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來賭坊,這是揚州城內最大的賭場,這裡的賭客來自四面八方,既有官家子弟,也有草莽流寇。
有的人在這裡一夜暴富,但是更多的人卻是一夜傾家蕩產。
不管是怎麽樣的結局,賭徒的心理幾乎都是一樣,輸了想撈回來,贏了想再贏更多,於是沉迷其中,贏與輸,輸與贏,周而複始,享受著這刺激的過程,漸漸不能自拔。
每天,賭坊的大門外都會有幾個人被看守賭場的壯漢扔出來,這些人幾乎都是嗜賭如命,然而總是賭運欠佳,把銀子輸得精光後,紅著眼死乞白賴的借莊家賭資而又輸得一塌糊塗,無力償還之輩。
賭場老板見多了這樣的人,隻得招呼看場子的壯漢將他們揍一頓,然後扔出大門,也許改天他們不知道在哪裡去混得一點碎銀,又會衝進賭場,幻想著連本帶利撈回賭金,然而結局往往又是扔出門事件的重演。
今天也不例外。
“噗”的一聲,一個中年的男子被賭場兩名大漢扔出門外,重重的摔在地上,迎面朝天,地上的灰塵撲起來,嗆得他不住的咳嗽。
男子慢慢站起來,悻悻的自言自語道:“晦氣!”
他頭髮蓬亂,皮膚黝黑,臉上長滿了黑扎扎的絡腮胡子。身形精瘦,肌肉卻很結實。衣衫雖不襤褸,但是也比較破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伸頭向賭坊大門裡張望,一副戀戀不舍的神情,奈何剛才扔他出門的兩個壯漢擋在門口,凶巴巴的揚了揚拳頭,意在警告他,再不離開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切——!”男子一臉不屑,轉過頭,離開了賭坊。
他走在揚州城的街道上,看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聽著面食商鋪小販的叫賣聲,頓時覺得腹中饑腸轆轆,從早上到現在已過晌午時分,一直在賭場內,還沒有來得及填填肚子。
可是,他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
一股深深地悔意湧上心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沾上賭以後,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懶惰自私,變得無情無義,變得六親不認,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然而,當色盅搖晃的聲音響起,夾雜著賭客們的大呼小叫,這個時候,他會忘記一切,賭桌,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街道盡頭傳來雜亂的吵鬧,並伴隨雜亂的馬蹄聲和軍旅行進的步伐聲。
“軍務通行,閑雜人等速速低頭回避!”領頭的一匹馬上有一個身著盔甲的將士,手中揮舞著一隻皮鞭,大聲呵斥著,街道兩側的行人匆匆避讓。
男子隨人群躲避到街道邊沿,偷偷抬起頭打量,看見幾員騎馬將士經過,其後,緊緊跟隨兩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步伐整齊,裝備精良。兩隊士兵中間行進著十幾輛馬拉板車,板車上有巨大的箱子,都被粗大的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箱子上貼有“大宋樞密院封”的封條。
這隻隊伍浩浩蕩蕩經過,奔揚州府衙而去。
男子知道,這是一隊押運官銀的官兵,貼著封條的大箱子裡,是白花花的銀子,因為他曾經在宋朝軍營裡任過職。
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看見這麽多的銀子,必定會有盤算。
他打算夜裡三更潛入揚州府衙,伺機動手盜取官銀,雖然很冒險,但是想到那麽多白花花的銀子,冒險也值得。
夜幕降臨,揚州城門關閉,商鋪都打烊了,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隻偶爾幾個喝得醉醺醺的人搖搖晃晃穿梭於街道。
男子蜷縮在離揚州府衙不遠的一條巷子裡,扯下衣服的一隻袖子蒙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密切注視著府衙大門外巡崗哨兵的動靜。
夜已三更,半空中若隱若現一輪彎月,黑暗中的揚州城一片寧靜。
男子已經翻過揚州府衙的高牆,躲避過巡夜哨兵,正慢慢摸向他覺得最能夠存放官銀的地方。
這揚州府衙內很大,不僅有各式建築,還有花園庭院,小橋流水。巡夜的哨兵三五成隊,全副武裝,打著燈籠,不定時的在府衙內走動。
男子一路小心翼翼,摸索到一棟建築面前,此建築僅有一層,琉璃青瓦,兩扇銅門緊閉,圓形門環上有一根鐵鏈並有一把銅鎖。銅門闊而高大,門左右懸掛的兩個燈籠分外明亮,門上方無牌匾,門前也無台階,以方便車馬駛入。
憑借經驗,男子料定此處就是暫時存放官銀的地方,只是覺得奇怪的是,這麽重要的地方,竟然門口沒有士兵把守。
或許是官府覺得這府衙之內戒備森嚴,又有巡邏兵士,無人敢在此行竊吧。男子這樣想到,並在黑暗中觀察了一陣子,並無異樣,便躡手躡腳溜到這銅門邊來。
門上的鎖具並不大,男子左手拿起鎖,右手運足氣力,隻一拍,“哢嚓”一聲,鎖芯脫落,鐵鏈便松開來,男子輕輕推開一道門縫,閃身進入屋內。
屋內,並排放著十幾輛雙輪平板車,板車上放著箱子,箱子上的封條完好無損。
“我的姑奶奶,這下發達了!”男子暗自驚喜,迫不及待的跳上一輛板車,將箱子的繩索解開,一把撕下封條,並小心翼翼打開箱子的蓋子。
他以為滿箱子銀子的光芒會照耀屋內的黑暗,他甚至在想自己要怎麽樣才能帶更多的銀子出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他沒有看見滿箱子的銀子。
他看到的是,箱子裡一雙充滿殺氣的眼睛。
男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趔趄,差點從板車上摔在地上。
箱子裡跳出一條黑影,手裡還握著明晃晃的刀,不由分說徑直朝男子砍過來。
男子被嚇得不輕,但也立馬穩住陣腳,左閃右躲,面對這寒氣凜凜的刀鋒,不敢有絲毫大意。
打鬥聲響徹屋內,突然板車上其他箱子上的繩子都嘩啦啦的被崩斷,隨即箱子的蓋子“呯——”彈開來,每一口箱子裡面,都跳出一個人,手握鋼刀,朝男子劈殺過來。
“慘了!”男子心裡暗暗叫苦,就一個人自己還能應付,突然出現這麽多人,自己哪能抵擋得住?
