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陳有和終於回來了。馬上要插秧,田裡還有好多的事等著他做。他想至少在晚稻進倉以前是不能出去的,等十月份再看。
雖然爸爸經常晚歸,但總歸有人管吃管睡了,陳月紅和立生的日子還是要好過很多。
四月初,有外地人進村打井,一百元一口。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打上了一口搖水井,他們再也不用去大隊裡挑水了。就連大隊裡的那口老水井都用水泥板封住了,水泥板上立了一個搖水器,一根長長的鐵管子伸到井裡連著裡邊的抽水泵,人隻消站在旁邊,把鐵棒插到搖水器上下搖就可以出水了,就是四五歲的孩子也能搖出水來,方便又安全。肖家也動了心思,要是能打口井在自家門口,那樣用水就方便多了。她同屋裡的老頭商量,老頭的覺得好。正好一窩小豬仔要出欄了,賣了錢打口井也好。
第二日,昌世老漢領著小兒子出了門。昌世老漢在前,陳有豐在後,他們一人擔了幾隻小豬仔上了往什馬的路。到了鎮上,他們將豬籠卸在橋頭等著。這裡是各村進入鎮上的必經之地,容易做成買賣。因為這些小豬仔白裡透紅的毛色和壯實的個頭,加上價錢也合適,不到中午飯的時間,他們就全部賣完了。一窩十一個豬仔,一共賣了三百元錢。
肖家托人放信給打井的人,讓他們打完光明大隊的那家就到自己屋裡來。沒兩天,三個黝黑的中年男人就扛著一套工具來了。肖家讓他們就打在門口左手邊的地方,三人先是用鑽機在地上鑽出一個成人腰粗,深七八米的洞,見到水了就伸一根鐵管子下去,地面上的洞口安上搖水器,用水泥糊住,只等水泥乾就可以用了。
肖家心裡很高興,一件大事辦成了。她盤算著剩下的兩百元存起來,等有豐取媳婦的時候用。她七十歲的年紀,還不曾停下來歇息,就是為的給有豐成家存點票子。肖家養了一頭老母豬,一年能產兩窩豬仔,大概能賣五百元錢。她和老頭子還有有豐的名下分得三畝多地,一年的吃糧和素菜就有了,剩下的都攢著。
她的兒子陳有豐卻不這麽想,自己活到二十歲,家裡就只有破屋三間,他心裡氣悶。他也想穿得氣氣派派,不用下地乾活,整日坐在祠堂附近的小店子裡同人玩笑、打點小牌。可是老媽媽卻總是有點票子就藏起來了,這令他很氣惱。他想:這裡邊也有我的功勞,地裡的活大部分都是我在做,豬仔我也有照顧,怎麽就不能給我用。
於是他同他媽鬧抗議,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不起來吃飯。
肖家心疼兒子,她蹣跚著摸進兒子的屋,這屋與她的屋隔了一道牆,她推開木門。只見兒子躺在床上蒙著被子一動不動。床對面的沙牆上貼了幾張當下流行的男明星海報。
“有豐,起來吃飯。”她立在床邊輕聲喊。床上的兒子沒回應。
她推了推兒子,“有豐,有豐……,睡著了?”。連著喊了幾遍,陳有豐都不出聲。於是她就悄悄的退了出來。
肖家回到廳堂裡同昌世老漢說要不順了兒子的意,一整天都沒吃飯了。兩個老人在廳堂裡唉聲歎氣,最後還是熬不住,由肖家去給了兒子一百元錢。
離羊山六百多公裡的新州市的一個小鎮上,譚家英和桂花正蹲在一家鹵味店的後廚賣力地拔鴨毛。這裡處於亞熱帶地區,這個時節已經熱了起來,加上後廚一直燃著火,簡直快趕上屋裡的五黃六月,她們都出了一身的汗。
“啊呀,
這口飯也不容易吃!”。桂花甩了甩額頭上的汗。 “都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不認識字有什麽辦法,做到過年吧,給兩個孩子掙點學費。”譚家英蹲得腿都麻了。
