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平淡普通的故事發生在曾經輝煌如今平淡普通的關中平原西部小村莊。因其在渭河河畔,所以村莊就叫洧川。
說不普通,是因為洧川這兩個字。有大水流經曰洧,同川。組合在一起便是這個貌似不普通又普通至極的地名洧川。
說普通是因為這個村莊的確普通,村史長度取決於村裡老人的記憶跨度。所以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個村的村史沒超過一百年。因為村裡中年人爺爺輩的祖墳都不知道在哪。顯然,有這樣“漫長”村史的小村莊不可能讓前賢專門為它造個“洧”字。更多的是村裡的老人家們坐在商店門口,曬著冬天不怎麽暖和的太陽,翻爛了好幾本已經爛了的新華字典查出來,然後自命不凡的給自己的村莊按上的。像極了隔壁黃埔村蹭黃埔軍校熱度的樣子。
“婆,這個wei字到底怎麽寫啊?我考試寫的渭,別人寫的緯,到底哪個是對的啊”,虎頭虎腦,白白胖胖的小胖墩問自己奶奶。
婆也就是當地人稱呼奶奶的方式。這個老人看起來嬌小但很精神。戴著老花鏡認真的挑著薺薺菜裡面的雜草,頭也不回的說“是韋川”。
二胖徹底懵逼了。小學六年級的他對自己的身世懵逼了。小學一年級他是洧川人,二年級是葦川人,三年級是緯川人,四年級就厲害了,即是圍川人也是圍川人,五年級風平浪靜,六年級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成了潿川人。張磊心想難不成這天下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字都可以讀“吾ei圍”?果然,主角連出生地的地名都可以這麽混亂且講究。
薺薺菜這玩意好不好吃張磊不知道,但他知道和小夥伴假裝出去挑薺薺菜是很好的玩耍借口。張敏是張磊的發小。張磊和張磊是張磊的玩伴。你看,發小,玩伴。小小年紀,已經開始搞親疏分離了。
什麽?張磊和張磊是張磊的玩伴啥意思?沒啥意思,因為村裡人大多數姓張,而這三個年齡一般大小的玩伴的父母年齡也一般大小。港版尹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是這群父母的最愛,張敏扮演的趙敏回眸一笑,便有了村裡這個張敏,但村裡這個的確是男孩子。至於張磊就更好解釋了,比張敏這個名字的由來好解釋。也不知道這群文化水準相仿的父母如何達成一致的。小小的一個村裡的一個年級,就有三個張磊。老師為了區分,按年齡大小叫三個張磊:大張磊,張磊,小張磊。真是簡單粗暴的區分藝術。張磊因為年齡在大小張磊之間,故保留了原名。
張磊時常想我們的老師真是個沒文化水準的老頭子。隔壁年輕女老師給兩個張盼區分為:盼星星,盼月亮。我們為什麽就只能分大小。我們可以叫磊星星,磊月亮,磊太陽嘛。顯然張磊因為自己沒被區分而感到普通,因為普通又產生了不滿。好在班裡同學都替他著想,幫他想了一個區分的稱呼:二胖。
張磊一臉懵逼,心想二月半是什麽鬼。當外地的表姐聽到張磊二胖的稱呼,挺欣慰的。因為畢竟是二,不是大胖。表姐並不知道班裡只有二胖,沒有大胖。也沒有三胖。
大小張磊,張敏拿著小鏟子和小竹籠,領著他們的小弟二胖,走在冬日的麥地裡,挑著沒被農藥打黃的薺薺菜。橘色的冬日,霾色的天空,綠油油的麥地,土捱陰涼處皚皚白雪,水渠邊落完葉子的幾排楊樹,南邊的南山上白雪看著有些刺眼,北邊的北山上黑壓壓的一片山頭相連就像水彩筆隨手畫的波浪線一般。
傍晚間,村裡開始燒火做飯,
燒炕取暖。青煙像澆地的水一般,輕輕的流入田間地頭。然後輕輕的懸浮在離地一米來高的地方。張磊和小夥伴們往家裡走去,聞著微醺的炊煙味,看著不遠處村落窗口的一方亮光,幾人加快了腳步。將黑未黑的田間仿佛有莫大的恐懼,幾位少年先是加快走的腳步,後是極速奔跑。 張磊雖然名叫二胖,但著實是個小白菜。班裡同學戰力排行榜他在男同學裡排倒數。村裡的小孩難免好鬥。但張磊是個不怎麽在乎“榮譽”的人。他甘願做小弟,以換取別人的保護。而實際情況是張磊比班裡同學普遍小兩歲,發育期的確力氣沒別人大。大家夥表面嚇唬嚇唬他,真正揍張磊或者校園暴力的事件,還真沒有。這群村裡的少年,講究所謂的力氣排行榜,卻從沒真正翻臉打過架。所以張磊其實一直是那個被大家保護,寵著的角色。所以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怕鬼怕黑,二胖這個具有力量感的稱呼並沒有帶給他力量。
