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就在今天上午,陳家大姐火急火燎地來了一趟羊山。但是她並沒有去自己娘屋裡,而是直接去了老弟有財的家。她在門口喊了兩聲,屋裡的弟媳婦應聲出來。
“姐姐來啦。”有財媳婦從後廳走出來,扯開一張肉臉擠出一絲笑意。有財媳婦基本不去地裡乾活的,就算是農忙的時候也很少去。她的觀念裡:女人天生就應該待在屋裡做家務活和管家的,外邊的事不興管。以前孩子們小的時候,就有財一個人忙,現在有幾個女子做事,更是輪不到她出去風吹日曬了。因此,她的臉上、身上異常的白細,加上她本身肥胖,看著與周圍的農家女人真是不一樣。她常常撅著嘴,右邊臉上一道豎的類似酒窩的凹陷,配上她那一對鼓眼睛,給人一副不好相處的感覺。
陳大妹一下閃進屋內,臉上神秘兮兮,她瘦小乾枯的身子貼到粗壯的弟媳婦身側,小聲地說,“好事!有財在屋裡不?”
有財媳婦心中一驚,張大嘴問到,“什麽好事?莫不是……”。
陳大妹眨眼點頭,打斷弟媳的話。“就是。快去叫有財回來。”
“好好,他就在壩那邊。我現在去叫他。”。說罷,有財媳婦就跑出了門。留下陳大妹一人在屋裡。她走到門口的場地上,四處打量著這個弟弟的家。房子是平頂房,有一個前廳,一個後廳,總共有四間房。她現在站著的場地右側還有一間大長間,是廚房,廚房外邊還打了一口水井,一個半人高的圍牆圍著的。獨門獨院,挺好!娘家四個弟弟裡就數有財屋裡最上道。
正當陳大妹尋思到這裡,有財兩口子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她面前。“姐姐……”。有財喊了一聲。陳大妹給兩人使了個眼色,說:“去屋裡說。”
於是三人就進了廳堂,陳有財把人引進後邊的房裡,並把後門給關上了。陳有財將功臣姐姐請到房裡唯一一張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到對面的床沿上。急切地問道:“姐姐,聽說事辦成啦?”
“辦成了!不辦成我也不會來。”陳大妹臉上是一臉的得意,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稀爛的黃牙。
“啊呀!真正的?那真是天大的好事!”陳有財兩口子聽了,差點跳了起來。但是他們的聲音卻是壓得很低,生怕別個聽了去。他們的心現在砰砰亂跳,有財心裡在呼喊:“我有財即將有崽了,再也不是絕後的人家了!”
“孩子乾淨吧?”。高興過後,有財媳婦想起來,問到。
陳大妹眼睛一斜,拍著弟媳婦的手臂說,“哎呀,你放心!乾淨得很!是個姑娘崽。孩子我都已經見過了,長的好得很,白白胖胖!”
“那人家怎麽不養了?不會有什麽病吧?”有財也有一點擔心,現在這個世道,哪個屋裡會舍得將好好的男崽送出去?除非有點問題的……
陳大妹忙說,“哎呀,有財老弟。你還不信我辦事?我都親自去看過的,也打聽清楚了。這個是個姑娘崽,我隔壁王家坪的一個後生女子,出去打工認識了一個外邊的後生崽,就有了娃。女子家裡大人不同意,就分了,現在孩子生下來了。孩子外婆就想著將這孩子送給人家養,自己女子才好嫁人。”
有財兩口子聽了,滿意地連連說:“哦,那就好。那就放心了。”
陳大妹接著說:“可是呢,人家說了,要兩萬塊錢當孩子媽的營養費,以及這五個月養這個孩子的錢。”
“哦。可不可以便宜一點?”有財歪著頭問自己的姐姐。
“我已經講過價的,這是最低的了。本來說要兩萬五的。好說歹說才講到這個數。我就是怕你們不同意,所以先來問問你們的意見,要不要得?我好去回信。”
陳有財兩口子沉默了一下,最後兩人斬釘截鐵地對姐姐說:“行。兩萬就兩萬!孩子好就行。莫被別個給搞走了。”
陳大妹被自己的弟弟給驚了一下,兩口子平時那麽省的人,現在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敲定了兩萬的數。她得了準信,便對弟弟說:“行,那你準備好票子的事。我這就去回人家的信。”
“好,那我不留你。免得生事端。”有財說著,兩口子就送了陳大妹出門。
送走了大姐,有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想事情。他想:兩萬塊錢的大事,找誰一起去保險呢?
