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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洹羽影傳》第三十四章仕曦
  第034章仕曦

  所謂“作鳥獸散”,形容的就是眼下金矢王城的“夕陽晚照”。

  宰輔姬林,率領文武百官,宮廷機構,部署衙門,及其家眷財貨;還有無數布衣黔首,婦孺老弱,及其車馬牲畜,糧食家俬,浩浩蕩蕩地開赴金矢腹地,修葺行宮,安置流民,構建第二道,第三道防線,直至最後一位將士,最後一道防線。

  所謂“有奶是娘”,形容的就是眼下金矢王族的“世態炎涼”。

  王后飛曦,再次成為炙手可熱的王族紅人兒。正義,有可能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怪可憐見兒的飛曦王后,之所以沉醉魂域,皆系惡魔老公歸泱,奸佞小叔歸臻,聯手迫害至此!

  時間允許的話,王族長老會,昭告天下,即刻召開“歸泱、歸臻兄弟惡行揭批公審大會”,會址就定在玄機殿裡。只要能讓飛曦王后,狠狠地出一口惡氣;只要飛曦王后,能把咱大家夥兒,帶回她娘家錦羽雪線躲避戰亂,即便宰了歸泱、歸臻狗日的兄弟倆,拯救王族血脈,那也值得!

  當然,長老會也門清兒,飛曦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仕曦。然而,錦羽退婚時,使者捎回來的兩句話中,女王飛錦特特地囑咐過一句,“如若再敢欺負仕曦,必接仕曦回家!”……知趣兒,即是自愛。“仕曦”倆字,誰敢提及半個?

  簡書宮內外,崗哨林立,警戒森嚴。仕曦恫嚇,言猶在耳,歸泱、歸臻豈敢怠慢……“我不管!愛誰誰!簡書宮裡,但凡少了一張紙片兒,我就死給你倆看!”

  仕曦特意選出一些平素踏實勤謹的學生、雜役、侍衛、侍女,隻準許他們出入簡書宮。仕曦從歸泱的私帑裡“借”來若乾金幣,當場派發給這些人,只求一點,“簡書宮角角落落裡的,全部的,所有的,一件不落,一星不剩,統統裝車!”

  十天十夜,無休無眠,簡書宮車馬裝載集結完畢。精疲力竭的仕曦,喪喪地倚著宮門前的朱漆廊柱,眼圈烏黑,嘴唇皸裂,身子空空,腦子嗡嗡,魂兒被她累跑掉了。

  “仕曦娘娘,核實無誤,帳物兩訖,煩勞娘娘簽字畫押,屬下這就星夜出發!”禁衛軍都尉,抱拳拱手道。年輕都尉,歸臻之心腹,為人幹練果斷,慮事周到細密,極得仕曦賞識,五百枚金幣少不了他。

  “嘩啷,嘩啷,嘩啷……”簡書宮那包裹著青銅的大門,恍若回光返照的老朽,邁著沉重笨拙的步子,走向自己既定的墳塋。

  昔日,迷宮似的簡書宮,今夜,終於真相大白了!……滿目皆空,還不夠真相麽!

  “啊!哈哈哈!……洗澡!就這兒!咱倆!”仕曦突然活力煥發,朗然大笑道。

  “哎呀!才不!沒有香薰和花瓣兒!回家洗吧!我陪你喝酒呦!”小赤鏈蛇嬌嬌造作道。

  其實,小赤鏈蛇主意已定,即便仕曦跑到玄機殿前的大廣場上洗澡,她也舍命陪君,萬死不辭!……眼下的小赤鏈蛇,趕緊修複與仕曦的微妙關系,才是當務之急,裸不裸的無所謂了!

  小赤鏈蛇,有錯在先。平心而論,幽祀闖入仕曦的魂域,小赤鏈蛇不僅無能為力,甚至她本人也是受害者啊。可她不該拖了很久時間,才告訴仕曦——憑空讓仕曦猜忌,要麽跟幽祀串通,要麽被幽祀買通。

  仕曦嘴裡,一句責難怨懟都沒有,可她卻平白無故地斷開了欲念聯結,貌似偶然為之,實則有意而為……就是幽祀闖入仕曦魂域,又帶仕曦墮入什麽“三十三重天”下界魂域之後發生的事情。

  “不行!就這兒!就咱倆!就在簡書宮裡洗!痛痛快快地洗!誰叫它十天十夜,把我折騰得蓬頭垢面!我啊!就要叫它還我冰清玉潔之身!……呵呵呵!”

  車隊已然出發,仕曦如釋重負,連疆來了!來了就來了唄!愛誰誰!愛怎怎!……“黑石箭雨”底下無冤魂。有!也不止我仕曦一個冤魂呀!大家一塊玩完兒!前有金矢大王歸泱開道殞命,後有龍騎禁衛歸臻斷後收魂,連疆、連山父子也休想逃脫!……哈哈哈!這麽多大人物啊!殉葬仕曦!何其壯哉!

