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前的那場狂風聚雨還是如約來了。午飯過後,天黑如夜,狂風大作、大雨傾盆而下。當一切回歸平靜,躲在屋裡的人們紛紛打開門檢查自家的房屋有沒有受損。陳友世將廳堂右邊地上一個接漏雨的黑色桶子提到門外,往牆根下的泥巴地上潑去。地上幾片摔成碎片的灰瓦和一地七零八落的樹葉混合在泥水裡。
他堂哥三世蹲在馬口裡地上吸著煙,抬頭望了他一眼,說:“屋頂估計不少瓦都吹動了。你看地上還碎了幾塊,我前廳也漏雨。”
陳友世提著桶子走過去,三世給他遞過去一支煙。
“等明朝天晴了,我上去看看。”陳友世蹲在他堂哥身旁,他堂哥給他點上煙。
“做得。”三世說到。
“老弟,不是我說,華英女子就不要給讀了。女子人讀那麽多書沒什麽用,你得抓緊生個兒子。”三世吐了一口煙說。
“看吧,上完小學。哎,我也是命不好,命裡沒兒子。再說現在超生要罰款,屋裡眼下可沒票子交罰款。”友世苦著一張臉說。
“人家個個罰款還不是要生,你沒個後代,有再多的票子有什麽用。吃藥看看。”
“吃著的。找西嶺山的一個老郎中開的,別個都說靈驗得很,我就沒什麽用。”
“吃,還得繼續吃。”
“嗯,曉得。”
兩人蹲在地上吸完手裡那支煙就各自回屋了。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一早上,陳友世將廳堂裡那把長梯搬到屋前門,由屋裡女人矮姑扶著,他幾下爬到屋頂,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頭。還沒等看出那裡漏雨,就因為腳下打滑,一下從屋上摔了下來。
矮姑只聽得“哎呀”一聲尖叫,就看見她男人從屋頂掉了下來,一臉痛苦地在地上不得動彈。
矮姑慌了神,半跪在友世身旁大喊:“哪個快點來!哎呦,哎呦!救命啊……”
很快,屋裡的三世聽到喊聲,他衝到友世身旁,搖晃,拍打著友世。說也奇怪,陳友世竟然坐了起來,跟沒事人似的。
“哎呀,差點交待了性命。幸虧菩薩保佑。”陳友世坐在泥巴地上拍著胸脯說。
三世見沒事,也連連說:“沒事就好。要小心著點。”
矮姑還對著天地一通拜,“啊呀,真的是菩薩保佑了。”
之後友世又重新上到屋頂去,這次是三世在下邊扶梯子。等屋頂被吹動的瓦片全部蓋好,友世才小心翼翼地下來,與堂哥兩個前後腳進了屋。
第二日,清早,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從友世屋裡傳出來,“哎呦,哎呦,老天爺!嗚嗚嗚……”,哭喊聲驚動了半個羊山村。
附近幾家人家的男人跑去看才知道,陳友世今天早上已經死了。天亮的時候,他老婆去叫他起床,才發現的。此時,矮姑正癱坐在房間門口,匍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華英從學堂裡下早課回來,遠遠看見馬口裡圍了一堆人,都是他爸一房的親戚。各個都是一臉的惋惜。
“唉呀,你個沒良心的女子!你爸都死了,你還有心去讀你那個鬼書!”房裡的一個嬸嬸見她回來,便一頓劈頭蓋臉。
陳華英一下愣住了,“我爸死了?”。她不敢相信,昨晚上還好好的。可是屋裡這情形讓她不得不信,她一下哭出了聲,跑去房裡確認了一遍,才真正相信這件事。
沒兩天,陳友世就草草下葬了。因為是壯年去世,屋前屋後的人都怕,除了本房裡的幾個人,沒有人願意出面。更沒有人願意談起,就連不小心想起關於他的事,那人都得念幾句經,心裡才能安生。不消多久,人們便會遺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