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的第二天，是學貴休息的日子，他像往常一樣吃了早飯就在大隊邊的小店子裡同幾個夥計打撲克牌。坐了沒多久，自己大隊的光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啊呀，光頭，賺了大錢回來啦！”小店子的老板娘九嬌諂笑著大聲說到。

　　“哎呀，莫講。大錢沒有，小錢就賺到幾個。”光頭一屁股坐到屋裡的長凳上，笑眯眯地說。

　　桌上一個卷著褲腳的中年男人用沾了口水的食指撚開手裡剛起好的牌，回頭半開玩笑:“死光頭，掙錢也不帶我們。就見你一車車拉別村的人出去。要帶也帶自己村裡的哇。”。這個光頭從去年起同田中鎮他小舅子一起包車到什馬鎮和田中鎮的各村拉人去臨省一個小鎮做活。

　　光頭這個時候熟練地走到角落裡的一個藍色塑料筐前，從裡面拿了一支橙色汽水，用牙齒咬開瓶蓋往地上啐，然後一口氣將汽水喝下肚。他打了一個嗝，慢慢條斯理道:“去噠，你們又不去。個個在屋裡過快活日子，還跟我說這。”

　　學貴表面不為所動，耳朵卻張著聽。他撚著牌的手停住了，要不是旁邊人提醒他該出牌，他都忘了。他慌亂地說:“哦，哦，等我看一下出哪一張。”

　　“哎呀，出個牌還想半天！”其余三人埋怨到。

　　光頭在店子裡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學貴的心也跟著飛了，他就這樣胡亂地打了一陣牌，就找了一個借口讓給別人打了。

　　學貴回到屋裡，看見兒子興民坐在台階上玩耍。他女人蓮香則坐在馬口裡的矮凳上，面前是一台簡易補鞋機。她眯起眼睛，左手按住鞋，右手慢慢轉動補鞋機的齒輪，腳下稍用點力踩下去，只聽見幾聲“得得得”的響聲過後，又是重複的一遍。蓮香有一門補鞋的手藝，附近的人家有破了的鞋舍不得丟的，就會拿到她這裡來補。這手藝還是她在娘家做女子時學的，那個時候個個女子都去學裁縫，她偏偏去學了一個補鞋，這樣也好，獨她一份，別個學裁縫都是給自家人做做衣裳，除非做得特別好的才敢開店做生意。她倒好，這村裡也只知道她一個會補鞋，落到她還能掙點家用錢。

　　學貴走近去，親切地叫了一聲“娃娃。”，一把將兒子抱到手上。

　　兩歲的陳興民生得瘦弱，像根豆芽菜似的，頭髮也是稀黃。學貴兩口子可沒少給他吃好吃好喝的，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都緊著這個兒子，可偏偏就是不長個。

　　陳興民在學貴懷裡待不到兩分鍾就掙扎著下來玩他的石頭。

　　學貴拿出一隻煙點上，走到台階的最上一級蹲下。他回頭看了看廳堂裡大哥一家沒在，這才說，:“金花、銀花兩個女子也有這麽大了，要像人家一樣出去掙錢才行。”

　　“兩個又不識字，能去哪裡掙錢。”蓮香停下手中的活，揉著她的眼睛。

　　“咦，總有適合的事做。我剛才聽見人家說有包帶出去找事做的，就是我們大隊的那個光頭。”

　　蓮香努力想了想說:“噢，那個。我曉得他，他屋裡就住在石攔左邊第三家。”

　　學貴拍了一下大腿道:“就是他，我跟他也不熟，剛才人又多，不好細問。聽是聽到他這樣說的，不知真假。等個時間去問問他才好。”

　　“就是我們女子這麽小，人家要不要。”蓮香皺了皺眉。

　　“不小了，虛歲都有十五六了，樣樣都做得。”學貴又鼓起了他那雙眼睛。

　　“那你去問問，在屋裡也是作田，

沒得停。”。蓮香說完，又接著做她的活。　　學貴在屋裡吃過夜飯，就匆匆打著手電去了石攔邊。他摸著黑，來到石攔左邊第三家的門口，在門口喊了兩聲:“光頭，光頭。”

　　門裡一個男人應到:“在屋裡，進來噠。”

　　學貴推開虛掩的木門，只見光頭獨自一人坐在桌前喝著小酒。老婆孩子在旁邊坐著看電視。

　　光頭見是自己隊裡的學貴，不知他為什麽而來。疑惑地問道:“老兄，有什麽事。”

　　學貴臉上堆著笑，走到光頭的面前坐下，“哎啊，老弟在吃酒呢。我今天在店子裡聽說你包車帶人去做事呢，剛剛不好問，就是問問你準不準。”

　　“哎呀，準，肯定準的。上半年還拉了兩車人出去。這不回來過端午嘛。怎地，屋裡有人想去?”光頭重重嗦了一口酒，砸著嘴說到。他本來就是以這個謀生的，一個人收一百塊錢的車費，一車人滿滿當當能擠下五六十人。一趟下來也能掙不少錢。現在生意跑上門，他當然高興。

