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幽祀
大戰在即,為避戰火兵戈之災,幽祀隻得帶領千百一十六位徒眾,重返祭司峽谷,避難也好,修行也罷,總之幽祀把這裡當成家。
哦不!是千百一十五位徒眾才對,就前些天的事兒,幽祀剛把一位金矢中年漢子,打入祭鼎冥宮,只因那漢子對仕曦,出言不遜。
大祭司幽祀,是一個被蚩廬褫奪浪巫族籍的,無族無氏,無家無業的“黑戶”。祭司峽谷,因他而得名,憑什麽不是人家幽祀的家……禿鷲懸崖,荔香谷,骷髏湖,當然還有湖底的祭鼎冥宮,歸裡包堆,都應該算是幽祀名下的不動產吧。
出乎幽祀意料的是,如今蚩蟬竟也常駐地府城邦,就住在三祭司丘狄宅邸裡的一處小四合院兒。
興許,熬遠、丘狄、蚩蟬,他們仨,再也不會回祭司峽谷了呢。
數萬壇荔枝佳釀,已然搬得空空蕩蕩,這唯一的念想兒都撅斷了,還回來幹嘛?……鬥嘴!分家!割袍斷義!白刀子紅刀子麽!
幽祀打心眼裡感激他們仨,就連尬聊,尬笑,尬吃,尬吹的機會都不給他,讓他清心靜修,讓他教誨徒眾,讓他愛幹嘛幹嘛。
可又真的惦念他們仨!……其實熬遠,從來都不是一個陰謀家,無非腦子活絡靈光,做事張揚跋扈一些罷了。無論創辦“養生堂”,還是經營“三十三重天”魂域,熬遠從來沒有藏著掖著,也從不蠻橫自擅,大事小情,無不先跟幽祀通通氣兒。尤其分道揚鑣這件事,從熬遠嘴裡,世人聽不到對幽祀的哪怕一個字眼兒的怨懟。
丘狄,也不似世人心目中的那般猥瑣懦弱,畢竟,他還是個孩子,又是孤兒,四處流浪,身世苦寒。隨熬遠來到祭司峽谷後,還算循規蹈矩,恭順勤謹,尤其對師傅幽祀更是忠貞不二。一想起,眉清目秀,紅唇皓齒的丘狄,整日介往女徒眾堆兒裡鑽,沾花惹草,輕浮戲弄的模樣,幽祀還是禁不住地又氣又歎。
自然,最讓幽祀惦念的還是那久違的幽蘭之香。然而,當初離開祭司峽谷,不也正是為了蚩蟬麽?她才十八歲啊!愛玩,愛鬧,愛折騰,何苦因為自己而拘著她的天性呢!妙齡芳心,婀娜玉身,令多少俊美少年趨之若鶩,夢牽魂繞啊,何苦因為自己而耽誤她的幸福呢!
蚩蟬,已然為自己背負了一個“私奔”的惡名,被蚩廬褫奪族籍,驅逐出浪巫草原。難道,還要讓她父女倆,真的老死不相往來麽。
幽祀獨處靜室,實在沒地方坐了,隻得坐在荔枝酒壇上。想必一定是蚩蟬乾的好事,如此孩子氣,竟用荔枝酒壇,把他的靜室塞了個滿滿登登,勉強能坐,絕不能睡。
“走吧!別愣著思春了就!石坦老頭兒等急了,殺將出來就麻煩了!……你這一千掛零兒的徒眾們,嚇死幾個,駭跑幾個,怕是連一千頭整數兒,都湊不齊嘍!”靜室門口,幽眼幽幽揶揄道。
“這就去!”幽祀一面應承著,一面起身抱上一壇荔枝酒。每逢去見石坦老頭兒,幽祀從不空手……石坦老頭兒原話,“白白收我一萬精騎,你幽祀欠我一輩子荔枝酒!”
禿鷲懸崖上,幽祀抱著荔枝酒壇,跨上幽眼那寬闊舒服的脊背,兩人欲念聯結,幽眼默然展翅。先在祭司峽谷盤桓一圈,幽祀想看一看徒眾們的動靜兒……大部分靜室已然安歇,隻零星幾簇橘紅色的燈火,在這漆黑夜幕裡闌珊搖曳,卻比那熊熊篝火更溫暖襲人。寂寞到了盡頭,就連星光也能溫暖人心。
“怎地,你不隨我下去麽?”幽祀詫異道。
“石坦老頭兒,想的是你!又不是我!……況且,一進一出,渾身濕噠噠,黏糊糊的,你讓我怎麽睡覺啊!跟你們似的,脫光了換一套,濕了的接著晾乾……你讓我怎麽‘脫’!你讓我拿什麽‘換’!真格兒地豈有此理!”幽眼頭也不回,也不吱聲兒,老子的欲念,你自個兒讀吧!
幽眼“老油條”一根兒,耍貧嘴兒,鬥心眼兒,能把幽祀氣得半死不活,索性由他去吧。
半空中拋下荔枝酒壇,幽眼便徑自回轉禿鷲懸崖。幽祀懸空,屏息打坐,雙手合十,兩眼微盍,當空烏雲閉月,夜色如墨;身下骷髏湖面,波瀾不興。
稍頃,皓月刺破雲層,天空豁然開朗,一道銀波從骷髏湖底, 洶湧而起,由湖心朝岸邊,一浪高似一浪地滾滾而去,湖心的水位,疾速下降,直至露出那覆滿了骷髏,水草,青苔和貝殼的石砌廣場。
幽祀,恍若打坐蓮花般的麻衣散仙兒,恍若被無形千手捧在手心,仙氣飄飄,穩穩當當地落在石砌廣場中央……那荔枝酒壇,果然不在身邊,必是被那石坦老頭兒,火急火燎地抱進了祭鼎冥宮,此刻熏醉與否,亦未可知。
眼前的景象,與八十一年前,幽祀第一眼裡的祭鼎冥宮,大相徑庭。規製模樣,恍若銅鼎,分毫沒變,氣質方面,實在辣眼……死寂黢黑的冥宮,化作了莊肅森嚴的宮宇;當年妖人幽祀的發祥地,而今成了老將石坦的中軍帳。
大殿之外,金刀林立,戰馬昂首,白色骷髏精騎,身披墨綠魂軀,精神抖擻,栩栩如生……不對哦!人之“未死”,何談“如生”?
包括老將石坦在內的一萬血戎精騎,五年前,就在“三百丈灘頭”,葬身“黑石箭雨”之下,血戎,金矢數萬血肉之軀,瞬間被那紫紅色細微顆粒,剮得只剩一具具白色骷髏人和白色骷髏馬……難道,這叫“未死”之身。
欲念不絕,魂息猶存——八十一年前,那鑲著金色光環的黑洞中,已然化作粉末兒的幽祀,不就憑著一息欲念,集魂聚魄,複返肉身的麽?……幽祀的理念世界裡,神明也好,魔獸也罷,皆系懦弱人類之臆造。幽祀只相信一個字兒——人!人的肉身與魂魄,現世之真命主宰也。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生死之真諦,現世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