就是這個累人的粗活,也是她們好不容易得來的。那日她們跟隨同村的後生下了火車,一行人隨便找了個臨時落腳點,就開始找工作。後生們三兩天都進了附近的電子廠做普工,而譚家英和桂花兩人卻還在鎮上的各條馬路上漫無目的走著。因為不識字,工廠不招,她們只能自己出來找,晚上再偷溜到同來女子進廠的宿舍去擠擠,她們身上已經沒有錢了,吃飯都是找這幾個後生借的一點,後生們還沒發工資,也沒多少錢。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譚家英和桂花像往常一樣,天一亮就出去轉。她們在路邊買了一個兩毛的饅頭當早飯,又找老板討了一口水喝。饅頭是真難咽,桂花在屋裡早飯也是要吃兩大碗的,現在只能吃個白饅頭,她兩條腿都沒力。
吃完饅頭,她們又繼續走,看到有工廠就去問門口的保安招不招人,脾氣好點的人家同你講幾句,碰到脾氣大的,人家都不想理你,還給個白眼,“自己眼睛不會看哪?”。就算有工廠招工,人家一句:“不識字的不要”,也把她們徹底排除了。
她們冒著大太陽走了一上午,還是一無所獲。此時她們無精打采地坐在一條背陰的巷子,一臉愁苦。鎮上的所有工廠都問遍了,沒有一個工廠願意要她們。她們心裡很著急,難道就這樣回去了?不行,來回的路費還沒賺到,絕對不能就這樣回去!
譚家英和桂花坐了一會兒,她們把剛剛花一塊錢買的六個香蕉吃到肚子裡,就當中午飯了。
“桂花,要不去那些飯店裡做活?我們來時經過的那條街有些大一點的飯店,去問問要不要招人。”譚家英提議。
“好,做得。”桂花同意了。於是兩人重新打起精神,返回去那條幾裡遠的街。這條街上有兩家大一點的飯店,現在已經過了飯點,都沒有客人。她們走進其中一家,堆笑著怯怯地問塌在門邊躺椅裡休息的一個女人,“你們要不要招人?”。
“已經沒飯了。”那女人以為兩人來吃飯的。隨口回了一句。
“老板娘,招不招人?”譚家英用她那蹩腳的普通話問到。她也是來到這裡才學會的這幾句,還是同村的後生教的。
女人聽聽了幾次,才終於弄明白,“噢,還以為來吃飯的呢。”
她打量著兩人問道:“廚房裡的活會嗎?”
“會,樣樣會。”譚家英連忙回到。
“字認識吧?”
譚家英心裡咯噔一下,做菜還要認字啊?為了得到這份工作,她壯起膽說:“認識。”。說完心裡卻忐忑不安起來,心砰砰亂跳。
女人看了兩人一眼,從台子上拾起一張菜單遞到兩人面前,“來,念一下菜單。”
譚家英和桂花當場傻眼,上面的字自己一個都不認識。譚家英隻好紅著臉說,“我們不認識字……,可是,做菜還要會認字嗎?”。
“當然,不認識字怎麽給客人點菜!不認識字的,我這裡不要,你們去別處看看。”女人說著就打發了兩人,繼續塌到椅子裡休息。
譚家英和桂花只能往別處走,能去哪呢?看似寬廣的天地,卻沒有一個地方能容得下她們。她們心中落寞又焦急,漫無目的的走著。在太陽的照射下,整齊明亮的街上只有兩人無助的背影……。
“桂花,桂花,那家好像在招人呢。”譚家英撐著一雙疲憊的眼睛,叫住桂花。找了這麽久的工作,門口張貼的紙上邊那兩個大大的“招工”兩個字,已經深深進入譚家英的腦袋。
“估計又是要認得字的。”桂花已經沒信心了。
“去問問吧,”譚家英想著:死馬當活馬醫吧,沒有這更壞的了。
於是她們走上前,一男一女正在門口收拾地上的殘渣。
“問一下,這裡招人嗎?”譚家英抱著一絲希望。
正在做活的中年男女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向兩人。
“招啊,不寫著呢嗎。”男的說到。
“我們招的是廚房小工,做不做得來?”中年女人仔細打量著她們。
家英和桂花聽到這話,連連說,“做得來,什麽都做得來!我們在屋裡都是做農活的,能吃苦,什麽都做得來。”
“好,那明天就來上班。我這裡呢,包吃包住。工資是兩百塊錢一個月,一個月休息兩天,一天做十個小時。”
“好好好。”家英和桂花激動得都顫抖了。她們終於找到工作,當上工人了!
