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鎮距離市區約二十公裡,建築基本都是高脊飛簷,單層灰瓦,古老而不滄桑,陰暗而不頹敗,仿佛新建的複古風的做舊,又像未經歷風雨,原本就是那個樣子。走進小鎮,街道並不寬敞,也不仄仄,彎來彎去的,但感覺並不突兀,仿佛順理成章。路面是古老的石板鋪就,既不平坦,也不規則,但又看不出坑坑窪窪,讓人感覺,它就應該是那個樣子。街邊店鋪的門面都很古老,牆面或石或磚,都是原色原形,沒有一點裝修面,木質門窗,牌匾就是簡單的一塊木板,手寫的紅或黑色的毛筆字。除了門旁高掛的發出淡黃的光暈的燈籠,沒有任何燈飾,更沒有霓虹。街上行人稀少,很少結伴而行的,長衫長褲,嚴嚴實實,基本都是匆匆疾行,飄如禦風,和市區的人們形成強烈反差。驅車路過,薄霧輕罩中,如果不是黯淡的路燈和門窗玻璃顯示著近現代氣息,有一種穿越古代鄉村小鎮的感覺。
從進入小鎮老街,到目的地小廣場夜市,大約四裡路,感受了一路風土,沒來得及聊上兩句人情,就到了。
廣場四周沒有規劃的停車位,隨便找個合適的地方就可以停車。郝叔下車觀望,一眼全貌,簡易架子的攤位或地攤,稀稀落落地圍著小廣場一周,零零星星移動著的行人一點也不像休閑慢步的,好像來購買必需品而家裡忘了鎖門,回去慢了家就丟了。而坐在攤位近前吃燒烤煮串喝酒的人卻極其淡定,仿佛每一個吃喝的動作都是慢鏡頭,時間在他們那裡拉長了。
三人走進沒有分界線,更沒有隔離柵欄的小廣場,地面和街道一般無二,都是不規則的石板,但明顯比街道平坦。由於燈光黯淡,看不清對面的建築,只有比較清晰的輪廓。
一路慢慢向北,走向約定的攤位位置,三人的裝束和行為引起頻頻側目,仿佛在宣布一條新聞:他們是外地人。
因為郝叔想提前一點觀察一下環境,早了半小時左右到了攤位,所以報案人還沒有來,三人便點了一點吃喝,坐下來聊天。郝叔這時看清了,攤位後面,隔著街道寬度,就是城隍廟,整體只是比旁邊的房屋略微宏大了一點,一樣老舊,門額上的立式匾額的“城隍”兩個字是金色的。
郝叔本來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小鎮的風土人情的,便指指城隍廟笑著對甄馨說道:
“看到這個,你首先想到的是什麽?”
“除了包拯,衙門口都是衝南開的。嘿嘿。”甄馨調皮地笑道。
“不錯。這是最大的地方官的衙門呢。”郝叔笑道。
“那麽,城隍老爺辦公的時候,這裡生意應該不錯呢。呵呵。”甄馨笑道。
“嗯,感覺這個小夜市裡,這個位置也不錯。”郝叔笑道。
“噓噓,身處其中,應該說‘早市’,這是這裡的規矩。嘿嘿。”甄馨悄聲笑道。
“噢?是反的?那麽早市呢?”郝叔悄聲問。
“沒有早市。”甄馨悄聲答道。
“哦,那麽白天這裡就是休閑廣場嗎?”郝叔悄聲問。
“一無所有。”甄馨悄聲答道。
“你膽量怎麽樣?”郝叔問道。
“呃?還行。哥,幹嘛?”甄馨被突然的問題問的有點迷糊。
“如果你看見奇怪或者可怕的景象,會不會大叫?”郝叔悄聲問道。
“應該不會。比較嚇人的場面我見過。”甄馨悄聲答道。
“如果你喝到有點醉了,大約幾瓶酒?”郝叔又悄聲問了一個突然的問題。
“呃?哥,閃腰了。呵呵,大約十瓶八瓶的吧。”甄馨悄聲笑著答道。
