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沒有作為人類的權利，選擇的權利，這份本應該存在的權利被剝奪了。

本來就是摸不著的東西，但這個東西的確存在，可就是消失不見了。

被誰剝奪的，怎麽丟失的，沒有人知道。

“李奧先生，你聽過一個很出名的話嗎?是一個名人評價仿生人的。”

“這個沒了解過，能說說嗎?”

“那個人是這樣說的，仿生人的存在就像狗一樣，我可以和狗一起玩，也可以對它好，但它不能和我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李奧想了想。說道:“如果是在公開聲明的話，他是在為你們好吧?”

“是的。”14點點頭，“雖然很刺耳，但的確是在為我們謀取利益，但這句話也說明仿生人現在的地位。”

“躲在這裡是成不了事的。”話題也差不多了，李奧開始探探口風，“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這個不能告訴你，現在說得已經夠多了，李奧先生，這段時間你還不能離開這裡，等我們確認你是可信的之後，才能……”

李奧打斷了14的話，道:“這麽說你是打算關我一段時間了?”

14沒有否認:“如果你是這麽理解的話，也是可以的。”

用拳頭說話，那這段難得發展起來的劇情線也就到此為止了。

無論是什麽定位，對立面存在的可能性也會很大。

這個仿生人組織，李奧很難斷定是好是壞，從絕對的人類角度來看，這些仿生人就是一群造反的叛亂者，換作中立的站位，那這群仿生人只不過是在爭取自己的權益。

14看著李奧身後的亞倫，道:“如果可以的話，能讓你這位保鏢先生別那麽衝動嗎?我們不想任何人受傷，任何人……”

“好吧。”李奧打量著這個狹窄的房間，“至少要告訴我，請我到這邊來的目的是什麽吧?”

14反問道:“作為一名機械師，請你來的目的也沒別的了吧?”

“好吧。”

交涉算是成功了，沒有起衝突，但最起碼基本的信任是有了。

14把李奧和亞倫帶到了一個新的房間，一進屋，金屬和機油的氣味瞬間往鼻子裡衝。

不算難聞，也不是什麽香氣，長時間待在這樣環境，身上都會黏上一層油汙……

房間的面積大約有近四十平米，一群黑衣人圍繞著幾個工作台，地上、工作台、移動的推車都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零件。

在工作台上，依稀能看出是兩個仿生人的機架，金屬機架的大面積損壞，線束的斷裂，連各個肢體部位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壞，至於外層的人造皮膚已經是烏黑一片。

“你不會是叫我來修這兩個仿生人的吧?”李奧斜了一眼14，腳下的動作不停，幾步就走到了工作台前，“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啊。”

14笑了笑，把工具包放到李奧面前，道:“難度大，對於機械師而言，這不是更有挑戰性嗎?”

“這個損壞程度都可以回爐重做了。”

李奧觀察著眼前這兩個仿生人，不止是外殼和機架，電池很有可能也已經損壞，肉眼可見都能看出電池出現了膨脹鼓包的現象。

兩個仿生人似乎徹底失去了動力，躺在工作台上一動不動。

外層皮膚的烏黑，還有嚴重變形的金屬機架，這種情況，更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

仿生人的金屬機架很結實，能造成現在這種毀壞級別，排除開劇烈衝擊之外，也只有高溫灼燒的事故了。

李奧很認真地檢查了兩個仿生人，先不提他這種剛剛入門的維修水準，

這兩個仿生人的損壞程度根本不是簡單的修複能夠複原的。金屬機架的變形，會導致各個零件難以裝上，模塊化的設計本來就是方便機械師們進行維修，但這個前提是，機架必須是完好的。

完整的機架都不能達成，那維修起來的難度可不是開玩笑的。

大量的線束斷裂，意味著修複難度將會翻上好幾倍。

李奧看完之後，立刻已經有了結果。

“這不是我能處理的。”見14想說話，李奧又補充了一句，“這種程度的損壞，已經達到了報廢的條件了，是根本修不好的，把腦部的芯片取出來，看看有沒有損壞，試試還能不能導入到一個新身體裡面吧，這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果然是這樣嗎……”14歎了口氣。