她們踏著輕快的步伐,往同鄉的廠子趕,磨起泡的腳底也不再痛了。夕陽變得溫柔起來,乾淨整潔的水泥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子,摩托車、大貨車、小轎車,一派繁榮的樣子。
同來的後生聽到她們找到了工作,都為她們高興。大家商量一起去廠子旁邊的小飯館吃個飯,往後都上班,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後生們請兩人在廠門口的快餐店吃了一餐飯,雖然沒有大魚大肉,但兩人已經很過意不去了,蹭女子的床睡了半個月,還讓後生們請吃飯。這天晚上,譚家英和桂花終於睡了一個踏實覺。
第二日,她們早早就提了自己的行李來到那家鹵味店。老板安排她們把行李放到廚房後邊的閣樓上。隨後就安排了兩人的事,她們的任務最主要是拔鴨毛、雞毛,還有剝雞蛋、串菜等,還有切菜、搞衛生等雜活也歸她們管。這是一個夫妻店,店裡就是賣鹵菜的,生意還不錯。譚家英和桂花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比屋裡乾農活還雜碎。晚上,兩人就睡在狹窄悶熱的廚房閣樓上,只有一台掛扇能帶來一點活氣。廚房裡立著兩大瓶一人高的煤氣罐,老板怕兩人晚上偷東西出去,於是每天他們夫妻離開的時候都會在外邊把門鎖上。
第一次結工資的日子,她們去了鎮上的超市買生活用品。琳琅滿目的商品令她們眼花繚亂。“啊呀,要是有票子就好過日子。這地方啥都有的賣,就是沒票子。 ”桂花感歎道。
她們一路逛,走到賣水果的地方,十多種誘人的水果擺在眼前,很多她們都不認識。
“桂花,你看,那個像不像屋裡長在泉水邊的野葡萄。”譚家英盯著一串串紫色的葡萄看。
“啊呀,是像得很。屋裡的就是小得很,熟了都酸得不行。”桂花朝譚家英看的方向望去。
她們都想買一點吃吃看是什麽味道,可一問價格可不得了,抵得上屋裡一斤豬肉的錢。
譚家英拉著桂花就要走,“算了,算了,吃了又不是能成仙。”
“啊呀,要不買一點點試試。做了一個月,工資也發了,別死守著那點票子,買一次又不會怎麽樣。”
“莫買,不要。”譚家英搖著頭。
“要不我們一起買一點,買個半斤?”桂花望著譚家英說。
譚家英想了想,說:“行!”。
於是兩人買了兩塊錢的葡萄,一人出一塊錢,她們走到路邊的台階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拿出那一小串像黑寶石一樣的葡萄。一人捏了一顆放進嘴巴裡,一股令人愉悅的酸甜味瞬間在舌頭上散開來。她們連皮都舍不得丟,一起吃到肚子裡去了。
四周燈火通明,坐在台階上的譚家英,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心裡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讓子女多讀點書,以後的日子才不會那麽艱難。自己首要的任務就是存錢。她自言自語似的對桂花說:“以後還是不買這些貴死人的東西了。”
“好,做得。確實也就是那個味道。”桂花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