“好,快點喝。若飛,去搬過來一箱。”郝叔說道。
“哥,先透個話兒唄?嘿嘿。”甄馨悄聲笑道,還有點小興奮。
“你有可能看見我們看不到的好玩的東西。”郝叔悄聲說道。
“哦,明白。有點兒期待呢。嘿嘿。”甄馨悄聲興奮地笑道。
“快一點兒喝,就會快一些醉,也喝的少。你感覺有點暈就行,不用大醉。”郝叔說道。
“好的,哥。我先來一杯。”甄馨說道。
“直接用瓶喝,來個東北風。呵呵。”郝叔笑道。
“噢?呵呵,讓隊長也一起吧。”甄馨笑道。
“他開車,咱倆喝。我這酒量就是在東北練就的,那裡除了扎啤,基本不用杯子。爽!呵呵呵。”郝叔笑道。
“好,我陪哥不醉不歸。嘿嘿。”甄馨笑道。
“呵呵,你就放心吧。十個你也喝不醉我,記著不要高興了貪杯。來,先試試。”郝叔笑道。
“啊?好吧。乾瓶。嘿嘿。”甄馨笑著拿酒瓶和郝叔碰了一下,回手就喝。
郝叔以瓶對嘴,揚脖搖一搖,不過三秒就喝光了,甄馨剛好壓不住氣兒停下來喘息,她一下驚呆了,電視上看見的喝酒方式見到現實版,還是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忘了繼續喝酒,好奇地問道:
“哥,真的可以這麽快?”
“在東北,這是司空見慣的。吸半口氣停住,馬上大口喝,你試試。呵呵呵。”郝叔笑道。
甄馨依言試驗,馬上找到了感覺,兩口就喝下一瓶。此時張若飛剛好搬來一箱酒,笑著說:
“難怪郝哥要一箱酒,原來你這麽能喝。以前沒出嫁的時候是假裝淑女啊?呵呵。”
“哈哈,被你發現了。哥,興致頓起,再來一個。”甄馨笑道。
“好的,再來一個。呵呵呵。”郝叔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瓶,用大拇指一彈,瓶蓋“嘭”地一聲飛出去了,見兩人驚訝地看著他,便笑道,“是個巧勁兒,誰都可以的。”然後和甄馨碰了一下,三秒喝完。
甄馨也一口喝完了,大約十秒。張若飛像看戲一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忘了說話。郝叔不禁失笑,拿起一瓶,告訴張若飛在什麽位置,怎麽用力,瓶蓋就能彈開。張若飛試了兩下,真的打開一個,於是來了興趣,又拿一瓶,一下彈開了。他興奮地說:“你們負責喝,我負責開瓶。呵呵呵。”然後繼續開瓶。但是因為初學乍練,並不能一下一個,第四個弄了幾次才打開,而且明顯感覺指甲蓋那裡開始疼痛,但又不好意思說,便繼續練習似地開酒。不到十分鍾,十二瓶酒喝完了,郝叔笑道:
“若飛,什麽感覺?呵呵。”
“啊,蠻有意思的。呵呵。”張若飛笑道。
“還有指甲很疼吧?”郝叔說道。
“呃,還好。”張若飛尷尬地說道。
“因為我開我也疼。哈哈哈。妹,他被我騙了。呵呵呵。”郝叔笑道。
兩個人都一愣,馬上反應過來,開心笑起來。他倆都沒想到,郝叔還有這麽調皮的一面。這一下便輕松起來,尤其是甄馨,她眼中的郝叔的形象更加具體了,而且,郝叔這種壞壞的做法讓人並不討厭,反而很討喜,讓人更加喜歡和他一起共事。
笑完了,張若飛又搬回一箱,郝叔笑呵呵地拿出一瓶彈開,遞給甄馨。張若飛也彈開一瓶,遞給了郝叔,好像在說,雖然疼,但我不怕。郝叔接過酒說道:
“你沒發現我用的是另一隻手嗎?呵呵呵呵。”
