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下午，我像往年一樣，提著一盒稻花村的點心推開褪了色的鐵門，走進隔壁鄰居錢振業家拜年。這戶人家的院子很大，正北是五間舊式的高大瓦房，寬大的屋簷下豎立著六根筆直的柱子，屋門開在正中間。院子裡了無生氣，除了門口兩側沒有粘牢的一副成品春聯，基本沒有什麽過年的氣氛。我拉開油乎乎的紗門，推開木門走進熟悉的客廳，房間裡除了歲月的痕跡以外，幾十年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與以往一樣，錢振業坐在客廳正中早已經褪了色的八仙桌東邊的太師椅上，和太師椅的位置幾十年不變一樣，他坐在裡面的姿勢好像也幾十年沒有變動過。我坐在八仙桌西邊的太師椅上，摸著光滑的扶手，看著冬日下午的陽光穿過正門上面髒兮兮的玻璃窗，斑斑點點地灑在光滑的八仙桌面上。錢振業坐在太師椅裡前後晃動著身體，白發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光禿禿的腦門隨著他身體的前後晃動，時而進入八仙桌上的陽光裡，時而躲回到陰影裡，在光滑的桌面上形成了一幅動態的圖畫。錢振業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麽洪亮，但在這個密閉的空間，從他嘴巴裡傳出來一股難聞的氣味讓人窒息，我忽然生出了一絲厭惡，不僅僅是因為他嘴裡難聞的氣味，還有他前後晃動身體的神情也讓我感到不快，說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筆直端正的形象變成了現在佝僂著背沒有坐相的禿頂髒老頭兒。

　　看著他臉上的皺紋，想起幾十年來他對我的關心與愛護，我對剛才突然產生的厭惡情緒感到羞愧。最近幾年，我們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從村裡過年的氣氛一年比一年淡，到環境汙染一年比一年強，從村辦企業的經濟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好，到村民們自家小企業一年好似一年，我們倆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錢振業趴在桌上，從斑駁的光線裡看了看我，又抬起頭來望著掛在牆上的鏡框。客廳北牆有兩個鏡框，一個鏡框裡是錢鋼讀小學時獲得的三好學生獎狀，另一個鏡框裡是錢鋼奶奶的遺像，獎狀和相片的邊角都已經發黃。錢振業看了一會兒，悠悠地說自己老了，快走不動了，八成不能像村裡其他老人那樣在兒女陪伴中安享晚年。這是幾十年來他頭一次在我面前委婉地提起錢鋼，我明白，他是希望我找錢鋼談談，可他哪裡知道，我跟錢鋼友誼的紐帶，早在那年春天就斷裂了。我沒有接茬兒，閑聊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誰知道，那卻是一次永別。在電話裡聽我媽媽說，正月初五下午，錢振業的二哥錢振家去找他打牌，發現他家裡大門反鎖，怎麽敲都沒有動靜，便招呼我一個當警察的堂弟李大斌和鄰居們一起翻牆而入，北屋房門虛掩，錢振業仰面躺在床上，嘴巴裡插著一把剪刀，直穿喉嚨，滿地紫黑色的血跡已經凝固，法醫推斷死亡時間大概是正月初三凌晨。沒有外人入侵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痕跡，室內室外也沒有發現可疑證物，警察在宋家莊搜了好幾天都沒有找到線索，走訪了街坊四鄰，也都沒有頭緒，最後按照自殺結案了，可誰都找不到他自殺的理由。面對官方的說法，村民們都懷疑說，自殺的人哪有那麽大力氣把自己的喉嚨扎個透呢，可這是警察經過詳細調查後才下的結論，有理論基礎也有斷案依據，大家懷疑歸懷疑，到底沒有一個人敢試驗一下是否能自己把自己的脖子扎個透。再者說了，李大斌也算是官方的成員，並且還是錢振業的遠房侄子，他既是見證人，又是執法人，連這位都一口咬定錢振業是自殺，誰還有不相信的理由呢。為了這件事情，我專門給李大斌打過電話，也找李大斌的姐姐李新玉了解過情況，他倆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錢振業的離奇死亡成了宋家莊的特大新聞。以前宋家莊也曾經發生過上吊或者跳河等非正常死亡事件，但都沒有這次這麽離奇，除了官方的自殺說外，各種傳言都有。有人說是圖財害命，錢振業貪了村辦企業的錢，村裡有人偷偷殺了他把錢拿走了;有人說是仇家報復，錢振業年輕時在外面得罪過人，現在人家來尋仇了;也有人說是老婆娘家人報仇，村裡一直都有個傳言，錢振業前一個老婆是被他打死的，娘家人一直在伺機報仇，現在終於了結了心願;甚至還有人說，他的死跟多年前離家出走的錢娜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