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仕曦
歸泱也清楚,事出有異必有妖,可這明顯不“妖”啊,大家夥感同身受的事情,玩不了障眼法。
“人家連疆,哪裡‘吃不消’了呀!船隊回港拋錨了呢!還是士卒登岸回營了?”小赤鏈蛇也有些上頭了,歸泱竟也跟她較上真兒了,好吧,來倆懟一雙。
小赤鏈蛇整日介纏在仕曦身上,斥候們來來往往,嘚嘚啵啵,有時她也聽那麽幾耳朵,她印象裡,確實“推遲”,但絕無罷兵跡象,便硬著頭皮,跟耍寶兄弟死磕。
“好了,好了,你可消消氣兒吧!你那小腦袋呀,都被他倆氣大了好幾圈兒,跟個拳頭似的!……好了,知道你是連疆的擁躉,你睡你的,連疆來了啊,我替你要他的簽名!”氣鼓鼓的小赤鏈蛇,直繃繃的小信子,惹得仕曦又憐又笑,趕緊哄勸她道。
“哎呀!連疆就是喜歡下雨嘛!就是喜歡!沒有理由!雨還沒下夠!就是沒下夠!什麽時候,雨下夠了!船隊才會出征!……哎呀!我就隨口那麽一說,你們一個個的,就都跟我較起勁兒來了!哎呀!氣死我了!”
小赤鏈蛇知道自己理虧,“連疆好雨”一說,根本就是無理取鬧,可仕曦竟跟他倆一夥也戲謔她,這口氣屬實咽不下去,非要死磕到底。
“‘雨下夠了,才會出征’!……雨沒下夠,所有船隊還要等,所有推遲出征,也是為了等……”仕曦把小赤鏈蛇從脖子裡薅了出來,盤在手心裡,盯著小赤鏈蛇的眼睛,似有所悟,繼續道,“等水位!等水位漲得連疆滿意的時候!”
“已然暴雨成災了呀!還要漲到什麽時候!”歸臻急急道。
“連疆強迫症+偏執狂般的,堅持在血戎境內完成‘最後一次集結’,不就是因為漲水而攪黃的麽!”歸泱忿忿道。
“是的!沒錯!小赤鏈蛇說得對!雨還沒下夠!水位也沒漲夠!……故道!洹水故道的水位!……拿圖紙來!連山旗艦的描摹圖!最早一批斥候,潛入洹水船廠,現場描摹回來的圖紙!只要連山旗艦的圖!”
當仕曦的神色語調,驀然變成三軍統帥作派時,大王歸泱,大統領歸臻,耍寶兄弟倆的心境,這才終於有了著落。
歸泱,歸臻,齊心協力,手腳麻溜兒地把一大卷圖紙攤開鋪平後,便下意識地閃到仕曦身後,歸泱舉著火把,歸臻提著燈籠,仕曦的纖纖玉指指到哪兒,哪兒就光明一片,勝利在望。
連山的旗艦,是五年前連疆旗艦規製的至少三倍,吃水自然更深。
而其他船型的規製,則還要大出許多。最令仕曦瞠目結舌的是,重載貨船的規製,竟然比連山旗艦的規製,還要大出一倍不止!……人就那麽多人,三十萬大軍,有足夠數量的兵船來彌補,可為什麽把船造得那麽大,吃水那麽深!
就拿連山旗艦來說,長逾百丈,寬愈十丈,而重載貨船,則長逾兩百丈,寬逾二十丈……這是想幹嘛呀!這是想直接衝上灘頭麽!
灘頭?……三百丈灘頭?……箭雨?……黑石箭雨?……完蛋!
恐怕,就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蒙在鼓裡!……連山旗艦就是個誘餌!……後續的重載貨船才是壓軸大戲!……壓根兒就沒有什麽一萬精騎登陸先鋒!……三百丈雲梯,在貨船上起豎,直接砸向王城城樓!一架塌了,兩架;兩架塌了,三架!……有多少艘重載貨船!就有多少架三百丈雲梯!
仕曦一口氣把連疆的陰鷙和盤托出之際,
她自己都驚得渾身濕透,小赤鏈蛇也嚇得縮回仕曦懷裡,不敢吱聲,瑟瑟發抖……俊美的人類,唯一的兒子,連山旗艦頂著“黑石箭雨”,也就是頂著血戎艦隊的全部希望! 這正是連疆手裡緊緊攥著的玩意兒!能夠對付“黑石箭雨”唯一的玩意兒!——時間與節奏,連疆選定的時間,連疆喜歡的節奏。倘若無效,連疆可以犧牲更多,直至奏效!……畢竟,連疆不人不獸!
“暴雨……水位……故道……吃水……重載貨船……三百丈雲梯……所以才會有‘最後一次集結編隊’,等待故道水位!……可是,連山旗艦?真的會!……會是這樣麽?”歸泱楞柯柯地望著仕曦。
“飛錦……飛錦……飛錦!簡直毒婦一枚!”歸臻額頭冒汗,掙扎著卸下軟甲,一如仕曦,歸臻全身汗如雨下。
歸泱,歸臻,仕曦,三人幾乎同時悟出了連山羽魅“聯姻結盟”的真相,“錦洹王朝”的真諦——首先製約“黑石箭雨”,給連疆以希望與機會,連疆才敢孤注一擲,待連疆攻入金矢腹地,倒逼歸泱用“黑石箭雨”,與連疆同歸於盡……誰來收拾殘局,答案不言而喻!
“究竟誰瘋了!我?還是連疆!不!絕不!絕不讓血戎船隊靠近灘頭!……歸臻!趕緊!就現在!設伏故道兩岸!我與仕曦,親自押送‘黑石箭雨’隨後趕到!……你是對的, 歸臻!乾掉血戎船隊!大家消停!”歸泱從未有過的堅定不移,兩眼炯炯有神,綻放出十頭老牛也拽不回來的執拗。
“禁衛軍大統領,歸臻得令!王弟這就出發!王兄,仕曦,保重!……三人聚首之日,便是血戎船隊葬身魚腹之時,便是‘錦洹’戲夢飛灰湮滅之際!”
歸臻提起地上的軟甲和戰袍,就這麽光著膀子消逝在簡書宮外的滂沱大雨中。
大王歸泱,自登基大寶,從未有過的雄霸快感,僅次於征服仕曦的快感!……歸泱罕有的,連聲招呼兒都懶得跟仕曦打一下,徑自離開簡書宮,左手撩著蟒袍,右手摁著佩劍,踱著方步,迎著風雨,披頭散發,渾身浸透,卻冒著白煙兒,想必是剛打過雞血的人,皮膚自然蒸騰的效果。
仕曦腦海裡一片恍惚,竟忘了去閉宮門,就這麽大敞著宮門,妝飾不卸,衣服不脫,爬上扶梯,一頭扎進了青銅爐鼎裡……那是她在簡書宮裡的專用“浴鼎”,裡面的水又清又涼。
淹沒水底的仕曦,腦子脹得生疼,“誰說連疆,只等水位了呀!‘最後一次集結編隊’,就只等水位麽?……該死的歸臻!你就這麽急著去投胎呀!”
仕曦直到坐在鼎底為止,仍然懷疑,她手裡那張畫著“天上懸河”的古畫,其寓意所指,絕非洹水,更非故道。
仕曦試著聯系幽祀,歸臻也曾滿口應承下來,可沒過幾天,歸臻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仕曦,幽祀已然回歸祭司峽谷,更蹊蹺的是,一位名叫歸闖的斥候,竟從幽祀徒眾中無緣無故的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