這下甄馨笑得沒法喝酒了,張若飛也自顧撓頭尬笑,但是兩人心裡的想法不一樣。甄馨想的是,難怪這老男孩兒那麽招人喜歡,壞壞的調皮中還能提醒人注意觀察細節,嚴肅煩躁的工作等待能變成輕松歡快的休閑時光。張若飛想的是,還真是笨,剛被騙了一次,緊接著又自己上當,真是人比人得死。
三人正談笑間,報案人到了。張若飛招呼他過來坐下,那人卻畏首畏尾地頻頻看向郝叔,好像需要郝叔的指示一般。郝叔也有點莫名其妙,見他好像信任張若飛,便起身坐在甄馨旁邊,讓他坐在張若飛旁邊,這才坐下了。但其實和郝叔的距離也差不多,因為桌子很窄。
簡單介紹了一下,報案人目明好像更緊張了。郝叔說道:
“目老弟,不必多慮。鄙人行走江湖,朋友多多。這二位是鄙人摯友,多年故交。今日特陪伴鄙人遊歷人間,並無他意,更非日常。鄙人欲成書一本,盡攬天下奇聞,以廣凡夫耳目。故而誠邀老弟共商。老弟盡可明言。”
郝叔一番話又俗又古、雲裡霧裡的,甄馨努力憋著笑,心下佩服郝叔扯淡的功夫也是爐火純青,張口就來。張若飛卻有點懵,不是調查案情嗎?怎麽變成寫書了?但也不好打岔。而目明就稀裡糊塗了,他只是感覺今天不是查案的事,是江湖大佬找他打聽點事兒。於是,目明說道:
“大哥,你想知道啥?隨便問。”
甄馨和張若飛都很驚訝,他倆都不明白為什麽,因為他倆明顯感覺目明並沒怎麽聽懂郝叔的話,反而就對郝叔信任有加了。郝叔淡定地彈開一瓶酒,遞給目明說道:
“老弟,相見恨晚!”拿酒瓶碰了一下目明手中的酒,又和甄馨碰瓶,“妹子,感謝!”然後三秒喝下。
“大哥,敞快!小弟跟著!”目明說完,咕嘟咕嘟喝起來,幾口之後緩了一下,喝完了。臉上立刻泛起紅暈,緊接著拿起啟瓶器連開三瓶,遞給郝叔一瓶:“大哥,敬你!”又遞給甄馨一瓶,“妹子,女中豪傑,敬你!”然後碰瓶喝了下去。
甄馨驚訝之後也是上道,喝下一瓶,也見樣學樣,開酒碰瓶:“二位大哥,請!”然後又一口喝下。張若飛一愣一愣的,看著三人連喝三瓶,不知道怎麽加入,也沒機會說話,畢竟人家都要拜把子的架勢了,只能疑惑地觀看,給三人備酒。
三瓶酒下肚,目明放松下來,郝叔便問道:
“老弟,有熱鬧去處沒?這早市太過清冷。”
“大哥,這是最熱鬧的地方了,聽說外面熱鬧,大哥見多識廣,小弟羨慕啊。今天不巧,人少。”目明酒後話多似地說道。
“老弟何不出去走走?”郝叔問道。
“唉,大哥,一言難盡啊。”目明感歎道。
“老弟奇人也!來,一醉解千愁!”郝叔又碰瓶勸酒道。
“謝大哥!妹子,乾杯!”目明高興地說道。
又一瓶下肚,張若飛便又搬回一箱準備好了,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就是讓目明繼續喝酒,就會有收獲。甄馨也好奇目明為什麽不能離開小鎮,便忘了郝叔囑咐的不要大醉,也興奮地跟著一瓶一瓶地喝。
郝叔也不著急,剛剛九點半,還有時間,便說道:
“老弟,可有放心不下之事?”
“有,但是忘了。大哥,有個疑問,不知道可以說不?”目明說道。
“老弟盡管直說。”郝叔答道。
“大哥,你可相信人有三魂七魄?”目明誠懇地問道。
“信!”郝叔隻回答了一個字。
“謝大哥!”目明又碰瓶喝了下去。
郝叔和甄馨都感覺目明缺少他人的信任,有些話在猶豫說與不說,便也陪著喝了一瓶。然後也沒說話,等著目明說。但目明喝了之後,又問道:
“大哥,世間有多大?”
