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學的一個禮拜,陳月紅時時想著快點到周五。她與美娥不是一個班,每天去到班裡就是一個人傻愣愣地望著陌生的一切發呆,班裡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從早上六點起床做早操,到晚上上完兩節晚自習,她都是一個人。她不願意主動去找別個說話,萬一人家不理自己,那不是很丟臉。還好晚上回去有美娥說說話,不能真的會憋死。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這一天,死氣沉沉的學生們突然變得活躍起來,連中午飯都是在歡聲笑語中度過。孩子們早早邀好一同回家的伴,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說說笑笑。
陳月紅並沒有去打飯,她抓了一小把花生,坐在床沿邊吃了起來,就著剩下的一點辣子酸菜乾。她想著反正下午上兩節課就能回家吃的,忍忍就過去了,再說自己也不餓。
美娥跟她一樣,也沒去打飯吃。她吃完一塊油滋滋的豆子餅,見袋子裡還有兩塊,便遞了一塊給陳月紅。自己接著吃起了第二塊。豆子餅是她媽特意炸的,她總共帶了七八塊來。舍不得吃,想家的時候就吃一塊,吃著媽媽做的味道,總是很愜意。
陳月紅感激地伸手去接過來,與美娥一起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寢室裡發出“哢哢”的聲響。打了飯的女孩子們正在用杓子仔細地刮著手裡的菜瓶子。這是本周在學校吃的最後一餐飯,她們帶的菜基本見底了。幾乎每個學生都是吃得家裡帶的菜,以乾菜、鹹菜為主,要是冬天,她們就個個都帶一瓶子自家做得豆腐乳。一般一個菜吃一整個禮拜,到最後一餐,菜剩得不多,就將就吃了。
這些女孩子都是什馬鎮周邊村莊的,你看她們的臉上以及手腳腰身就能看出來。除去個別的,絕大部分的女孩子的臉上都是黝黑泛黃的,而且她們的手因為常年務農而粗糙,她們的腰身也不纖細,說實話,有幾個還有點膀大腰圓呢!雖然吃得是最粗糙的飯菜,但是正在發育身體的她們止不住的長壯實。她們祖輩都是農民,能來到這裡讀書都是時代發展下,人們思想改變的結果。她們的父母有一半同陳月紅的爸媽一樣,也在外頭打工。要不就是像美娥的爸媽一樣,留在屋裡務農的。不管是外出的,或者就在屋裡的,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靠讀書來改變自己的命運,父母都不想自己的孩子將來還是像自己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來討生活。讀書就是他們能為孩子爭取到的唯一一條通向美好生活的路。所以,他們就算是屋裡過得再艱難,也把孩子送到了這裡。孩子用不用心,他們管不了。總之,自己作為父母已經盡力了就行,這樣以後孩子也沒怪頭。
吃過中飯,所有的人開始收拾東西,為下午回家而做準備。整個寢室顯得鬧哄哄的。
陳月紅把空菜瓶裝進布袋子裡,又把走廊裡晾著的衣服收到箱子裡鎖好。之後背著布袋子,同美娥一起出了寢室,往各自的教室走去。
四點整,下課鈴聲一響,學生們如同出籠的小鳥,快步地往校門口跑去。陳月紅在學校門口與美娥碰了頭,兩人並排著往外走。學校外邊十幾米的地方,右手邊是一排新起的漂亮樓房。一樓都被主人開發來做店鋪,有一家做木工的,兩家賣文具和小零食的。有一家賣文具的小店圍了七八個男女學生,月紅和美娥兩人走近了才聽說這裡可以用飯票來買東西,一兩的飯票抵一毛錢用。
美娥提議去看看,兩人就走了進去。望著裡頭的新鮮玩意,兩人都心動了。
她們心想:要不用飯票換點吃的?就當中午吃了飯。 “買嗎?買吧。”美娥望著月紅說。
“好。”陳月紅點頭回答。
於是兩人進去選了起來,最後陳月紅選了兩塊泡泡糖,一小包酸梅子。剛好用三兩飯票抵了。美娥則買了一包瓜子,兩塊泡泡糖。她們把零食放進書包裡,快步地走上了往羊山的石子路。
現在太陽正掛在三層嶺的山尖尖,不消多久就會落到山後面去。火紅的太陽將天都燃紅了,一些松松軟軟的雲朵綴在上頭。下面是一望無際的碧綠的稻田,一兩頭牛被帶著草帽的主人牽著,在路邊的溝渠裡吃草。過了北門寨,就見杓子岩高高地立在遠處。村裡人都說:不認識路不要緊,只要朝著杓子岩走,準能到得了羊山。
等兩人真正到了杓子岩腳下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陳月紅到美娥屋裡取了自己的扁擔,美娥爸媽不在屋裡,定是去地裡還沒回來。美娥屋裡今年撿了好幾畝地種,旁邊的兩戶人家因為要外出打工,將地都給了她家種。美娥爸媽都是勤快人,心想著辛苦點,到時多賣點谷子也好。自己在屋裡沒別的收入,就只能靠賣點谷子才有票子。
陳月紅同美娥打了個招呼,帶著自己的扁擔回了家。立生還沒回來,她把書包放下就去婆婆那裡看看。
這一帶的老房子,平時也沒個人過,路上靜悄悄的。她先去了搖水井那裡打了一點水喝,之後就彎到了婆婆住的屋門前。一拐過彎,她就見婆婆一個人背靠著牆坐在門口的矮凳子上,呆呆地望著巷子上空的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婆婆。”陳月紅喊了一聲。
“哎。娃娃從學堂裡回來啦。”婆婆一下回過神,扭頭朝孫女咧開一口整齊的牙。
“嗯。”陳月紅有點傷感,自從爺爺去世後,婆婆總是一個人。一個人摸著燒火煮飯,一個人洗衣,一個人睡覺。偶爾會摸索著去學友家坐坐,同學友媽說說話。近處的發仔媽也在不久前去世了,她實在沒處可去。
“婆婆,還不去煮飯?我去給你燒火。”陳月紅走到婆婆跟前說。
“不煮。中午有剩的,天氣熱,就那樣吃。”婆婆說。
“哦。那我給你搖一桶水放著吧。”
“做得。桶子在灶邊。”婆婆笑著說。
“好。”月紅說完就同她婆婆一同走去了廳堂裡。
她正在搖水的時候,立生背著書包回來了。
她叫住老弟問道:“到哪裡去了?”