這時候一個半大的女娃牽著一頭公牛進了院子,她將牛栓在院西牆的樁上。那是有財的小女子,今年十歲。她上了兩年學就沒去了,在屋裡幫著做事。有財的另外幾個女子都不在屋裡。他的大女子在上半年的時候嫁了出去,正好戶口上一出一進。當時也有這個考慮,再加上剛好有人做媒,他也知道自己女子人才一般,早點嫁出去也好。十六歲二女子和十四歲的三女子都跟著村裡人去外邊打工了。
坐在台階上的有財撓著他那禿得不剩幾根頭髮的腦袋,用力搓了幾下。
他媳婦從灶房裡端著菜走出來,撅著嘴說:“還苦惱什麽,就叫你弟有登去。兄弟間不幫忙,要兄弟來幹嘛?”
“說是這樣說。可是去年春天,有登來借牛,我們不是沒借給他嘛。這會有點張不開口。”有財不是沒想過,他最早就想到了有登,幾個兄弟裡,只有他在屋裡。找別人不保險,再說也不想外人過早知道這事。
“哎呀,那不是剛好我們自己也要用嘛。死人,你就去找他。找別個到時候揚得個個都知道。”有財媳婦給有財翻了一個白眼,飛著白沫說。
“唉,曉得。”有財決定就去求一下老弟。
所以,這才有了他打手電去找有登的事。
第二天半下午,陳有登按約定來到村口的大哥家。大哥有財新起的房子在村口靠近石頭廟的地方,那裡原是組裡的魚塘,他出了些錢買下。原來的房子面積太小了,就一個房間,家裡六個人住,根本住不下,女子又大了,更是不方便。翻蓋吧,也不行,還有別家住在裡頭,幾家都是連在一起的,連廳堂也是一家幾根樑,一戶根本做不了主去拆。
有登到了大哥的院裡,他大哥有財兩口子正坐在廳堂裡等他。
“老兄。”有登迎頭喊了一聲。
“哦,來了。走,我們去什馬鎮上。”有財見老弟來了,馬上站起來往外走。他媳婦也走到門口,很難得地對這個窮兄弟擠出一絲笑。
有登迷迷糊糊地跟著大哥快步走在往什馬鎮的小路上。有財趁沒人的路段,跟自己的老弟交了個底。有登這才明白是什麽事。
有財先帶著老弟一起去鎮上的郵政儲蓄取出兩萬兩千塊錢,用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子裡三層外三層包了一遍,之後揣進自己的褲兜裡,用力按了幾遍,才放心地走出去。他們現在要去兩裡地的柏林大姐家。當兄弟兩人喘著粗氣到大姐家時,大姐正在屋裡焦急地等著。
“姐姐。”兄弟倆同時喊了一聲。
陳大妹見弟弟來了,忙起身出來,說:“哎呀,可算來了。走走。”。說著就領著兩人往屋外走去。姐弟三人順著一條小路走了一陣,之後穿過一片田地,田地的另一邊有一個小村子,那就是王家坪。太陽落山之前,三人進了王家坪村。那是一個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落。清一色的瓦房。陳大妹領著兩個弟弟來到村中間一棟老舊瓦房門前停下腳步。她朝裡邊喊了幾聲,“劉家姐姐在屋裡不?”