“無限大,沒有盡頭。”郝叔答道。
“噢,那,人為何不能隨意走動?”目明又問。
“神、鬼、妖、仙,人、獸、佛、魔,各有其所。”郝叔答道。
“不可以越界嗎?”目明又問道。
“可以。需有所依托。”郝叔答道。
“怎麽找到依托?”目明又問。
“可遇不可求。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所見所聞,虛虛實實。避虛就實,避實就虛,全在一念之間。你我之間,實也虛之,虛也實之。一生所為,有為即無為,無為即有為。佛曰:放下。”
郝叔再一次的雲裡霧裡,把三人都說暈了。本來前幾句的回答就讓張若飛和甄馨感覺神神叨叨的,這一番“講座”又仿佛真的有什麽玄機在裡面,一時間搞不懂人生到底該幹嘛了,便都思索起來,沒人言語了。
良久,目明說道:
“大哥,我記住了。感謝大哥賜教!”目明又碰瓶喝酒。
“不謝!你我有緣。”郝叔也三秒喝完。
“目大哥,說說你的故事,也讓妹子長長見識。”甄馨喝完酒,感覺目明猶豫的事情應該可以說了,便問了一下。
“好,也好求助大哥指點。”目明果然答應了,然後講述他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目明,本鎮人,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住房,沒有年齡......一切都沒有。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別人給的,有的認識,多數不認識。每天餓了吃飯,到哪裡都可以,也沒人和他要錢;困了睡覺,空置的房子隨便住,也沒人趕他走。偶爾幫忙,也沒人感謝。搞點惡作劇,也沒人生氣。無聊了,到哪裡喝酒聊天都可以,沒人討厭他,也不用付錢。認識的或者朋友,每次見面都和第一次差不多。總之,他的生活裡需要的一切都隨手可得,但他又一無所有。對鎮上所有人來說,他像親人,也像陌生人,他像一個必須的存在,也像一個不必的存在。仿佛在每一個人眼裡,都是有他不多,沒他不少。他不必牽掛任何事,也沒人牽掛他的任何事。
在他自己看來,這個世界不需要他,但別的世界又不要他。這也是經過他驗證的。
他日常的任何言行都沒人在意,他仿佛是水中的浮萍一葉,草地上的一滴露珠,街道邊的一片落葉,天空中的一聲鳥鳴,渺小無謂到不必在世間存在。在他報案之後,沒人相信他,最後警察也不相信他。他很生氣,也很無奈。
在他想離開這個世界時,卻走不出這個世界。每一次走出小鎮,在荒無人煙的路上,只有他一個人,走了不知多遠,終於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但高興地進入之後,發現只是從另一條路回到了小鎮。後來,他不敢出去了,因為他發現,出去幾次之後,自己忘記了很多事。現在,他不記得自己多大了,不記得父母的樣子,不記得小時候認識的所有人的樣子,他的所見都是陌生人了。
他唯一記得的一件完整的事,就是他的來歷:這個身體並不是他的。當年,因為執著於一件事,他沒有過奈何橋,修煉了不知多久,仿佛就是睡了一覺,然後歷經無數險阻,來到小鎮。三年後,一個人對他說,他有鬼仙之氣,可以借一具身體留在人間,完成他的執念。但是,他不能離開這個小鎮,因為他的三魂七魄還不能適應其它世界,強行出去,會一點點丟失,他就不完整了。為了記住這個提示,他請那人將這個提示打入內心最深處。於是,他跟隨來到這個剛剛降生的身體的家,帶領他的人彈出一粒火丸到他嘴裡,他感覺周圍都是大火,只有這個小小的身體沒有火,便抱起身體,盡量蜷縮。身體被大火烤化了,攤在他身上,然後又被烤得收縮起來,裹住了他。他隻好盡力繼續蜷縮,最後熱的受不了了,他大叫起來,那個人從大火中走來,抱起他放入一盆水裡,大火熄滅了,他也舒服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見那個人正為他洗澡,並說道:“見與不見,聞與不聞。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見則見矣,聞則聞矣。”然後便消失了。
