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羽魅

　　羽魅宮大殿裡，則更是一派靈堂般的肅殺與不祥，就連那平素勁頭兒十足，耀眼奪目的的松脂油燈，也變成了搖搖曳曳，鬼鬼祟祟般的磷火兒模樣。

　　大公主羽魅，形影相吊，獨坐王座，神情憔悴，雙睛微盍。

　　“意欲何為！”歸藏金槍在手，佇立大殿中央，朝禦階之上，厲聲喝道。

　　“明知故問。”羽魅單手托腮，斜倚王座，似是倦怠已極，有氣無力道。

　　“殺你滅口，一了百了！”黑纓金槍，手中飛舞，槍花繚繞炫目，殺氣膽顫心寒，歸藏躬身蓄力，將起未起。

　　“連山負我！你要殺我！殺一個女人，究竟比負一女人還要難麽?來呀！來啊！……殺掉我這樣的女人，你，我，連山，大家一了百了！”

　　羽魅神情與聲色，陡然間變成了一位淒婉羸弱的小女人，含著哭腔;變成了一位遭人拋棄的小婦人，夾著羞憤;變成了一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透著孩子氣。

　　幻聽幻視，幻想幻境，眼前的一切，歸藏不知道羽魅是怎麽做到，但她的確做到了，恍若靜止不動的槍尖兒，也能傷及十丈開外的羽魅，歸藏倉惶收起金槍，倒提身後，愣愣地發怔。

　　歸藏的念頭裡，從來沒有過羽魅這個女人的影子。莫名又難捱的好奇，撞擊肺腑，洶湧升騰，湮滅了故道，熔洞，船隊，連疆，湮滅了現世的一切紛擾羈絆……此前，羽魅在他心裡，只是一個概念，錦羽雪線上的女神，高山仰止，高不可攀。

　　羽魅，褪去錦袍，展開臂膀，朝禦階之下，朝木楞發呆的歸藏飛過來了，一襲薄如蟬翼的紗衾，做了她的翅膀，劃過情天欲海;一陣濃鬱奇異的香風，成了她的銳器，刺破男人心房。

　　“當啷”一聲，黑纓金槍甩到一邊，歸藏張開臂膀，羽魅凌空莞爾，飄然落入少年懷中。

　　“五年來，從不敢正眼看我！一次都沒有過！……哼！別想抵賴！我可記得死死的！……我是魑魅?還是魍魎?是嫌我?還是，還是……偷偷愛我！”羽魅的體溫與氣息，加重了歸藏的遲鈍與迷惘。

　　“你……連山……你倆！……你，你張嘴就是王圖霸業，你走哪兒都是高高在上！……比萬年雪松還要高！比錦羽雪線還要冷！……我，我哪兒又機會！……你，你也不會給我機會！”歸藏最怕羽魅把他成孩子，可在羽魅跟前兒，他的一切自鳴得意，不過是小孩過家家。

　　“冷麽?我有多冷！好吧，就讓你嘗一嘗，什麽叫做冷！”羽魅摟緊歸藏的脖頸，處處吻著，輕輕撫著，慢慢暖著。

　　羽魅剝下歸藏的錦袍，就鋪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又蓋上自己的錦袍，半倚半臥，看著歸藏。

　　“就這兒！”歸藏脹紅了臉，怯怯道。

　　“就這兒！”羽魅抿嘴一笑，執意道。

　　好奇到了極致，自然喪失理智。仕影，沒給他的，他從仕囍身上得到了，可他卻又膩了。憑仗天賦的優越，仕影也好，仕囍也罷，實在談不是上，談不上……怎麽說好呢，換句話說吧。越怵，越神往;越怕，越依偎。“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誰給解釋解釋先！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歸藏便後悔了。冰冰的地板，冒起了白煙兒;蔫蔫的燈火，竄起了火苗兒;呆呆的泥塑，瞪直了倆眼兒。

