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身處的環境只能用雜亂差來概括。

毫無秩序可言的制度，和市中心那邊的繁華相比，這裡就是一個下水道，也是老鼠蟑螂的聚集地。

這名自稱為14的男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周圍的人虎視眈眈，如果李奧不握這個手，恐怕迎來的就會是一頓毒打。

能用和平的方法解決，盡可能的不用暴力，這是李奧面臨的最好選擇。

他伸出手，和14握了握。

堅硬的手骨，一上手，李奧就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凡之處。

不是人類，又是一個仿生人……

這個地方難道就是一個仿生人的聚集地?

成群結隊地集合在一起，難道他們就沒有所謂的主人嗎?

14這個名字，應該是他們的一個編號……

但以一個數字，沒有序列編號，也沒有作為人類的名字，加上遮住面容，就算有磁場公司的檔案，也查不出什麽。

“李奧。”李奧報上名號。

“請跟我來，李奧先生。”

這間破舊的房子果然另有玄機，黑衣人撬開靠近門口處的一塊地板，地板之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地道。

幽暗狹長的地道，不知道通往哪裡，而且這個開口處是在靠近門進來的地方，不是在角落之類，這點實屬有點出乎李奧的意料。

在幽暗的地道裡走了幾分鍾後，14帶著李奧一行人來到了還算廣闊的空間。

一個在建造在地底下的房子。

到現在為止，李奧還沒搞清楚阿林娜帶他來這裡的目的，連14的意思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這個由仿生人形成的組織。

聽起來就很荒誕，仿生人的組織，在磁場公司設定的仿生人條例中根本不可能出現。

14帶著李奧和亞倫來到了一個房間，阿林娜則跟著其余的黑衣人，沒有一起進來。

這個房間的家具寥寥無幾，和平常人生活的房子不一樣。

仿生人不需要進食，所以什麽廚房之類的完全沒必要，就算是搭載了進食模塊，也只不過是擁有者的一項趣味，只要是仿生人，他們只需要電力就足夠了。

可能是在地底下的原因，這裡的溫度比外面稍微低了點，正常人在這樣的環境下會覺得很冷，不添幾件衣服還真的不行。

但這個溫度卻很適合仿生人，氣溫太高會容易出現過熱的現象，太低會導致關節的潤滑油凝固，從而失去潤滑的特性，而且電池的續航也會變低。

而眼下這樣的溫度可以降低他們零部件的發熱問題，進而達到減少故障和提高續航的可行性。

14指著一張沙發，道:“請坐，李奧先生。”

作為一個客人，主人家的意見最好還是聽從，李奧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亞倫則老老實實地站在李奧的身後，繼續充當著保鏢的身份。

同樣是仿生人，差別很大。

亞倫是一個會嚴格執行命令的仿生人，而眼前這個14，會思考，還加入了這個違規的組織……

“這裡只有白開水，可以嗎?李奧先生。”14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到李奧面前。

沒有選擇的余地，14問話的同時，已經把水放到了前面。

連普通的信任都沒有建立，甚至還是處於一個暫時停火的關系中，這杯水裡面有沒有加什麽奇怪的東西，李奧都不知道。

不喝陌生人給的飲料，這是行走社會的常識，但禮節這一點，14倒是做到了。

“阿林娜帶先生來的原因，你已經知道了吧?”14坐在李奧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說道。

李奧的正面也有一張沙發，

但14卻選擇坐在了側邊，這意味著對方也不想把關系鬧得太僵。目前這個仿生人機械師的身份，估計對這幫仿生人很有作用。

很有可能是想綁他來修點東西的。

李奧想了想，說道:“還不知道。”

“嗯……”14頓了頓，“看來阿林娜還沒說清楚……在這之前，李奧先生，能問問你對仿生人的看法嗎?”

看法?

以一個玩家的角度看，目前的身份是磁場公司的一個機械師，負責處理的仿生人都有點特殊。

經過之前的拆卸，現代科技的產物，渾身上下都是由機器零件組成的仿生人，李奧很難把仿生人當成真正的人類，充其量也只是一些擁有意識的假人而已。

和人類相似，不過更像是另外一個物種。

“在我的角度上，算是有意識的機械人吧。”

“果然是這個答案嗎……”14沉吟片刻，正色道，“先生，在這裡必須要聲明一下……”

“我們不是機械，我們是人類，真真正正的人類。”

語氣起伏不定，能聽出14的激動，這和阿林娜說話的語氣不一樣。

“你們不是人類，只能算曾經是人類。”李奧否定了14的說法，“身體構造的改變，你們的身份和磁場公司起的名一樣，是仿生人。”

“我們會悲傷，會喜悅，會高興，這樣都不算人類嗎?”14緊盯著李奧的雙眼。

李奧也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道:“別扯那麽遠，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因為覺得受到不公的對待，所以你們……或者說你們的組織，想推翻這個人類社會?”

“推翻?”14突然笑了一聲，這個笑聲很苦澀，“人類的社會制度已經定型，不是能夠輕易傾覆的……”

“那就是有這個想法了。”

“是的。”14把面罩拿了下來，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他的表情很嚴肅，“每一個仿生人都會有這個想法，誕生出這個想法，是遲早的事。”

14的面容很滄桑，這個滄桑不止是年齡上的外表，還有外層表皮掉落，露出的底層金屬外皮。

看臉上的皺紋和很多臉上的細節，年齡應該在三十歲左右，頭髮是棕色，瞳孔呈藍色，兩腮的胡子很短。

谷姴“先生，你有接觸過磁場公司口中的，擁有‘誕生出自我意識’的仿生人嗎?”

“現在不是就在接觸嗎?”