之後的記憶已經都沒有了,隻記得半年前,他連續幾次出行,然後隨便到哪裡看電視,因為電視裡有外面世界的樣子,他很向往。但是,他記得,自己是不能出去的。他現在很苦惱,本來是因為一件事才來到這裡的,卻忘記了是什麽事,有沒有做完,做到什麽程度了。而且,他不知道父母還在不在,自己有沒有家,有沒有孩子。隻記得這半年來,他什麽都沒有。有一次他想死去,重新投胎,卻發現他不知道怎樣才會死去,進而發現,他的知識竟然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於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殘缺不全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不殘缺的時候是怎樣的。
但是,他所苦惱的事,沒有一個人告訴他該怎麽辦,甚至誰都不願同他說話。今天,他見到郝叔,莫名其妙地感覺郝叔光彩奪目,卻又莫名其妙地產生了恐懼感,而郝叔卻願意同他說話,便再三猶豫之後,講述自己所記得的一切,希望郝叔能給他指點。
聽完目明的故事,郝叔也是唏噓,心裡頓時明白,姐姐對世界的認知比他高深,他需要時常向姐姐請教。甄馨和張若飛則像兩個小學生,聽完了同學背誦課文,然後等著老師點評,靜靜地看著郝叔。
郝叔沉吟片刻,說道:
“目老弟,哥哥有話直說,還望你不要介意。現在,你的一無所有,只是生活中的,你心裡還有執念,所以,你的心還沒有空。既然已經忘了,為何還要記起?你曾走出這個世界,看到外面無限大,說明你的世界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過是和某個另外的世界有交集而已。你和我的世界有交集,你和那個我沒見過的世界也有交集,而我和你沒見過的世界也有交集。我只是適合我的世界,不適合你的世界,我在這裡也不能久待。
你有的讓世人羨慕的是,你不生不滅,因為你的身體浴火而生。但你忘記了隨你而生的誡語,產生貪念,短暫離開了你的世界,因而損了魂魄,也因此,閆君不收你殘魂,你死不了。你需繼續修煉,補全魂魄。也可隨性下去,悠然看世間,但切記,莫要貪嗔癡妄。
現在,世人有的你沒有,你有的世人沒有,你與世人同在世間,正是全與不全。所以,我建議你做個快樂的半鬼草頭仙。
我不能再多說了。老弟見諒。”
“大哥,閆君也遺忘了我?”目明疑問道。
“不可揣度。”郝叔答道。
“好吧。大哥,人們為什麽不相信我呢?”目明問道。
“鬼也不會相信你。因為你非人非鬼。”郝叔答道。
“噢,大哥,你為什麽相信我呢?”目明又問。
“因為我非人非仙。”郝叔答道。
目明“噢”了一聲沉思起來。兩個觀眾努力憋著笑,辛苦地窩下頭抖動。郝叔有別人笑自己不笑的幽默功夫,淡定地看著目明。
良久,目明抬頭說道:
“大哥,以後你幫我看你的世界,我幫你看我的世界。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們已經是兄弟了。”郝叔笑著答道。
“謝大哥!以後我也有親人了。”目明說完,忽然站起來後撤兩步,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郝叔趕緊起身扶起目明,倆人高興地重新坐下,目明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大哥,他們都不信,這裡真的很熱鬧。每天人山人海,今天太少,可能太多人都怕你,不敢來。我報案也是真的,剛才大哥提點,我現在想明白了,他們不信,可能是他們看不見鬼,我又分不出人鬼,鬧了誤會。大哥,我不懂法,但是以前沒見過在這裡審案啊,怎麽這些天在這裡了呢?還有啊,聽說原來不是這個判官,是個男的,現在這個是女的,還挺漂亮呢,為了威嚴些,戴著假面。對了,可能是新判官裝修衙門呢,臨時在這裡審案……”
