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不是他的朋友嗎?您看上去並不擔心...”
巴利正忙著給其他客人倒酒,似乎是聽到鐵皮人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多拿出來了一個杯子,又熟練的用機械手指上的縫隙打開了酒瓶的木塞,語氣坦然的說道:
“在荒野之地這個帝國的最西邊,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只有兩件事情不會讓人擔心。”
“什麽?”
“沙暴和...死亡。”
鐵皮人著急的追問道,他見識過馬斯提佐的沙塵暴,那摧枯拉朽的風沙,幾乎讓他認為是某位神明的降臨,就算是穿著那麽厚實的盔甲,在這種災難下,也頂多落得個全屍。
“為什麽?”
“因為在西部,唯有這兩件事不會因任何人與任何事而改變。”
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從鐵皮人先生的背後傳來,惹得他一個冷顫,他費勁的轉過身子,努力的打量著聲音的來源。
那是個身材勻稱高挑的人,微微低著頭,帶著一頂卷沿高頂的老舊牛仔帽,披著帶著彈孔的短披風。他背後的明亮光線和帽簷讓西格爾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帶著細微傷疤的臉龐。
他站在喧鬧的人群旁,顯得沉默而溫和,甚至帶著些憂鬱,但他那飽經風霜的帽子和明晃晃帶著子彈孔的披風,則又讓他染上了一些亡命之徒的氣質。
這是一個難以言喻的人,好像不該出現在這裡,又好像再合適這裡不過了。
鐵皮人心裡想著,不由得退後了一步,將老舊的吧台擠得吱呀作響。
“亞瑟!我們正談到你呢。”
“那你可不能說我的壞話,巴利。”
那個人把短披風挑到肩上,坐在了鐵皮人的身邊。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他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大名鼎鼎的亞瑟·摩根,那位他等候了五天的復仇者。
巴利將剛倒好的酒遞給了亞瑟,高興地說道:
“他可以作證,我可在誇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快槍手。”
“巴利,越是厲害的快槍手,死得越快。”
“可你又活著回來了,這就夠了。”
“亞...亞亞瑟先生,終於得嘗一見,始見閣下便驚為天人,荒野之地有您這樣神氣的人物真是...”
哪怕聽不出語氣,從鐵皮人有些結巴的語句中也能猜測出,他現在相當緊張和興奮。
雖然看上去,他只是傻傻愣愣,跟個鐵棺材似的杵在原地而已。
聽著鐵皮人不知所雲的話,亞瑟一臉欲言又止地朝著巴利使了個眼神,換來的則是巴利略顯無辜的聳肩。
“這位...”
亞瑟抿著嘴,打量著這個身材臃腫,幾乎是他兩倍寬的鐵皮罐頭,努力的想找一個合適的詞語來稱呼他。
“先生?”
亞瑟看了看鐵皮人腦袋和身體連接處系著的男士小領帶,終於想到了一個比較體面的詞語。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個鐵皮罐頭為什麽要在自己身上系個領帶。
不,倒不如說為什麽這個人會穿成這樣?
也不是...這玩意兒究竟是個人嗎?
顯然,哪怕是神通廣大的亞瑟·摩根,也在這個鐵皮人面前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您好!亞瑟先生!鄙人是...”
鐵皮人舉起雙手,背後的安全閥也噴出一股蒸汽,他似乎是想通過這樣的肢體語言來表達他的興奮。
“好的...好的...先生。我先失陪一會兒。
” 亞瑟隨口敷衍著,根本沒有心思搭理這個玩意兒,雖然他確實十分怪異,但在西部,怪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一個鐵皮人不算什麽。
皮套人還差不多。
“她在上面嗎?”
亞瑟沒有喝酒,而是向巴利詢問道。
“從來沒下來過。”
亞瑟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拋下還在嗡嗡嗡不知道說些什麽鐵皮人,走上了二樓。
比起狂歡一般的一樓,二樓明顯要冷清許多,長長的走廊中,一束束陽光從左側的連排窗戶中照射進來,空氣中許多塵埃因此些微的反射著光芒,顯得多少有些落寞。
‘叩叩’
在最靠裡的房間前,亞瑟敲了敲門,卻無人應答,氣氛沉默,只有隱隱約約的自動鋼琴音樂聲從一樓傳來。
他靠在牆上,隨手劃燃一根白磷火柴,點燃了雪茄,說道:
“他們都死了。”
他吸了口雪茄,靜靜感受著口腔裡濃香厚實的煙氣,耳邊傳來落地聲,接著便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不太明顯的沉悶聲音顯示這人甚至沒有來得及穿鞋。
‘吱呀’
木門打開,一位少女站在門後,帶著些雀斑的臉上極為紅潤,胸口大幅度的起伏著。
亞瑟吐出煙霧,側頭看了看這位少女,在煙霧中,她顯得格外的憔悴和虛弱。
“六個。”
“真的嗎...那些畜生...惡魔...”
“沒錯。”
“全都死了...一個都沒有剩嗎?”
少女嘴唇顫抖, 喃喃的問道,她無力的扶著門框,就像秋末時的小花,顫顫巍巍的,隨時都要倒下。
“沒錯,一個不剩。”
亞瑟站在門前,離著少女有半米遠,他低著頭,四周環繞著發著微光的塵埃,陽光沿著帽簷在他的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
他看著少女無力的模樣,卻絲毫沒有上前攙扶她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不厭其煩的回答著少女的問題。
“全都死了...爸爸...媽媽...”
似乎因為巨大的悲痛而遲鈍的大腦終於運轉了起來,少女雙手捂臉,跪倒在地上,她沒有哭,而是發出了如同乾嘔似的聲音。
亞瑟知道,內心痛苦無比的人,是沒有辦法哭出來的。
但他依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沉默的抬起手,吸著雪茄,帽簷下的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點紅光亮起,轉瞬又暗淡。
樓下,自動鋼琴的音樂聲停止了一會兒,隨後變得更為熱烈,一陣叫好聲傳來,或許是哪位頗有品味的人更換了打孔帶。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扶著門框站了起來,原本紅潤的臉頰變得有些蒼白,雙眼濕漉漉的,還帶著一些茫然與無助。
她揉了揉雙眼,朝著亞瑟說道
“對不起,先生,我這就把報酬給你。”
說完,她便走進了屋,亞瑟仍然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先生,亞瑟先生,請進來休息一會兒吧...”
發現亞瑟沒有進屋,少女側著身子,邀請著亞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