　　羽魅，那錦羽雪線般冰清玉潔的身子裡，裹著一座萬年沉寂的火山，歸藏的小身板兒，如墜岩漿裡的一滴小水珠兒，

滴答一下，渾身浸透，骨酥肉糜，景幻難辨，生死無覺，好比駕鶴，勝似神仙……著實後悔，後悔在其他女人身上虛度光陰。　　羽魅，輕咳幾下，盍衣而起，雲收雨散，飄然歸座，冷眼俯瞰……歸藏神遊萬裡，意猶未盡，一時難以收心轉還，面紅眼直，赤背精光，氣喘籲籲……羽魅心裡好笑，“沒開光的小處子！”

　　“好了。來日方長！我又不嫁人！嫁人也無妨！”羽魅淡淡道。

　　“為什麽不嫁我！嫁給我吧！金矢是你的，王后是你的……嫁給我！羽魅！”

　　王子歸藏匍匐在地，如泣如訴的模樣，倘若能背過身去的話，泥塑和宮燈都不忍直視。

　　“嫁給你，就能封住我的嘴麽?……沒錯，現在告訴連山的話，一切都還來得及，血戎船隊，拋錨故道壩口，既不下故道，也不穿熔洞，另尋他圖！……現在不告訴連山呢，你啊，你，小藏子，黑石也好，箭雨也罷，熔洞伏擊精騎，故道炸掉船隊，小算盤珠子撥得油光晶亮，劈啪山響！……哦呦！得了人家的身子，還拿人家當墊腳石！”

　　羽魅捏著指尖，恣意玩味，恍若寓意她的一聲響指，左右百萬生靈的生死，事實也正如此。

　　“連山百般悖逆羽魅，百般辱沒飛錦女王！如何能反過來要幫他！……我金矢替羽魅，替錦羽，替飛錦女王，出了這口惡氣！……金矢大勝血戎之際，便是我歸藏迎娶羽魅之時！”

　　羽魅隻字不提價碼兒，一再兜圈兒示威，歸藏不敢冒失，繼續匍匐叩首，耐心試探虛實——殺她滅口，已然不是題中之義，延攬入懷，抱美而歸，豈不雙贏。

　　“謙受益，滿招損，話滿則崩牙！在你之前，連山來過！……人家連山，可不是你這副嘴臉！”羽魅森森一笑，瞟了一眼禦階之下的長跪不起的歸藏。

　　“什麽?連山！……羽魅！你！……那好！連山如何應承！歸藏雙倍就是！”

　　歸藏心裡有數， 連山“殉情”，真正的受害人是連疆和飛錦，然而迄今為止，兩人都未官宣聯盟破裂，飛錦給羽魅施壓，也未可知。

　　“喏，拿去！事不宜遲！速來回我！”羽魅從懷裡掏出一尺錦帕，拋下禦階，歸藏倉惶起身接住……似曾相識，就在最近。

　　“這是，這是……羽魅！你！”歸藏仔細端詳手裡那一尺錦帕，突然燙手似的，臉脹血紅，紅到耳根兒，慌忙將那錦帕擲於地上。他終於記起來了，那夜那雨那位仕囍姑娘，一尺落紅錦帕，意味深長地揣入懷中。

　　“怎麽?哦！該不是我家小臧子，諳熟此道麽！哈哈哈！”羽魅暗自一驚，沒想到啊，歸藏小處子，竟如此識貨，不啻行家裡手啊。

　　“你把我歸藏當什麽人了！如此下作不堪……”歸藏腦子疾速運轉，那女人誰，竟遭羽魅如此恨妒。

　　“少囉嗦！連山手裡也有一條！……等你倆三天三夜，連山來，我便和盤托出！歸藏來，我便守口如瓶！”羽魅霍然起身，尖聲喝道。

　　“誰的！”歸藏困惑不解道。

　　“羽影！”羽魅歇斯底裡道。

　　“為什麽是她！”歸藏如雷轟頂道。

　　“我要做新娘！”羽魅淒然一笑道。

　　“那剛才，就在這兒！為什麽和我?和我……”歸藏頭皮發麻道。

　　“我承諾過！羽影的男人，必先過我！”羽魅怒不可遏道。

　　歸藏離開羽魅宮，盤桓雨夜中的地府城邦，邊走邊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兒，他所遭遇的女人裡，仕曦才是最傻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