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老兄，你是我見過最會編故事的人，這可太他媽的帶勁兒了。”

　　酒館吧台前，酒保巴利攥著一張紙，興奮的嚷嚷著，他梳得油光水亮的頭髮上，兩隻獸化的耳朵微微向後折起，這是納瓦特爾人心情愉悅的標志。

　　“哎，實在是愧不敢當，鄙人詮才末學，巴利閣下描述的驚心動魄的故事，鄙人用盡急智，筆墨依然不能道出其萬一...”

　　一道沉悶含混的聲音響起，在嘈雜不堪的酒館有些難以辨認，說話的...人，或許是個人吧，正謙虛的吊著書袋子。

　　他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

　　在巴利幾十年的生命裡，他在這塊經歷了滄海桑田的西部見過了不少奇人異事，甚至連他自己都成為了別人口中的故事，但他依然沒有見過這麽奇怪的玩意兒。

　　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鐵皮人形機器，或者說，是一個把自己裝在鐵皮罐頭裡的人，他全身上下都被鐵板包裹著，看上去有棱有角，顯得十分方正，軀體更是偷工減料，絲毫不顧及人體工學設計的做成了長方體，活像一個鐵皮箱子，在鐵皮箱子上，則是一個半圓形的腦袋。

　　他的工藝也相當粗糙，茫茫多的鉚釘粗暴的將各塊鐵板連接了起來，各個關節處，夯實的皮帶和大大小小的齒輪也直白的裸露在外面，雖然看上去十分敦厚，但在巴利看來，這玩意兒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人安全的死在裡面。

　　“好了好了，你這鳥語在這個鬼地方可不實用。”

　　巴利一臉嫌棄，像驅趕蟲子一樣的揮了揮他的機械手掌。

　　鐵皮人盯著巴利發出“卡茲卡茲”響聲的手掌，背後朝天噴出了一股蒸汽，然後微微後退了一步，他是通過背後的微型蒸汽鍋爐提供的動力來驅動這副...盔甲，或者說鐵棺材的。

　　他看上去似乎對巴利的手掌十分忌憚，畢竟他可不想在成為名作家之前，就先得到一個名作家式的戲劇死亡。

　　因為人體改造過於老舊而爆炸，最終與一位暴躁的酒保雙雙殞命?

　　這樣的死法要是傳回了帝國，會被人大笑著寫進族譜的，那也太慘啦！

　　這麽想著，鐵皮人又後退了一步，顯然，哪怕是他身上格外厚實的鐵板，也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全感。

　　“喂，你在擔心我的手掌爆炸前，還是先擔心你的這身鐵皮會不會把你悶死吧。”

　　巴利撇了撇嘴，猜中了鐵皮人的心思。

　　鐵皮人尷尬的笑了笑，聲音從他腦袋上嘴巴位置的蜂窩狀小孔中發散出來，顯得甕聲甕氣的。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亞瑟·摩根...”

　　鐵皮人轉移了話題，又談起了亞瑟來。

　　“我想想，已經五天了，或許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或許，你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為什麽?您不是說他的委托人就在店裡嗎?那位故事裡的懷特小姐...她真可憐...”

　　鐵皮人朝天花板看去，當然，他那半圓形、靠著鉚釘固定的腦袋還沒有‘轉動’這樣樸素又高級的功能，他是通過頭頂上的窺視孔看的，這樣的窺視孔還有三個，分別裝在腦袋的兩側和正前方，都安裝了深紅色的鏡片，讓人看不清裡面的模樣。

　　巴利告訴鐵皮人，這次亞瑟的委托人就在這酒館裡等他，他要為這位可憐的姑娘去行使神聖的復仇。

　　而剛才的故事，不過是希望成為作家的鐵皮人在聽到這件事後充滿幻想的即興創作而已。

　　巴利拿起酒瓶，給鐵皮人倒了滿滿一杯啤酒，迅速漲起的酒沫漫過了杯沿，沿著外杯壁很不雅觀的流淌了下來。

　　鐵皮人看著眼前的酒，可能是糾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開關，用力一摁，身前的一塊帶著鉸鏈的小鐵板便打開來。

　　巴利好整以暇的看著鐵皮人，他倒想看看這躲在這麽嚴實的鐵皮罐頭裡的人，該怎麽喝這杯啤酒。

　　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只聽見鐵皮人內部傳來了奇奇怪怪的碰撞聲，隨後一隻瘦弱的手臂伸了出來，那帶著手套的手上還拿著一塊絲巾，他先磨磨蹭蹭的在桌子上摸索著，碰到了酒杯後，似乎是被啤酒的涼意嚇到了，猛地縮了縮手，然後又慢吞吞的摸上去，用絲巾擦掉了外壁的泡沫，這才端起杯子，縮了回去。

　　“...”

　　巴利張了張嘴，面對鐵皮人的倔強操作， 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嗝...咳咳，失禮了，巴利先生。”

　　鐵皮人裡又傳來一陣悶聲，看上去他已經用自己的方式享用了這杯啤酒。

　　巴利這才回過神來。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永遠也見不到亞瑟。”

　　“對...對於他這種槍手來說，等著他的，可不只有委托人...”

　　巴利壓低了嗓子，想做出深沉的樣子，但他看著眼前的鐵皮人，卻覺得怎麽都深沉不起來。

　　這家夥看上去真的有點好笑。

　　“可您不是說，他是你見過最厲害的快槍手嗎?”

　　“當然了，他是，可...”

　　巴利隨手將吧台上的酒沫擦去，低聲地說道。

　　酒館裡，不知是誰啟動了自動鋼琴，一陣歡快的音樂聲突然響起，伴來的，是酒館裡醉熏熏的人們歡呼和跺地板的聲音，一名端酒女郎穿梭在這群男人中間，一邊拖著酒盤，一邊踏著不成形的舞步，她身上幾乎隻穿了一件塑身衣，男人們肆無忌憚的拍著她露出大半的屁股，換來的只有欲拒還迎的嬌嗔。

　　鐵皮人沒有聽清巴利說的話，他朝前挪了一步，方方正正的身子在齒輪和皮帶的帶動下，朝著酒保傾斜了過去，看上去就像個要倒的大座鍾。

　　“您說了什麽，先生?”

　　“可越是厲害的快槍手，死得越快。”

　　“這...哪有這樣的道理...”

　　鐵皮人沉悶的說道，他的聲音經過小孔後，聽不大出來感情色彩，甚至連是男是女都很難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