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英仿佛一下子就長大了,原先她最喜歡同周邊的一些孩子嘻嘻哈哈,現在她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也不出去玩了。就日日跟媽媽兩個去田裡做事。自從她爸過世後,她就從學堂裡退學回家了,屋裡的田地不能沒有人管,她又是家裡的老大,再說也快十三歲了,到了做事的年齡。她已經比她媽高了,看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媽媽,她很希望自己能扛起這個家的擔子,妹妹還在上學,不能耽誤了。華英除了去田裡忙活,屋裡的事她也一手接了過來,就是想讓她媽過的舒服一點。
這一年的春耕,譚家英讓兩個孩子去大姐家借牛,這才解決了耕地的問題。按照這樣的情形,屋裡是不可能拿出五六百塊錢去買頭新的小牛回來。
等早稻的秧苗栽進田裡,陳有和兩口子沒有猶豫,就跟著村裡一些別的人一起坐上了前往北江市的班車。要是就待在屋裡作田的話,兩個孩子下半年的學費從哪裡來?經過去年那麽一折騰,屋裡除開兩個孩子上半年的學費,就剛剛好只夠車費了,再不去找票子,可怎麽辦?
陳月紅和老弟心裡有了準備,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也就覺得沒什麽,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冷清模樣。今年比之前好的是學友屋裡裝上了固定電話,他們的爸媽有時會打個電話回來問問情況。一般都是夜裡七八點鍾打的。譚家英知道,兩個孩子白天要上課,她自己也是下了工之後才有那個時間。譚家英還是去的之前那家人家做事,今年這裡新開了許多家這樣的小作坊,都是本地人開的,來這裡打工的基本都是像她這樣沒文化的人,以蕪豐縣的居多,出門都不用講普通話,就跟屋裡一個樣。她沒事的時候還能去各家串串門子,找老鄉說說話。陳有和也覺得好玩,平時做完了事,下了班,還能去找熟人打打牌,這日子也算舒坦。
譚家英算算已經兩個禮拜沒給屋裡去過電話了,不是不想打,是舍不得那錢。打電話長途要一元錢一分鍾,一次講個四五分鍾就不見了四五塊錢,那得打多少雙鞋呀?她心痛啊!
等她做完手上最後一碼鞋,老板娘就上來關電,一屋子十來個男女一窩蜂湧下樓,年輕女子們相邀著去鎮上逛街,男人們招呼起打牌來了。她和桂花一起往馬路上走去,路面上現在熙熙攘攘的,大部分廠子都是這個點下工。不時走過一夥說說笑笑的年輕女子。她們順著馬路往鎮上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幾個連在一起的平房前停下。這裡算是這一帶比較熱鬧的地方了,有一個小的生活超市,一家賣菜的,幾家餐館和一家電話亭。
譚家英和桂花並排走向電話亭,這是一間一樓的小門面房,左邊靠牆一排被玻璃牆隔成了四個獨立的小空間,中間正對馬路靠裡的牆下也隔成了三個小隔間,右邊是一個櫃台,一個胖女人正無聊的趴著櫃台上。
兩人走上前,一人進了一個隔間,撥出記在心裡的那七個數字。
陳月紅姐弟正在屋裡寫作業。窗外傳來幾聲叫聲:“月紅,立生……”。是學友叔,姐弟倆對這聲音很熟悉。
“哎,在屋裡。”立生應到。
“快來,你爸媽打電話來了。”
“好。來了。”。等姐弟兩人從屋裡出來,穿過黑漆漆的開放式廳堂,來到窗下的小巷子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黑暗裡,陳學友打著手電還在等著他們!
“去噠。”陳學友招呼兩人上前,他自己跟在後邊給兩人照路。陳學友家離月紅家中間隔了十來戶人家,
小巷子彎彎繞繞,不時有爛泥巴水窪,所以得注意著點腳下,一不小心就會濺一褲腿泥巴水。 陳學友同月紅爸是一同長大的發小,也當過幾年小學同學。關系算是不錯的。他在鎮上的糧管所辦事,他爸原先是什馬鎮上的幹部,現在退下來了。他們一家人都蠻和氣,也不擺架子。學友有一雙兒女,他女子比月紅小不了兩歲,叫星星。陳月紅沒搬家以前還常常來找她玩,有什麽好吃的也願意分享給她,有時還邀陳月紅去她屋裡一起睡呢。兩人在一個被窩裡說著悄悄話,她知道陳月紅平時沒什麽零食吃,就會偷拿一些零食到房間裡一起吃。她家裡開了一個小賣部,所以拿這些方便。不過,搬家以後兩人就沒什麽來往了,各自找了新的玩伴。雖然沒怎麽接觸了,但是陳月紅一想到那個大眼睛圓臉的女孩子就會覺得心裡有一種親切感。
三人走了沒幾分鍾,就到了學友屋裡。這是一棟靠路邊的嶄新二層小樓,一樓被隔成了兩部分,靠右手邊大門進去的是廳堂;左邊一間小一些的長間,他老婆拿來當門面。裡面擺了一些煙酒零食以及生活用品。一個小門朝路開著,還有一道門與廳堂想通。平時學友老婆就在屋裡照看店面,掙點家用。去年冬天又裝上了座機,附近的人要打電話、接電話都來這裡,打電話五毛錢一分鍾,接電話兩毛錢一分鍾。
“去接噠。你媽等著的。”學友指了指店子靠裡面的桌子親切地說。月紅姐弟這才扭捏地挪到桌子邊。月紅小心地抓起桌上的聽筒,裡面傳來媽媽熟悉的聲音,“月紅,月紅。”
“嗯。”陳月紅有點別扭,店子門口還有幾個別的人在說話。
“和老弟在屋裡乖吧。屋裡樣樣好吧?”
