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暖和,大家都換上了輕薄的衣褲,陳月紅經常去洗衣服的水塘邊的垂柳已經綠油油起來。
陳福屋裡從開了年就開始請人打地基起新房。今年他的二兒子也同大兒子一起去外頭打工了。屋裡只剩上初中的三兒子和上小學的小兒子。說起他的三兒子,屋前屋後的人都說聰明得很,讀書也好,將來肯定是接陳福的班去教書。而今他的三兒子遠聖正在什馬鎮上的中學讀初三,精瘦的個子,同他爸一樣,是個尖嘴巴。一頭中分頭,有時學他爸那樣在頭髮上抹上頭油,把頭髮往後攏得錚光瓦亮。一對不大的眼睛上整日都帶著他那副黑框眼鏡,平日裡也很少見他說話,就是同他爸媽也不見有什麽笑臉。
周五,寄宿在什馬中學的學生上完下午兩節課就背著他們的行李四散回了家,一般到屋裡都到吃夜飯的時候了。
月紅姐弟在婆婆屋裡吃了飯回到自己家,他們蹲在馬口裡同陳福家的小兒子遠彥一起玩,陳遠彥算是這個屋裡比較親切的孩子了,他雖然比月紅、立生大幾歲,但也願意帶著他們一起玩。他個子瘦瘦小小的,臉上常常掛著純樸的笑。
這周是陳福值日的日子,周五值日老師要做的事就是等所有老師和學生離校後檢查各班的門窗有沒有關好,二樓的各處公共場所燈有沒有熄,以及確保學校大門和後門都上了鎖。陳福下午沒課,就悄悄回了屋裡,想著等吃了晚飯再去學校鎖門,他一下午都在地基那裡忙活,剛剛招呼完做事的人吃過晚飯,現在才有空躺下來歇一歇。他想起等下要去學校鎖門的事,又不想動,於是躺在廳堂裡的竹躺椅上喊:“遠聖,遠聖……過來。”
“爸爸,做什麽?”陳遠聖從裡屋走出來,慌慌張張地回話。
“來,幫爸爸去學校裡鎖一下門。先去樓上看看有沒有關燈,一定要鎖上大門和後門。這是鑰匙。”陳福從褲腰上取下一串鑰匙遞給兒子。
“好。”陳遠聖恭恭敬敬地說。他今天梳了個油滋滋的四六分。他接過鑰匙,慢悠悠地踏出門檻,看見馬口裡玩耍的三人。
“彥子,去不去學堂裡玩。”陳遠聖瞥著自己的老弟問到。
“去做什麽?”
“爸爸叫我去鎖門。你去不去?二樓會議室安了好看的燈。”
“好。”遠彥同意了。
陳遠聖又看向老弟身旁的兩個小的,輕聲問:“你們去不去呢?要不一起去。”
陳月紅姐弟哪裡見過同屋簷下的這位哥哥這樣和氣的模樣,受寵若驚,忙答應:“去,去。”
這樣陳遠聖走前頭,月紅姐弟和遠彥哥走後頭,他們三人一路打打鬧鬧,只有前頭的陳遠聖還是一言不發。
這樣穿過了幾條小巷子,就來到了村學堂門口。學堂裡現在空蕩蕩的,天漸漸黑了下來。他們先去把後門給鎖上了,然後直上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上了二樓,一番不一樣的風景出現在眼前,陳月紅從來沒有上來過,原來這上邊是這樣的模樣。長長的七字走廊,純木板的樓面,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走廊外一排米把高的木欄杆圍著,站在這裡能看到三層嶺的山頭。
陳遠聖領著三人穿過走廊,來到兩條走廊的交叉點,這裡一道門關著的。陳遠聖拿出鑰匙把門打開,伸手到門口右側的牆上一番摸索,一個明亮的、寬敞的會議室展現在他們眼前。大大的玻璃窗戶,映出眾人的影子。會議室裡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排藤椅,
正前方的櫃廚中央擺放了一台大電視。 “哇,是有顏色的呢!”。陳遠聖打開電視,月紅姐弟驚歎道。姐弟倆在這個大大的房間裡轉來轉去,這裡摸摸,那裡看看。還坐到藤椅裡去感受了一番。
“你要不要去開一下燈玩?這個可是與屋裡的不一樣。”陳遠聖站在門口親切地對陳月紅說。