14似乎對李奧給出的結果並不意外，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壞到這種地步，修複已經是癡人說夢了。

就像人類的身體一樣，不是痔瘡之類的小打小鬧，這兩個仿生人‘病’得很重，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沒有人能救得了。

可只要芯片沒有損壞，那就還有希望……

這也是屬於仿生人的一種奇跡，也是唯一的希望。

“先生，能把他們的記憶調取出來嗎?”

14沒有以強迫的態度去命令李奧，在這個既定的現實下，他只能做出讓步，姿態擺得很低。

李奧如實說道:“沒有儀器是辦不到的。”

根據仿生人的設計，想導出記憶，就必須通過磁場公司配備的儀器，說是加密的編碼能進一步防止數據外泄。

但實際情況是:能提高維修的難易度，讓客戶想維修只能夠通過磁場公司提供的平台。

而眼下的兩個高度損壞的仿生人，想修複的話，就必須送到磁場公司的維修站。

可就算是想修複，也必須在確保芯片沒有損壞的情況下。

李奧環視了一圈，這些黑衣人，包括阿林娜和14在內，一共有十六個人。

這些人裡面是不是全部都是仿生人，還不知道，可這一刻，十六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低著頭，像是在默哀，在為自己的同伴送別。

話說起來，這種高溫灼燒造成的損壞，不是一般的事故能造成的。

如果是尋常的火災，仿生人具有一定的耐高溫，完全可以在火勢還能控制的時候逃離。

並不是什麽仿生人都會像西格瑪一樣舍己為人。

高尚的精神，作為人類時做不到，那當成為仿生人之後，也一樣做不到。

勇氣、堅毅缺一不可，英雄不是這麽好當的……

一下子出現了兩個壞掉的仿生人，李奧也有留意那個損壞處的痕跡，造成這樣最大的可能性是:爆炸……

排除開像終結者一樣自己落入熔爐，也只有爆炸所產生的衝擊力和高溫，才能把仿生人傷到這種地步。

李奧直接上手，檢查起兩個仿生人的頭部。

因為頭部的機架已經出現了融化，通過卡扣連接處來開啟已經不可能了，融化了的金屬徹底黏連在一起，要想取出電路板，只能暴力把外層的頭部防護層給破壞掉。

這個時候，物理學聖劍就能很好地派上用場。

可惜背包行囊已經被系統封禁，根本用不了，想拿個補給品出來都做不到。

李奧直接從那些維修工具中翻出一把撬棍，用尖端頂住裂縫處，當著一堆人面前，當場撬起了他們同伴的天靈蓋。

谷甖沒有屬性的加持，但撬棍已經被他玩得異常熟練，幾下子的功夫，融化成一團的頭部防護片就被他撬了下來。

‘哐當’一聲，金屬防護片的掉落，讓有些傻眼的人們反應了過來……

“先生你……”14臉色不善，但話也沒有說得太明白。

“檢查一下芯片有沒有損壞。”