一會兒之後,屋裡走出一個五六十歲的黃臉女人,她將三人讓進屋裡,並關上大門。
屋裡廳堂裡一個五十多歲的卷褲腳男人蹲在門內吸著煙。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看樣子是兩人的兒子。他們見有人來也沒出聲,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女人讓三人坐下,她自己進的裡屋。出來的時候,她手裡就抱了一個小嬰兒。
陳有財激動地接過孩子,打開布包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點頭給姐姐使了個眼色。陳大妹這時候堆笑著對那個女人說,“劉家姐姐,我們寫下一個字據,免得以後麻煩。”
“當然好。票子帶來沒有?”女人問到。
“你放心,一手交人一手交票子。”陳大妹拍著對方的手說。
於是女人就讓年輕男人替自己寫下一張字據,上邊寫道:本人劉二梅,自願將孩子送給羊山陳有財兄弟養,從今往後我們家與這個孩子再無瓜葛。
陳有財得了字據之後,小心翼翼地將褲兜裡的一遝嶄新票子拿了出來,從裡邊點出兩萬塊錢,遞到女人手裡。女人陪著笑臉,爽快地把孩子塞到他手裡。有財手足無措地接過孩子,眼角笑出一褶一褶的皺紋。他慈愛地看著孩子溫順的睡臉,心裡滿是喜悅。
陳大妹見事成了,就同女人告別,“那我們就先走了,劉家姐姐。”
“好好。”女人爽快地應著,笑著把姐弟三人送出了門。
這時天已經麻麻黑了。三人快步走出王家坪村,往外邊大路走。到了大路,陳大妹對兩個弟弟叮囑了一番,便與他們分別,轉身回自己的屋裡去。
有財、有登兩兄弟現在心裡還砰砰亂跳,他們一路沒怎麽說話,隻想趁著夜色快點回到羊山。
羊山的有財屋裡,有財媳婦正焦急地在門前的場地上轉來轉去。遠遠看見一道手電光在杓子岩那裡晃動,她趕緊跑到路上去看。這時候兩個人影往她這個方向來,她忙迎上去,小聲說:“怎麽這麽久?我在屋裡快急死了。”
陳有財忙出聲止住她,說:“莫講。回屋先。”
三人慌亂的腳步在黑暗裡踢踢踏踏亂響。一進屋,有財媳婦就把大門給栓上了。這時候,三個大人才有空仔細打量這個小娃娃。白裡透紅的小臉蛋,一雙眼睛透著光,正好奇地望著眼前的大人。他的小嘴還在不停地做出吮吸的樣子,並發出“哦哦”聲。
有財媳婦見了,便說:“一定是餓了。”
“呐,那個布包包裡有一點米粉。 他外婆那裡剩下的。你去給娃娃搞去。”有財指了指飯桌上的一個小破舊包袱說。
有財媳婦聽了,便去給孩子弄吃的。
有登見天色晚了,正好肚子也餓,便對老兄說:“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
“哦,好。是,這麽晚了,也該回去了。老弟,今天這事先不要同別個說,怕孩子們亂傳出去。”有財感激地望著自己這個老弟,今天要不是他給自己壯膽,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曉得。放心。”有登說著便出了大哥家的廳堂,他也是真心為自己的老兄高興,盼了半輩子的崽,終於得願了。
第二天,有財丟下地裡的活不管,走二三十裡的路,去隔壁的田中鎮上,滿到處找賣奶粉的。他聽人說田中鎮有得賣。夜裡,他的“兒子”就喝上了奶粉。在奶粉不普及的年代,整個羊山村,他是頭一家舍得買奶粉的。就是整個鎮上,也沒幾戶人家吃得起。一罐要不少錢呢!
晚上兩夫妻給孩子取名,最後有財給定了一個:龍生。寓意長大能成龍,大富大貴!
他還另外花了點錢,幫孩子上了戶口。還請族裡的長輩給上了族譜。又到什馬鎮給孩子打了一個小指拇粗的銀項圈套在脖子上,聽說戴了這個,娃娃就飛不走,也不容易生病。說實話,他屋裡的幾個女子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待遇,都是放養的。別說像現在這樣樣樣齊全,就是多吃兩口菜,他老婆都會用筷子打手指,附帶罵兩聲,“吃去死,淨吃菜!”。對於這個“兒子”,他們可算掏心掏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