目明的話被三人的笑聲打斷了,他忽然想起來似的,等了一下繼續說道:
“呵呵,對,你們也看不見。但是我又分不出來,怎麽辦你們才能看到呢?大哥。”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人們不願看到,因為我的世界人太多,如果再看見很多鬼,就感覺太擁擠,無法正常生活了。”郝叔笑著說。
“也是,我在這裡就感覺太擁擠,總是擔心撞到人。有一天,我的朋友問我為什麽走路拐來拐去的,我說不躲開撞到人也不好嘛,朋友說沒有人我也拐彎了,現在想想,應該是他看不見鬼的原因,他是你們世界的人。對,這裡也有你們世界的人,也看不見鬼,所以他們不信我。不過好奇怪,鬼也不理我,難道鬼看不見我?對啊!大哥,鬼應該是看不見我,我能看見他們。大哥,我怎麽區分呢?有辦法嗎?”目明又說了一大堆。
“據傳說,走路太過輕飄飄的是鬼,踏出灰塵的是人。”郝叔笑著說。
“噢,我看看……”目明一邊說一邊轉頭看,然後竟然起身隨著一個人走了。
三人忍不住輕聲笑著,看著目明貓腰勾背地跟著觀看腳下。郝叔幽幽地輕聲說道:
“造化弄人,現在變成造化弄鬼了。”
“怎麽講?哥。”甄馨好奇地問。
“他修煉千年,若拋下執念,便修成鬼仙。卻因為執念流連人間,點化他的應該是渡厄菩薩座下弟子,可惜他不知為何蒙蔽了靈性,失了慧根,繼而因貪壞魂,終究成了半鬼草頭仙。”郝叔又幽幽地答道。
“哥,傳說是真的?”甄馨好奇道。
“記得姐姐下午說的話嗎?”郝叔問道。
“記得。”甄馨答道。
“聽她的,對你有好處。”郝叔微笑著說道。
“明白。哥案子怎麽辦?”甄馨說道。
“我讓他撤回,你們找個理由不予追究。”郝叔答道。
“好。浩然不同意怎麽辦?”甄馨又問道。
“他如果重視,今晚就來了。如果我們不偶遇,他也不會讓我來。所以,他的好奇僅僅是聽個結果,會同意的。重要的是不能和他說實話,否則就會變成無頭案。”郝叔笑著說道。
“這也挺難的。嘿嘿。”甄馨笑道。
“唉,還是個坑哥的妹妹。呵呵,就說,如果相信,它就是真的,但是無法記錄上報;如果不信,它就是個惡作劇,鑒於主動撤案,屬於悔過行為,免於追究。存檔也就沒問題了。”郝叔笑著說。
“結語怎麽寫?嘿嘿。”甄馨笑道。
“輕度妄想症。”郝叔答道。
“這等於實話實說啊。”甄馨疑惑地說。
“是實話麽?”郝叔笑問道。
“反正沒有撒謊。嘿嘿。”甄馨反駁道。
“呵呵呵,你這妹妹不坑哥不如意嗎?誰規定的不說實話就是撒謊啊?嗯?而且,為什麽必須撒謊呢?又而且,還必須是哥哥撒。”郝叔笑著問。
“嘿嘿,沒那個意思啦。只是妹妹愚鈍,恕罪恕罪。嘿嘿。”甄馨嬉笑著耍賴道。
“呵呵,態度還可以,就恕你無罪吧。這其實是半吊子心理學鬧的,真正的心理學學者不會確認為輕度妄想症。所以,是那些半吊子無意中撒謊了,我們便很難界定是不是謊言。”郝叔解釋道。
“明白了,哥。他真的能看見鬼嗎?”甄馨看著已經返回的目明說道。
“能。他的名字應該是點化他的人起的,所謂佛助有緣,不知道他因何蒙蔽了靈性,沒有參透,或者根本沒有參悟,失了佛緣點化。其實,這個世上,日月即陽陰,很多人都懂,目明,即是看陰陽的意思,也就是說,他能看見陰陽兩界的東西,如果他參悟自己的名字,很容易就知道,這很簡單。為什麽需要參悟一個名字,就是因為他浴火而生的誡語,見所不見,聞所不聞。佛家誡語惜字如金,含義深遠,每一個字都值得用心參悟。現在,他因為沒有參透,他的能力反而成了他的煩惱。你說,這是不是造化弄鬼?呵呵,你看,他應該沒看出來,你們覺得呢?”郝叔笑著說。
張若飛原本聽故事似的還好,還沒聽明白怎麽變成了心理學在撒謊,又來了一套佛緣參悟什麽的,正琢磨呢,被郝叔一問,答不出來,因為他一心不會二用,沒注意目明的狀態。還是甄馨答道:
“應該沒有。他應該是個好動的人,現在蔫頭耷腦的。”
“嗯,他身邊有沒有人?”郝叔問道。
“沒人啊。你看見有人了?”甄馨疑惑道。
“沒有。”郝叔笑著說。
此時目明已經比較近了,兩人都沒再說話。待目明若有所思地坐下,郝叔突然問道:
“剛才從你身邊經過的人有沒有踩起灰塵?”