“跟同學去玩了一會兒。”立生一身灰頭土臉的說。他幫著姐姐把水提到婆婆的灶邊放下,並用一個木蓋子蓋住。之後姐弟倆前後腳進了自己的屋。回到屋裡,陳月紅將布袋子裡的零食拿了出來,她和立生一人嘴裡含著一塊泡泡糖,走到自家的灶房去洗米煮晚飯。立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雖然只是一些青菜,他卻連吃了四碗飯才放下筷子。吃過飯的姐弟倆像往常一樣來婆婆廳堂裡坐一會兒。
婆婆廳堂裡這時候是最熱鬧的。二伯一家五口正圍坐在昏黃的燈下吃晚飯,婆婆也坐在左邊的八仙桌上吃著自己的飯。
二伯的大女子丹紅已經十二歲了,她卻沒有去上學,在屋裡幫著做點雜事。有登本來是想著讓她去讀幾年的,自己吃了不識字的虧,就連組裡每三年一次的分田,都因為自己不識字,要受一些人的騙。他現在最恨的是有良那個矮子老婆——陳木秀。生小女子那年,要不是她為了要成績而舉報自己超生,自己也不會被罰款。為了逃避計劃生育,他還特意將當時只有七歲的大女子送到了山裡丈母娘家養了三年,去年才接回來。這也導致了大女子與一家人都不親,老是怯生生的一副模樣。本來去年下半年,有登送她去上了一年級,剛開始她還是挺開心的。沒多久她就不想去了,班裡的同學都比自己小好多,她被老師安排到最後邊的角落裡坐,因為她太高了,坐前邊會擋住其他的同學。年齡的差距讓她沒辦法與同學正常的溝通,調皮的男生也會來笑話自己:“死不要臉,這麽大了還跟我們讀一年級。”。聽到這樣話,她總是氣得想哭。在外婆家待了三年,回到這裡她沒有朋友,爸媽也不親,沒人可以排解這一切。加上去學堂經過的幾家人家的女人每次見了她, 在門口老遠就喊起來:“啊呀,女子,你人高馬大的,怕是老師都打不過你吧。”
另外一個老女人抱著雙臂,往旁邊吐了一口痰,嗤笑著說:“就是,要是我都不好意思去學堂。人家笑都會笑死。”
說罷,三個女人哈哈笑作一團。
自此,陳丹紅便不願意去學堂了。她爸問她做什麽不去,她又不說,只是說不想讀。所以,上了一個學期,她便沒再去了,安心在屋裡做事。
現在廳堂熱熱鬧鬧,二伯的兒子金生與立生在燈下玩彈珠。最小的女兒小花跟在二伯母的身邊咿咿呀呀說話。婆婆的眼裡也終於有了一絲活力。
這時候,一道手電照進屋裡。正是陳有財,他慢悠悠地走進廳堂裡,在他媽的飯桌邊坐下。他望著陳有登說:“老二,明朝得閑去我屋裡一趟,有事找你。”
“什麽事?”陳有登心中疑惑,老大媳婦向來不願意同屋裡這幾個窮兄弟來往,老大也聽媳婦的,成家之後基本上很少與幾個兄弟打交道,生怕幾個窮得叮當響的兄弟賴上他們。這會兒倒是因為什麽事用得著我呢?
“反正你來就行了。明天半下午,我在屋裡等著。你別又去了田裡乾活。就這麽說定了啊。”陳有財不願意說什麽事,只是叮囑他一定去。
“好,曉得。”陳有登見大哥這樣,知道肯定是有什麽不方便讓大家傳揚出去的事,便點頭答應了。
陳有財得了這樣的回話,心滿意足地轉身出去。留下一屋子摸不著頭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