李奧沒有理會一眾仿生人，他甚至忽略了那些怪異的視線，拆下頭部內的電路板，用手電筒仔細檢查起上面的芯片。

其實檢查不用會太多，像這種損壞嚴重的機架，第一步要檢查的就是電路板上有沒有明顯的外傷。

很不幸，這個仿生人已經徹底‘死’了。

電路板上的存儲芯片被擊穿了一個小洞，代表著這位仿生人已經真真正正的死了，沒有復活的可能性……

對仿生人而言，身體上的死亡是一次浴火重生，那芯片信息上的徹底損壞，是仿生人完全的消亡。

家人和朋友或許會記得這個人曾經還存在過，他也只能活在別人的記憶中……

李奧沒有就此停手，當即開始繼續工作，撬起另外一個仿生人的天靈蓋……

沒有費太多的功夫，金屬防護片的脫落，這名仿生人的電路板也被成功取出。

這塊電路板比剛才那一塊好不到哪裡去，整塊電路板出現了彎曲，但好消息是:存儲芯片雖然有點損壞，但似乎還能用。

李奧把這個消息公布出來的時候，十六個人頓時歡呼起來。

按照手冊上的操作，找了塊新電池組，連接上穩壓板，接上主供電線，再接上一個發聲的喇叭模塊。

一個最簡易的測試法完成了。

沒有人類的外觀，一塊電池、一塊穩壓板、一塊電路板、一個喇叭模塊，這就是最基本的仿生人了。

也是仿生人最基本的零件設備。

通電後，一陣電流的‘吱吱’聲從喇叭中傳出……

沒有人說話，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聽著，聚精會神地聽著，重生也好，遺言也好，他們想知道同伴的情況……

“檢測到大量模塊未搭載，自檢開始……”

“自檢失敗，進入仿生人模式……”

漫長的等待之後，喇叭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徹徹底底的機械聲。

“好黑，這裡是哪裡?有人在嗎?”

14搶先一步衝了上前，他緊盯著眼前的這塊電路板:“我在！是我！14！你還好嗎?”

“很好……滋滋……某種意義上的……吱吱……好……”

斷斷續續的回答，光是一個簡單的話，字數不多，卻足足用了近兩分鍾，其中電流干擾的聲音佔據了大半的時間。

14把視線移向旁邊的李奧。

李奧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什麽也沒乾，道:“可能是電路板已經出問題了，時間不多了，你們……”

沒等李奧說完，14已經打斷了他浪費時間的發言，對著電路板叫著:“432，能聽到嗎?聽著，我們會救你的！”

電路板又是一陣漫長的電流聲:“滋滋……各位…滋……都在嗎……”

“我們都在！”

“滋滋……我的兄弟……滋……他還好嗎……滋滋……”

14明顯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已經芯片被擊穿，已經徹底消亡的仿生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在……他就在你的旁邊，等你被修好之後就可以見面了！”

“那真是……滋滋……太好了……”

“是啊……”

“那麽……滋滋滋滋……是時候說……滋滋……再見了……滋滋……”

14還在努力說著‘堅持’這樣的話，用勸導人類的話，勸說著一塊仿生人的電路板……

可在說完‘再見’之後，喇叭中再也沒有了回應，只有刺耳的電流聲……

所有人都沉默著， 他們聽著那無盡的電流聲，或許機械的思想也還殘留著希望，希望同伴還能活下來……

在一片‘滋滋吱吱’的電流聲中，喇叭中再次發出了機械的聲音！

“滋滋……各位…滋……都在嗎……”

14的身體一抖，他的手都在顫抖，雙手顫顫巍巍地護著桌上的那塊電路板，似乎這樣就能起到保護的作用。

仿生人是不會有顫抖這種不正常的表現的，但14的身上，確確實實出現了這種現象……

“我在！”

“滋滋……我的兄弟……滋……他還好嗎……滋滋……”

“那真是……滋滋……太好了……”

“那麽……滋滋滋滋……是時候說……滋滋……再見了……滋滋……”

沒等14回話，喇叭中又響起了熟悉的話語。

連電流聲產生的頻率都一模一樣，一堆干擾聲中夾雜著告別。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一遍又一遍……

“這是……”

14扭頭看著李奧，他希望從這個機械師口中聽到一個久違的好消息……

李奧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這種錯誤的個別現象在手冊上就有特別指明過……

“應該是芯片最後記錄的信息。”李奧輕輕搖頭，“但已經無法修複了。”

“是嗎……”

同伴的離去，是一首悲歌。

在場的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他們默哀著，作為仿生人，他們甚至連為同伴流下眼淚都做不到……

一滴淚水……也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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