“沒有。他們都沒有踩起灰塵,難道都是鬼?”目明疑惑地問道。
“不會,上午下雨了,這些石板地面誰都踩不起灰塵。呵呵呵。”郝叔笑道。
“啊,是這樣啊。呵呵呵。”目明尬笑道。
此時甄馨張若飛有點不淡定了,他倆本來想笑,但目明的反應又使他倆笑不出來,而且好奇郝叔到底看沒看見目明身邊的人,但又不方便問,隻好忍著好奇繼續聽。
“老弟,剛才我們聊了很多,你也明白了。所以現在需要你幫個忙,明天去派出所簽字撤一下案子。可以不?”郝叔笑著說。
“當然可以!大哥,我明白,他們看不見也沒辦法。以後這些事情我隻告訴你。”目明爽快地答應道。
“好,謝謝老弟!早市要停止營業了,我們以後常聯系。來,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郝叔笑著說。
“大哥,可不敢謝我啊!你讓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永生都不會忘記大哥的恩德。”目明誠懇地說道。
換了號碼,目明與三人依依惜別,輕飄飄離去。
三人望著目明走了很遠,才轉身回去。出了小鎮,甄馨忍不住好奇,問道:
“哥,你看見了他身邊的人?”
“沒有。他往回走的時候,有左右觀察的動作,角度就是看腳下。”郝叔答道。
“噢,嘿嘿,我沒看出來。”甄馨尬笑道。
“平時細心觀察,慢慢積累,自然就習慣了,也就不會落下比較隱微的信息了。你們還年輕,不必著急。”郝叔解釋道。
“嗯!哥,再提點一二,嘿嘿。”甄馨也很聰明可人。
“好,贈一。你們有沒有發現,周圍房屋上有很多鳥兒?主要是烏鴉。”郝叔笑著問。
“沒有。嘿嘿。”甄馨尬笑道。
“這個確實有難度, 瓦片是黑灰色,開始我也沒發現,但是有時鳥兒在上面走動,也有飛來飛去的。”郝叔解釋道。
“噢,沒注意。嘿嘿,那麽本品呢?嘿嘿嘿。”甄馨笑道。既然贈品說了,那麽重要的本品是什麽呢。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觀察細致,分析嚴謹,設身處地,再多讀點書就行了。舉例來說,剛才我說下雨了,人踩不起灰塵,他的反應說明什麽?”郝叔笑著說道。
“說明他不細心。”甄馨答道。
“不對。說明他的知識碎片化。你應該從這一個表現,引申到他所有的表現去想。這是個常識,他不知道;他不懂法,卻知道報案;我們考慮的是私人或黑社會傷害,他說的是私設公堂,那是古代的說法;他堅持不撤案,理由是怕人說他神經病,說明他有正常的邏輯思維;後來分析看見看不見的問題,說明他的邏輯能力還不錯;我說的兩次雲裡霧裡的話,他雖然不明白,但明顯有印象,只是組織不起來知識分析,等等,所有這些表現加在一起,說明他記憶裡的知識碎片化了。”郝叔分析著說。
“哥,認識你太晚了。嘿嘿,以後妹妹孝敬哥,哥多多指導。好嗎?好的!嘿嘿。”甄馨笑嘻嘻地調皮道。
“不用謝。呵呵呵呵。”
郝叔跳躍到最後一句,甄馨一時接不上話,隻好大笑,轉移話題,讓張若飛把車開到預定的賓館附近那家飯店,郝叔堅持休息,不吃夜宵了,才決定先送甄馨回家,再送郝叔,也順路。之後,張若飛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偷偷地尬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