　　“是這樣，我屋裡有兩個女子，十五六了，能乾得很，屋裡屋外忙活得麻溜。就是不認識字，你看看，能不能帶出去找點事做?”學貴依舊是滿臉的諂笑。

　　“可以。只要是有手有腳的，都收。”光頭抹了一把油嘴。

　　“啊呀，那就好。”

　　“到時候我的車會到村口來接，得等農忙完。對了，每個人頭一百塊錢車費，這是給的最優惠的了，同村才有這個價。”光頭伸出兩個手指點了點桌子。

　　“好好好，做得。是，這個價公道。哪個不曉得你老弟公道得很。那就這麽說定了。老弟，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學貴哈哈大笑著起了身，打著手電出了光頭的門。他心裡美得很，想著馬上就能見著外頭的票子了。他盤算著等過了這陣就請人打地基，屋裡這些年存了點票子，加上女子出去掙點，那不就齊活了嘛！

　　不出幾天，附近的人都曉得了光頭包車接人出去做活的事。光頭在菜市場那裡放出話，各家有人要出去的都可以找他，車接車送，方便得很。而且那裡做工自由得很，農忙還可以回來，忙完屋裡再去都可以。

　　這下整個村裡都沸騰了，去哪裡找這麽好的事去?既不丟屋裡，又能掙到票子！

　　譚家英正在菜市場買豆腐，聽了這個消息，心裡是驚喜得很。她走上前去，問:“那人，真的假的?”

　　“哎呀，怎麽會有假！你自己看下，這麽多人在這裡報了名的。”光頭用力敲了敲手上的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那些都是約定農忙過後要跟他車出去的人。

　　“好，那就好。算我一個呢，就寫新升大隊的陳有和，我們兩一起。”譚家英生怕擠不進去，馬上就下定決心。

　　“一個人一百塊錢，先說好。走的前一天通知你。下個月初左右，等晚稻栽好。”光頭說完在紙上記下一行字。

　　“做得。”譚家英高高興興地回了屋，同陳有和說這事。

　　陳有和今年沒有去販木材，八子開拖拉機願意給人拉點石灰、磚頭，也不願意進山了，那活也不輕松，票子又不好結。所以陳有和也乾不成。他此刻正在費力地搖水，聽到譚家英說菜市場的事，他停下來，皺著眉說:“有那好事?到時候屋裡怎麽辦?”

　　“哎呀，栽完晚稻才去，等到割禾的時候再回來，起碼能做三四個月呢。兩個孩子的學費不就有了。”譚家英鐵了心要去的。

　　陳有和又說了一些別的難事，這些都沒打消譚家英的熱情。反而是譚家英勸他，“你在屋裡也不好玩，個個都去那裡做事了。你要是一起去那裡，不做事的時候，大家還能一起打牌玩一下。”。最後，陳有和被說動了，同意一起去。他去二哥屋裡交代了一番，大意是讓二哥幫他看著點田裡，回來給算點辛苦費。

　　六月初，晚稻剛剛栽進水田裡。羊山村躁動了起來，都在討論明天即將要出去的事。晚上，大家在屋裡收拾好衣物，暢想著即將到來的新生活。

　　第二天傍晚，一大群人提了包袱站在村口石攔邊等著，個個臉上帶著期待的神色，不時朝光明大橋張望。“光頭怎麽還沒來?”。光頭去別的村接幾個人， 說這會回來的。他們中絕大多數是後生崽女，也有幾個成了家的中年人。這幾個中就有陳有和兩口子。此時，陳有和正蹲在路邊溝渠沿上同另外兩個男人抽著煙說話。溝渠下的田地裡一片綠油油，嬌嫩的秧苗隨風擺動著。

　　譚家英則站在路邊一戶人家的屋簷下，身邊跟著陳月紅和陳立生。兩個孩子憂愁地站在媽媽身邊。立生幫媽媽提著行李。

　　“立生，要聽姐姐的話，別總想著出去玩。”譚家英給孩子說了幾句叮囑的話。

　　“嗯，曉得。”立生輕輕地回答到。之後母子三人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時望望腳下的沙子。

　　不大一會兒，一輛大班車緩緩停在了石攔邊的泥巴路上。光頭走下車，大喊:“走了，走了。快上車。”

　　路面上的人群湧向班車。

　　“家英，快來，走了。”陳有和站在班車前朝人群外喊道。

　　譚家英從立生手裡接過包袱，回頭同陳月紅叮囑了一句:“月紅，跟老弟兩個好好的啊。”。就邁著小碎步跑向班車。月紅和立生跟在後邊跑了幾步，譚家英在班車口子處回頭朝兩人揮手，“回去噠。”她鼻子一酸，一口氣堵著，說不出別的話來。下邊沒上的人在催促著:“快點的。”。她帶著歉意的苦笑，匆匆上了車坐到陳有和邊上。

　　車子緩緩開動了，月紅和立生望著車子駛去的方向，心中一陣失落。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天空一片緋紅，幾朵雲隨意地掛在上頭。很快，車子就拐過了新店子那個彎，兩人默默地往村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