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歸藏
歸藏,系上金爪軟索,披戴鬥笠蓑衣,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就這麽消失在繁華的雨夜街頭。沒錯,地府城邦的雨夜,不僅繁華,而且喧嚷,別具一番世外風韻。
隔著雨幕,城裡的夜色,要清馨了許多,清氣扶搖,濁塵滌蕩,澆滅了晝日的戾氣,剪除了燈火的重影,目力所及,清格凌凌。
隔著紙傘,遊弋的佳人,要淑雅了許多,青絲染晶,烏眸潤盈,褪卻了豔抹的妖治,換作了淡寫的剪影,擦肩而過,暗香嫋嫋。
隔著眼簾,雨夜的故事,要神秘了許多,眼見非實,耳聽非虛,迷惘了曾經的執念,扭曲了慣常的持守,身陷其中,魅影綽綽。
歸藏,穿街過巷,悠遊散淡;刀疤猩,飛簷走壁,暗中緊隨。
歸藏夜宿“仕女香苑”自不必說,但刀疤猩主意已決,今晚,非把那個家夥乾掉不可!……掐指一算,不過十幾次夜宿,歸藏的魂息已然耗去三成,這還得了!
歸藏與刀疤猩,打小光屁股長大,私帷絕無忌諱的習慣。刀疤猩的疑心,也就是這十來天的事兒。
每日盥沐梳洗,歸藏不僅屏退侍女,親力親為,而且拒絕侍女取放換洗衣服。歸藏的內外衣物,一日一換不錯,但卻全部來自“仕女香苑”,晚上去,早上歸,內外一水兒簇新……姬氏商幫宅邸裡的雜役侍女,包括刀疤猩在內,雖則每日跟點卯似的,跟歸藏打個照面兒,卻無人能近其身,更無人能入其室。
按理說,靈獸就是守護主人肉身,不被魂域吞噬,已是仁至義盡……可是,歸藏卻動不動就斷開欲念聯結,一斷就是十幾二十天,刀疤猩傷心透了。
仕曦既然不在,刀疤猩決意,替仕曦更為自己做點什麽,免得日後追悔莫及。
三天前,歸藏黎明時分自“仕女香苑”熏醉而歸,倒頭便睡。刀疤猩趁機摸黑兒潛入室內,當他掀開歸藏被褥一角之際,當場赫得根毛炸立……歸藏的右肋下,至右膝窩,那麽一大截兒肉身,已然化作了透明光影!肉身乃魂息之根脈源泉,化去這麽一大截兒肉身,魂息耗損三成,實為保守估算。
歸藏是一位意志強悍,秉性剛毅的小夥兒,自第一次墮入魂域,標致有靈少年成熟後,便再無二次墮入魂域。
冥頑欲念,原本靠吞噬肉身,來寄養並強壯魂息的呀!……可刀疤猩想破腦殼,也想不通的是——現世裡面,究竟什麽樣的“活物兒”,也靠吞噬肉身,來寄養魂息!
這“活物兒”,當然不是“仕女香苑”裡的女人,什麽血虧氣虛啦,精盡人亡啦,壓根兒跟歸藏的遭遇毫不沾邊兒。
細思極恐的是——既然歸藏想掩人耳目,反倒證明他對自己的遭遇,非但心知肚明,甚至心甘情願。
換句話說,歸藏樂意用自己的肉身,飼養那隻“活物兒”的魂息!
“管他呢!要麽那‘活物兒’,要麽我刀疤猩,今晚歸藏,必須二選一!”刀疤猩暗自發狠道。
刀疤猩眼瞅著歸藏轉進了“仕女香苑”坐落的那條巷口,定了定神兒,便從屋簷上騰空躍起,飛身竄上一棵參天古木,幾棵樹就是一片林,這片林接上那片林,就這麽一直蔓延進了“仕女香苑”。
嘩啦啦的大雨,嘩啦啦的樹枝,誰會想到頭頂上,有一頭凶神惡煞的黑猩,上下翻飛,縱橫馳騁呢。
“歸藏哥哥,又讓奴家等你好久!白天等到黑夜,夢裡熬到眼前兒……想死奴家了!歸藏哥哥!”
仕囍的柔聲細語,
嬌姿媚態,一水兒操作,隨風入夜,潤物無聲,堪比“黑石箭雨”,穿心透骨,精崩神潰,任誰無不頃刻間意識混亂。 惹得歸藏,只有喘息之機,毫無招架之力。解下腰間金爪軟索,褪去通身綾羅錦緞,一頭栽進仕囍的芬芳暖懷裡,天與地,生與死,罪與罰,任由仕囍開心就好。
肉身與魂息,歸藏自己身上的事兒,從跟仕囍的第一夜起,他便了然於胸。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愛她!就給她!”……你們全是打嘴炮兒的貨!我歸藏,用自己飼養她的魂息!只要能跟仕囍在一起,哪怕最後只剩給他一顆眼珠子,最後看一眼仕囍,那也叫做幸福!