陳月紅注意到這裡的燈確實跟屋裡的不一樣,屋裡是發黃光的燈泡,這屋子裡的卻是發著白光的長條型燈管。她和立生、遠彥哥一起圍到陳遠聖指的開關處,只看見一塊白色的面板嵌在牆上。
“開關呢?沒看見啊。”陳遠彥問道。
“就在面板上,一個凸起的按鈕,按下去就關了,再按另一頭就開了。”陳遠聖示范了一邊。
真的,這個與家裡直接吊在花線上的開關完全不同樣。
三個孩子都伸手想去按一按。
“莫搶,給月紅按。你們去看電視。”陳遠聖把兩個男娃趕到旁邊的藤椅上。然後親切地對陳月紅說:“來,你過來,我抱你上去按。”
開關裝在陳月紅的頭頂,她確實按不到。於是她開心地站到開關下,陳遠聖將她抱起來。她開心地關了開,開了關。正玩得起勁,等她再一次關了燈的時候,突然感覺一隻手在她大腿上亂動。
陳月紅趕緊把燈按亮,“我不玩了。”她掙扎著下來,來到立生和遠彥哥旁。
陳遠聖若無其事的樣子,也不說話。陳月紅驚恐得不敢看他。
還好遠彥哥和立生都同意了,他們就沒有在那裡多待,鎖了大門就往家裡走。一路上,陳月紅都緊緊地擠在立生和遠彥哥中間,生怕落了單。
到了屋裡,陳月紅帶著立生進了自家的房間,她把門栓插上,又用木棒頂住,這才上床。平時她都睡外邊,今天卻直接翻到裡邊去,讓立生躺外邊。
這事她沒告訴立生,弟弟那麽小,根本打不過他的。爸爸才出門,要半個月多才回來。也不會告訴婆婆,因為她前些天親身體會到婆婆的無能為力。那天幾個男娃在水塘邊推搡立生,婆婆聽到立生的哭聲趕過來大聲驅趕那幾個調皮娃,“做什麽?莫打人啊,再這樣我就打你們了!”
“我們才不怕你!你個老東西!”幾個郎當娃娃這樣回到,最後還哈哈大笑起來。
所以,陳月紅也不會告訴婆婆。更不會告訴別人,這樣的事是很羞的。
這天夜裡,她惴惴不安地入了睡。
還好,周末兩天陳遠聖都沒找她麻煩。她也待在外邊玩得時間多。
日子平平安安地過著,直到下一個星期的周末。那天陳月紅和弟弟照常在婆婆屋裡吃過飯,她正在自家屋裡寫作業,立生在旁邊玩。突然,虛掩的門被推開了。陳福屋裡女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你們是不是偷拿了我遠聖的乒乓球。”
姐弟倆懵了,月紅回道:“沒有,我們沒見過。”
“沒有!有人看見就是你們藏了。快拿出來,拿出來就不打你們!”那女人鼓著一對眼睛,嘴裡噴出白沫。
“我們沒拿。不信你搜!”陳月紅很傷心,明明之前爸媽在家的日子,這個長輩展現給她的都是和藹可親的模樣……
“哦,你藏到我們找不到的地方就叫我們搜。好啊,你不拿出來,我叫你老師來收拾你們。”陳福女人罵罵咧咧地出去了,陳月紅聽到她在廳堂裡同前進屋裡的女人嚼舌頭:“以後不要讓他們去你屋裡玩,兩個手腳不乾淨,去了莫不見什麽東西,你到哪裡去找。你說,我遠聖上個禮拜才買的一副乒乓球拍,嶄新的,就被他們給摸起跑了。”
只聽得前進家的用誇張的聲音說到:“啊呀,那還得了。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啊呀,沒大人檢教是這樣子。我屋裡兩個孩子都不讓他們一起玩,莫學壞了。”
不一會兒,陳福黑著一副臉進來了。他坐在陳月紅屋裡的方凳上,翹著二郎腿,雙手抱胸前。用嚴厲的口氣說到:“曉得是你們兩姐弟拿的。快拿出來,拿出來,我就不罵你們。不然以後都不喜歡你們。”
“我們沒有拿。”陳月紅委屈地說。
陳福瞬間換了一副面孔,“還嘴硬。你不拿出來,以後就不準到我屋裡來看電視。”
“不去就不去!”陳月紅強起一口氣,不是自己拿的憑什麽冤枉自己。她心裡很難過,這個自己曾經尊敬的人,現在卻是這副嚇人的模樣。想到去年自己剛上一年級的時候,陳福還專門從學校裡拿回來一個小黑板,他有時晚上就在廳堂裡教屋裡的幾個孩子學習,其樂融融的畫面就在眼前。為什麽都變了樣子?