“嗯,好。”
“我放了一點錢在你二伯那裡,等星期六就讓他幫你稱點肉回來,自己汆個肉湯。”
“好。”
“爸媽沒在身邊,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電話裡的媽媽聲音有點顫抖。
陳月紅心裡一沉,眼睛裡的淚水在打轉,想到還有許多人在,她馬上又臉紅起來,趕忙眨巴幾下眼睛,努力回復正常。
“好了,電話費貴,你給弟弟接一下。”電話裡的媽媽說到。於是她將電話遞給立生,自己假裝看地面。
立生也同她一樣,“嗯、嗯、好、曉得”之類的答了幾聲,之後就掛了電話。
兩人怯怯地站在門邊朝學友的廳堂裡張望。
“就打完啦?”學友正在看報紙,他抬頭看向兩人。
“嗯。打完了。給錢給你。”陳月紅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
“哎呀,不用給。”學友擺擺手,他起身站起來。
這樣的時候,陳月紅總是很尷尬,她最怕推來推去。於是她將一塊錢放在桌子上,紅著臉小聲地說:“票子放在這裡了。”隨後同立生走出門。
學友捏著一把手電,拾起桌上的那一塊錢,追了出去:“哎呀,你這個女子,怎麽這麽客氣起來了?”
“來,立生拿著。”隨後他把錢硬塞到立生手裡。
之後又用親切的語氣對兩人說:“走走,我打手電送你們。路上黑得很。”
陳學友與立生並排走在前頭。三人一路上並沒有說話,只聽見夜空中“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道手電的光刺破無盡的夜色,照出一條明亮的路。陳月紅此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學友是爸媽以外,為數不多的陪自己走夜路的長輩。除了感激,沒有別的可說。她又想到之前爸媽吵架的事情,有一次學友叔過來勸架,狠狠說了一頓爸爸,爸爸並沒有生氣,反而很快就停熄了戰火。於是,之後凡是爸媽吵架很凶,姐弟倆都會想到去請學友來勸架。就算是晚上也不例外。可能就是因為學友叔見過了兩人最狼狽的樣子,所以現在月紅和立生有點怕見到他,覺得難為情。
陳學友把兩人送到門口,就默默地轉身走了。或許他心裡明白姐弟倆的難堪。
剛剛入夏的時候,陳學貴家搬進了新屋。他在原來老屋的對面場地上起了一間新屋,是新流行的平頂屋,頂上一個大的水泥平層,方便曬谷子,以後就不用同其他人搶曬谷的場地,直接擔到自家屋頂去曬就行了,而且不用擔心豬啊、雞鴨啊這些家畜會偷吃。 學貴現在得意洋洋得很,他可是這一片第一個起平房的。他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樓的廳堂裡,嘴角咧著笑同蓮香說,:“啊呀,現在就攢錢等著給興民娶老婆。啊呀,這日子沒得講。”
“莫笑掉了牙!興民還早著呢。”蓮香笑著揶揄到。
端午節過後,天氣炎熱起來。扇蒲扇已經不頂什麽用了。太陽一下山,立生就同附近的幾個男孩子一起提水去學貴家的平頂上潑水降溫。等到大夥吃過夜飯,他們那一夥孩子就會帶著涼席,自發來到學貴家的平頂上,一排排好在水泥板上鋪涼席,晚上他們就在平頂上過夜。
月紅和蘭花喊了兩次,華英才勉勉強強跟了一起去。等她們到時,平頂上已經聚集了五六個孩子。她們三人躺在靠中間的涼席上,感受著溫熱的風吹在身上。
寧靜烏黑的夜空綴滿星星,一輪明月高高掛著。看著空曠的天,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孩子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著玩笑話。有光說到長大這個話題,他說他長大要管人,讓別人都聽他的。大家起哄笑他。
“我要當兵。當兵多氣派。”立生慷慨激昂地說。大夥又是一哄而笑。
其他幾個男孩子七嘴八舌地說著他們對於未來的暢想。
華英心裡想的是長大要掙很多的票子,讓媽媽妹妹過上好日子。
陳月紅對於未來沒什麽具體的想法,但是心中好像有一種聲音在說:去遠方。反正她心裡想的以後沒有羊山的影子。
一群孩子就這樣唧唧怎怎說著話,直到困意上頭,才陸續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