某一詞匯，甚至某一章節！”水影人固執己見道。

　　“我該怎麽辦?”羽魅急不可待道。

　　“見證，接受，學習。”水影人心平氣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