“好得很,你有本事哈,還跟我強。以後不準來我屋裡,我說了不準來就不準來。”陳福說完就陰著臉走了。留下傷心、害怕的姐弟倆。
這天起,陳月紅姐弟自覺不再去這兩家屋裡玩耍,也不同他們說話。
時間又過去一個禮拜,他們的爸爸還沒回來。
陳福屋裡這幾天都熱鬧得很,因為建房子要管泥瓦工和小工的一日三餐。他屋裡三餐吃起飯來都跟做酒席似的。
下午放了學,陳月紅和立生蹲在馬口裡玩耍。廳堂現在很安靜,陳福屋裡女人在地基那裡忙活,陳前進一家還在地裡乾活。
陳福後腳從學堂回來,他先去了一趟屋裡。隔了一會兒,他從裡邊出來,在門檻邊停住,沉默了兩三秒,堆起一些笑:“月紅,女子,你還真記我的仇啦?電視也不來看啦。我就是跟你開玩笑的。以前我對你們好吧,常常拿東西到你們屋裡給你們吃,是不是?你想想。不要那麽小氣嘛!上次的事是老師錯怪你們了,乒乓球拍找到了,在屋裡抽屜裡。今天晚上和老弟一起到我屋裡來吃飯,就當我賠罪了。好吧?”
陳月紅畢竟還是九歲的孩子,聽了這一番話,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小氣了。可能陳福老師確實是誤會了,因為生氣才那樣。於是她跑去婆婆屋裡,高興地對婆婆說:“婆婆,晚上在福老師屋裡吃飯,他屋裡請客人,剛剛叫了我和立生。”
肖家聽了笑著說:“啊呀!福老師可真是個好人。明朝早上我一定在菩薩面前幫他一家人都念經祈福。啊呀,娃娃,那你等下要斯文些吃。”
“曉得。”月紅說完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不一會兒,陳福屋裡女人回來做飯了,不時聞見陣陣誘人的香氣。月紅和立生已經蠻久沒吃到好吃的飯菜了,婆婆吃齋,菜基本沒油星,年紀也大了,能搞熟一餐飯都不錯了,有時就是從壇子裡撈出來的泡椒就對付一餐。所以姐弟倆很是期待這一餐豐盛的晚餐。他們剛開始坐在自家門口等,後來不好意思,就回了房間,在房間邊玩邊等。
天黑了下來,他們聽到一陣人聲,接著是搬動板凳和碗筷分發的聲響。他們還是忍著不出去, 總不好自己去拿碗盛飯吧?
正在兩人焦急等待的時候,陳福走了進來,親切的說:“來噠,來吃噠!”
兩個孩子心裡很激動,可行動上卻扭扭捏捏。於是陳福進去牽著兩人出來,並把他們安排在旁邊坐下。陳福女人端來兩碗飯,熱情地說,“吃菜,自己夾。”
“啊呀,福老師,你真好心。”一個泥工讚歎到。
“這沒什麽,我經常叫他們到我屋裡吃飯。兩個娃娃可憐得很,跟著婆婆爺爺沒什麽東西吃。我這個人本來心就軟,看不得這些。”陳福一臉自豪地說。
桌上的眾人聽了,紛紛伸出大拇指,“啊呀,是,個個都曉得你福老師好得很。”
陳福喝了點酒,臉色發紅,他撩了撩他那油膩膩的中分頭,接著說,“那是呢,不是我吹牛,這一帶沒一個人不知道我好心。你去問問學堂門口挽著籃子賣小吃的老人,她都知道我陳福老師是個好人!”
“是,是,是呢。”桌上眾人又說了一陣恭維的話。陳福一臉心滿意足的笑。
陳月紅心下知道了陳福請她和立生吃飯是個什麽事,無非是借著他們在外人面前博個好名聲!這讓她明白了一件事:世上除了至親,沒有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
看著桌上眾人的嘴臉,她也沒心思吃飯了,她把碗裡的飯菜硬塞完,就拉著弟弟下了桌。陳福兩口子還是做了一下樣子,大聲關心著兩人,“就不吃啦?要吃飽呢,莫餓肚子。”
“吃飽了。”陳月紅淡淡地回了一句,就進了自家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