村頭站著的那個精神的中老年婦女,是張磊的奶奶,她知道自己的孫子是怕黑的。所以早早來到村口,等著他回家。張磊在小夥伴既羨慕又鄙夷的目光下,投入婦女的懷抱中。婆孫倆小手拉大手往家裡走去。一路上街坊鄰居都在讚歎小家夥今天挑了這麽多薺薺菜呀。歡聲笑語飄向遠處,到田間地頭。
天黑了,張磊和婆圍坐在小桌子旁吃著普通的飯菜。婆給小家夥講著她記憶中的美味“麥飯”,用麵粉和薺薺菜混合,再蒸熟的一種食物,再配上鹽醋辣椒製成的蘸汁。聽的小家夥口齒生津。小家夥望向老人家的眼神裡充滿了向往。
今天這普通的日子就這麽普通的過去了。張磊今年六年級,他小時候爺爺就過世了,雖然沒什麽記憶,但小小的他還是時常想起自己的爺爺而留下思念的淚水。而張磊的婆是陪他一起長大的那個人。
張磊還有個弟弟,和爸爸媽媽生活在外地。張磊一直覺得慶幸,自己能留在這個和藹可親的老婦人旁邊真好。
那時候的村裡,張磊不用操心學習。每天下午四點半放學,就滿村子找同學玩耍。他在家裡能放聲乾嚎,沒什麽害羞顧慮。他在地裡能縱情奔跑,沒什麽阻攔。在學校馬馬虎虎,老師也沒什麽興趣管他,畢竟老師喜歡聽話愛學習的孩子,像張磊這樣普通又調皮的孩子總是討人厭。
張磊在洧川這個小村裡都乾過什麽呢。好事和普通的事不提,說說調皮的。比如:釣魚,水塘游泳,捉野兔,點玉米杆堆,拽女孩子頭髮,給別人家炕裡扔炮仗,偷過蘋果,刨過洋芋,用竹棍砍過油菜花,偷偷去鎮上買四驅車,晚上去別的村看電影陪同村孩子蹲人(什麽都沒蹲到還因為天黑嚇哭了),去山坡上摘過柿子……
懵懵懂懂間,日子就這麽過去了,小升初考試來了。張磊這天特別緊張。他要從村裡去鎮上參加考試。婆在出門前給了張磊兩塊錢讓他自己吃好午飯。張敏和大張磊和他一樣緊張,隔壁村的表哥劉航也很緊張。他們一起進入考場,開始作答,主要考語文和數學,英語考試但不計入分班計分。
故事本來就這麽平淡的的發展下去了。但事實總是難料。這次普通的小升初考試,帶給幾個人的是天翻地覆的命運變化。
張磊考完試,就回家了。中午沒吃飯,回家將兩塊錢交還給了婆。張磊沒什麽優點,膽小又調皮,但總歸是個善良的孩子,就像他婆一樣。兩塊錢帶回來,也沒多想什麽,只是不想亂花錢。張磊幼小的心中,得到婆一句真乖的誇讚後有些小開心。婆是經過******的那輩人,她教育張磊要做個節儉的孩子,在學校不要和人打架,好好學習,聽先生(村裡管老師叫先生)的話。張磊小時候的價值觀就是在婆的言傳身教中建立的。像對待還東西這件事,有婆的口頭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像對待別人欺負你這件事上: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主要是勸多忍讓,多少有些阿Q精神,但也是與人為善的勸諫)。
婆是個小學五年級畢業的高材生,在當時環境條件下,村裡我父母輩不識字的都有,婆能做到五年級畢業識字會百以內的算數也是文化人。但小學五年級畢業畢竟是小學五年級畢業,婆沒什麽大文化,做人的道理也不全對,但基本上是以真善美為底色,上面點綴些自私自利,阿Q精神這樣子的。
小升初考試結束的暑假,跟往年的寒暑假一樣,張磊隨爸爸去外地過假期。婆等他下學期回來繼續陪著他長大。
故事再這麽進行下去,那可真就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張磊出發前沒想到,這次離開這個小村莊,他再也沒有機會在這個小村莊長住了。
張磊在這個小村莊成為一個懵懂建立了價值觀的小青年,開始了他的故事。
至於後面很多年,他記憶裡這個村莊有什麽,無非:炊煙的味道,婆的面容,南山上的雪。再多的他也想不起來了。很多年後他會再回到這裡,那時候的心境應該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凌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