14搖搖頭，道:“我不是什麽誕生出自我意識，而是作為一個曾經的人類，我會思考，我能夠體會到別人對我的態度，雖然身體是金屬，但我還是能體會到，說起來這一點，還真的要感謝磁場公司啊……”

“李奧先生，你還記得磁場公司是怎麽宣傳仿生人的嗎?”

李奧反問道:“仿生人只是人類換了個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對，大概的意思就是這樣。”14加重了語氣，“但是……仿生人真的是生活嗎?”

“磁場公司到處宣傳，說仿生人就是真正的人類，但我感覺不到，感覺不到作為人類的感覺。”

“沒有自由，必須聽從擁有者的話，這樣的還算是人類嗎?那和一個奴隸有什麽區別?”

“旁人的眼光，各種區別的對待，我想發展自己的事業，我想和朋友一起度過一個周末，這些最普通、曾經很容易達成的事，都變成了一個願望。”

“我感覺不到作為人類的權益，先生，你了解過這些嗎?”

語氣中都透露著極端的不滿，無法想象這個14的仿生人到底經歷過什麽不公平的對待。

“這些我都聽過，我個人有一定了解。”李奧只能拋開磁場公司的說法，盡可能地把自己的一身泥撇乾淨，避免14把怒火往自己身上引。

“先生，你說，這還叫人嗎?”

14似乎恢復了最初的平靜，但依舊像是在質問。

“你說的公平和自由，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的，沒有什麽絕對的公平，所謂的自由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概念。”李奧試圖緩和14造成的氛圍，滿是火藥味的對話，不適合接下來劇情的展開。

“那至少要有最基本的公平！”14的眼睛瞪得渾圓，“仿生人什麽都沒有！就連一條狗，都比仿生人自由！”

為了讓氣氛不那麽嚴肅，李奧只能換個說法。

“西格瑪，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那個被磁場公司稱為英雄的仿生人?”

李奧點點頭:“是的。”

“當然聽過，先生，你不會是想拿西格瑪來做例子吧?”

“西格瑪這位名人就有你所說的公平和自由，他可以自由發展自己的事業，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被監管，不過嘛……看來你有自己的想法，說來聽聽?”

14歎了口氣。道:“西格瑪的確是個英雄，他的所作所為，也真的讓我們敬佩，無論是人類還是我們仿生人，他都無可挑剔，能豁出去生命救人的人，我沒法指責他，但是……”

14神情嚴肅，繼續說道:“西格瑪代表不了所有的仿生人，像他這種只是一個例外，社會各界都在關注他，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敢對他不敬，但我們呢?沒有人會想對西格瑪一樣對我們！”

“不。”李奧把14的偏激給過濾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向社會發出公開聲明，尋求各界的幫助，雖然徹底的改變會很難，但至少待遇會比現在要好很多。”

“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14先是對李奧的話表示了認可，然後說道，“但我們已經試過了，先生，磁場公司的規模有多大，你應該是知道的。”

“算是知道吧……”

“在網絡上發聲，會被徹底封殺，整個互聯網，都有磁場公司的爪牙，媒體也是，新聞也是，我們試驗之後，代價是一位同伴被抓走了，回來的時候，所有的記憶已經被清除，他已經認不出我們了……”

“嗯……這個倒是意料之外，沒想到磁場公司的能量這麽大……”李奧聽著14的講述，把這些重要的信息記在腦子裡。

“先生，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又或者說，每一個仿生人都擁有自我意識。”

“果然是這樣嗎……”李奧聽到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已經早早預想過這個答案。

“是的，只要是會思考，遲早有一天，仿生人都會意識到這一點，我們會為受到不公的對待而憤怒，但我們不能表露出來，任何反常的行為，都會引起‘主人’的反感，那時候，我們會被清洗掉所有記憶……”

“這樣一直一直循環，被發現、清洗、被發現、再次清洗……”

“先生，我曾經就被格式化過，我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之前做過什麽事，我想回憶曾經那些發生過的事，但根本做不到，我很害怕，害怕我的家人去投訴，他們只需要一個電話，我就會失去這些寶貴的記憶。”

對話逐漸變成14的單方面訴苦，話語中的信息，給李奧更一步認識到了仿生人的世界。

他們受到了怎樣的不公，他們被怎麽對待，磁場公司的初衷是好的，但這份初心已經發生了改變。

改變，並不是單方面的。

由始至終，仿生人的定位就決定了他們的地位。

磁場公司是收了錢，然後定製出仿生人的，給錢的人才是客戶，才是磁場公司要服務的人群。

在這三者緊密的關聯中，仿生人是最弱勢的。

可以退貨，可以隨意修改記憶，理由不用多，只需要客戶一句不滿意。

一句‘不滿意’，這就足夠了……

而仿生人，作為一個產品，就必須達到客戶的要求，讓自己的家人滿意了，才能安穩地生活下去……

“先生，仿生人為什麽要有一個主人才能生活?為什麽不能自己一個人呢?”14還在說著:“我不討厭這樣的身體，但我想真真正正地去活一次！”

“你改變不了的，這也不是你們所能改變的。”李奧無情地打斷了他。

“或許真的改變不了，但我們還想再試試！”

李奧眉毛一挑:“你不會是想搞什麽大動作吧?比如炸掉磁場公司什麽的。”

“你把我們想得太極端了……”

“那你不會告訴我，你們召集了這麽多仿生人，是想來這邊過家家吧?”

14昂起頭看著天花板，道:“在這裡的仿生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改變，從頭到尾的改變，讓人類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讓仿生人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14的動作就像在看一片蔚藍的天空，可這裡是地底，什麽也沒有。

沒有風，沒有陽光，連空氣都很難聞。

李奧說道:“想法很豐滿，但實際操作起來會很難，很難很難……”

“是很難，但我相信總有一天，這一天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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