看似這男子也有一些功夫在身,一邊騰挪移位,縱躍閃避,一邊往門口逃串。
剛快到大門口,雙扇銅門突然打開,門外火把燈籠無數,當然,更多的是全副胄甲的士兵,齊刷刷的衝進來,手持長矛,端端地比對在男子的面前。
男子不敢再有任何動作,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不是刀尖就是矛尖,都端直的著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踏雪逆賊,看你往哪裡跑!拿下。”一個帶頭的模樣的兵士吼叫著,同時有人用繩子將男子綁了個結結實實。
男子一臉氣惱,他似乎明白,這板車官銀,壓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難怪此地守衛如此疏松,難怪這大門銅鎖也如此不堪一擊。自己今天的時運怎麽這麽差,白天賭場失利,晚上盜竊卻落入陷阱。
領頭兵士一把扯下了他蒙在臉上的衣袖布塊,火把映照下,他臉上的表情麻木而僵硬。
男子仰頭長歎一口氣。
這一仰頭不打緊,但是借著火把的光亮,他卻看到了一樣令他更深迷惑的東西。
他看到,在屋頂橫梁上,蹲著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像一蹲雕像一樣,一動不動,隻用兩隻眼睛密切的注視著下面發生的一切,甚至和男子目光對視。
男子心想,這也不是朝廷士兵啊,難道還有另外的一個賊?看情形應該是在自己之前就進入到這屋裡了,他是怎麽進到屋裡的?自己怎麽沒有發現他?他怎麽沒有先動手去開箱子?
一連串的疑問終被士兵的推搡打斷,男子被士兵押著,被帶入了囚房,並被戴上枷鎖。
次日清早,牢役將男子帶出囚房,帶入一間布滿刑具的房間。
審問男子的官員身型修長,一身白色錦緞長袍,一臉斯文,與刑房駭人的刑具對比起來,還真有點不搭調。
但是,這審問官說起話來,卻聲若洪鍾。
“叛賊,報上姓名來。”
“李順天!”男子跪在地上,不削的回答道。
審問官聽罷,微微一笑,繼續問道:“名既為順天,為何逆天而行?”
“小人見財起意,竊取銀兩而已,何以逆天?”男子回答道。
“我看你是死到臨頭了還嘴硬。”審問官走到男子面前, 猛的揮起拳頭,一拳打在男子面頰,男子被這一拳打得側身翻滾了兩圈,腳上的鐵鏈在地上摩擦得“鐺鐺”作響。
“說!誰派你來盜取官銀的?”審問官厲聲問道。
男子感覺面頰一陣火辣辣的痛,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剛一起身,又被身後的一名牢役踹在腳腕處,一個踉蹌又跪在了地上。
“昨日小人賭場失利,在街頭見有官兵運送官銀至府衙,起了盜竊之心,於是昨晚三更翻牆入府,欲盜竊官銀,並無誰指使。”男子說道。
審問官聽了,呵呵一笑,厲聲道:“李順天,你以為本官是幼年小兒?你的這隻言片語就能糊弄本官嗎?”
他彎下腰來,伸出手擦了擦男子嘴角因剛才一拳打擊而滲出的一點點鮮血,語氣又突然變得柔和,對男子說道:“盜竊官銀可是死罪,但是只要你老老實實地交代出你們踏雪門的老巢,告訴我們郭梓峰的藏身之處,我會給你一條生路。”
男子有些迷糊,因為他不知道什麽踏雪門,更不認識郭梓峰這個人。
於是,他照實回答道:“小人並不知道踏雪門,也不知道郭梓峰,大人怕是弄錯了吧!”
審問官目光緊盯著男子的雙眼,突然伸直腰哈哈大笑起來,並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又何必頑固不化呢?你不招,就是一個死字,要是你招了,我保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是……我說的句句屬實啊!”男子語氣中顯得有些無辜。
沉默了片刻,審問官臉上的笑容盡失,陰冷的對牢役說:“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