  迄今為止,所有滯留金矢王城的人們,跟仕曦的念想大差不差。

  “好吧!好吧!胳膊擰不過大腿,靈獸掰不過主子!洗就洗!誰怕誰!”

  小赤鏈蛇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卻早已把那心花怒放的情緒藏得嚴嚴實實。看來,仕曦還是離不開自己啊,幹啥都得帶上!

  簡書宮之“浴器”,族之重器,氣韻古樸,材質考究,工藝精湛,銘刻金矢滄桑,燭照王族未來……因為啊,它就是一尊青銅香爐鼎!

  直徑丈余,深及五尺,三足雙耳,周身螭紋,共計十尊,常備走水之患也,鼎內注水,逐日換新。

  十尊香爐鼎,一模一樣,沒啥好挑揀的啦。仕曦搬起一把椅子,攀上扶梯,把椅子沒入鼎中,是站在坐,好不自在。那水,清澈見底,紋絲不動。

  好奇的仕曦,挽起袖管兒,纖指玉腕探入水中,不禁怦然心動,這水竟有生命不成?指尖傳來一股神秘的溫情,像是老友的手心,踏實,厚道,親昵……一輩子沒朋友的人,還哪兒來的“老友”啊?

  仕曦怔了一下,鹹鹹的淚珠,滴滴答答地,斷了線的珠子般落入鼎中……當然有“老友”啊!它們就啊!這香爐鼎,這螭蟠燈,這檀木櫃,這朱漆廊柱,這青石地板,這斑駁窗欞,連同這座簡書宮……不知不覺,一晃十八年啊!還不夠沉醉!還不夠恓惶!

  燭火通明,四壁魅影,仕曦就這麽站在扶梯上,拔下發簪,散開發髻,褪去袍衫,一頭扎進水裡。小赤鏈蛇纏在鼎耳上,水花兒濺得她睜不開眼睛……“該死的仕曦!該死的!……該死,該……好美的人兒!好美!”

  仕曦身上的每根汗毛,小赤鏈蛇數都數得過來,可她這輩子也不曾有過,從這個角度俯瞰仕曦的經歷啊!……尤其仕曦入水前的驚鴻一瞥,著實令小赤鏈蛇,腦海裡登時白紙一張,何謂靈獸?何謂赤練?

  小赤鏈蛇那紫黑色的信子,變得異常興奮,噝噝噝的動靜兒,令人毛骨悚然。她先不緊不慢地舔乾自己眼睛裡的水,繼而細細的蛇尾勾住鼎耳,橘紅色的蛇身緊緊貼著青銅鼎壁,像一個居心叵測,卻又心地善良的青澀小夥兒,慢慢地朝仕曦滑去。

  仕曦潛入水中,意猶未盡的樣子,一時間不肯露頭,長發濃墨般地散在水裡,水波漣漪,任性徜徉,恣意起伏。小赤鏈蛇挺起身子,懸在半空,含住信子,屏息靜氣,賞玩著那朵水底裡綻放的白蓮花。

  小赤鏈蛇的記憶,漸漸緩醒過來。無疑,那朵靜臥水底的白蓮花,正是仕曦生命的映射,美得令人喪失理智,就好比剛才失憶的光景;

  仕曦的孤傲冷豔,轉瞬間能把人卻之千裡之外。就為她的一個眼神,歸泱可以為之揣摩求索,數天茶飯不思,夜不成寐;就為她的一句輕責,歸臻可以為之愧疚懊惱,終日飲酒宿醉,只求解脫……無論從哪個指標來衡量,歸泱歸藏倆兄弟,都是人之龍鳳,夫複何求?

  仕曦的盎然生機,頃刻間能把人救出絕望之海。她的人母身份,是被一份荒謬絕倫的詔諭,硬生生地“綁”在身上的。那個毫無血緣的翩翩少年,從四歲起就銘刻於心一件事,那位只有藏在被窩裡,才敢偷偷喊她一聲“媽媽”的女人,沒喂過奶,卻哺過他血……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揣測,仕曦一切厄運的肇始,正源自她那不求報償的母愛。

  “我要是歸藏啊,就帶著仕曦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世界之大,哪兒不比眼下的洹水消停啊!歸藏這死孩子!真真兒的沒心沒肺!”

  小赤鏈蛇並不真的擔心仕曦,只不過有靈人士,諱莫如深罷了,一旦戰事臨頭,靈獸們早把主人的肉身一道墮入魂域裡去了……按常理,大難臨頭之際,歸藏這孩子,總該對母親的安危,表示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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