仕囍的套路,歸藏不僅欣然接受,而且無意戳穿……要知道,現世裡,壓根兒沒有“移形換影”這玩意兒。“仕囍”倆字,只是眼前這副魂息的“芳名”,她的全部功用,就是取悅主人的欲念感官……她的眉梢,可垂可翹;她的眼睛,可清可魅;她的肌膚,可明可暗——直白說吧,捕捉到了你的欲念,你便做了她的俘虜且不止呢!
跟隨主人須臾之間的欲念變化,仕囍的五官肢體,舉手投足,心境情緒,風姿氣韻,乃至於眼珠色澤,髮型膚色,身量肥瘦,全都處於時時幻化之中……她不是水中月,更不鏡中花,你可以受用,時時刻刻地受用,她不正是你最最真實的欲念麽。
熟識經世致用之學的歸藏,一目了然,“移形換影”這玩意兒,源自熬遠魂域。不消說,自魂域穿梭現世而來的仕囍,隻為一事而來,除了魂息,還是魂息。不然,往來穿梭之間,她的魂息只會愈來愈稀薄,愈來愈羸弱,愈來愈寡淡……想必,仕囍也是一副暫時找不到肉身寄養的魂息吧。
歸藏的邏輯起點,稚嫩到了極致,就是那條染有落紅的錦帕——仕囍的付出在先!怦然一念,三世顛倒。理智只會把愛情,過濾得只剩渣滓,談不上營養,更別奢望滋味,如此愛情,何其苦哉!
雲收雨散,人間暗淡。仕曦倚在歸藏懷裡,欲言又止,幾次三番,昂頭看一眼歸藏的神情,低頭又繼續用指尖兒摩挲歸藏的肩膀。
“怎麽了,仕囍?有心事?不妨說出來嘛,大家一起商量啊!”
歸藏的余光裡,全是仕囍的影子,她的一顰一笑,一觸一碰,不停地攪擾著歸藏的心境。
“我就不信,你不疼!……歸藏哥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呀!”
仕曦臉頰滾熱,緊緊貼著歸藏肩窩,聲音裡既好奇又忐忑,她那纖纖玉指,隻敢摩挲歸藏的胸膛,分毫不敢往下,右側肋下那一大截兒透明光影的地方,原本是歸藏健美身軀的一部分啊。
“身上這麽燙!發燒了麽,仕囍?怎麽搞的!雨淋的麽?”
歸藏倏地挺起身子,輕輕撫著仕囍,心裡卻早已亂了陣腳。十幾天來,仕囍的魂息日漸起色,卻不容半點閃失,不然便會前功盡棄。
歸藏連忙拾起一條錦被,除了露出脖子,歸藏竟把仕囍當作繈褓中的嬰孩,裹得嚴嚴實實,摟得緊緊巴巴。
“哎呀!歸藏哥哥!奴家熱,你還焐!……焐熟了,就不好吃了!”
仕囍佯裝掙扎了幾下便放棄了,她實在也喜歡被歸藏鎖在臂膀裡的感覺……被歸藏這樣的俊美少年所佔有,成了他的私藏,成為他的珍品,怎能不喜歡,如何不受用。
歸藏吻著仕囍的額頭,仕囍正在發汗,幾縷汗濕的亂發,黏著她的眼簾和鼻尖兒,歸藏就用嘴唇把那幾縷亂發銜開,用臉頰把那幾處汗珠拭去……仕囍噙著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般吧嗒吧嗒。
“疼麽?歸藏哥哥!……你還沒回奴家話呢!”仕囍啜泣道。
“哎呀!真是服你了!外面大雨滂沱,裡面雨帶梨花……還讓我這大老爺們兒,活不活了呀!……不疼!不疼!不疼!話說三遍!你可放心了吧!”歸藏假裝慍怒,急急調侃道。
仕囍還是不信,終於壯著膽子抻出手來,先是一根指尖兒,顫顫巍巍地伸進歸藏右肋下面那一大截兒透明光影裡,探一下,縮回來,摸一下,彈回來,惹得歸藏好不耐煩,索性一把抓住仕囍的玉碗,在那一大截兒光影裡,好一通摩挲……駭得仕囍,驚叫連連,渾身瑟瑟。
“哎呀!壞死了!歸藏哥哥!……幹嘛,嚇唬奴家!”裹在錦被裡的仕囍,感覺身子骨又縮了一圈,愈發玲瓏不說,面似桃花,眼似含煙,歸藏心頭又是急急一通雨點般的響鼓亂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