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節,大多數人都過得糟心得很。因為乾旱的原因,晚稻的收成十分不好,下半年的糧食基本沒得賣。正月初一,祠堂、菜市場、大隊附近,照例是狂歡,只是大夥的心不同了,此時他們無心打牌,只是習慣了往牌桌上鑽。
大隊門口的場地上,菜市場的路面上,一群穿著客氣衣裳、皮膚白淨的後生男女們在談笑風生。一二十個一同出去打工的後生們正站在大隊門口的場地上說話。他們的言談舉止與周圍這些直接粗魯的莊稼人完全不一樣,他們聲音輕輕的,又柔和。年輕的後生們在牌桌上打著牌,心卻飛了出去。這樣柔美的姑娘誰不愛,這樣客氣的男崽又有哪個不羨慕。再看看自己,一身的老氣衣服,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摟著紙牌的手也是粗糙起皺。
“出去見過世面的就是不一樣,等開了年,老子也出去見見世面。”年輕後生想著。
屋裡有適齡打工青年的大人呢,此刻心裡也氣惱。“怎麽別人屋裡的崽女就知道到處找錢,自己的死崽就只會圈在屋裡,混吃混喝過日子!看看別個屋裡都置上了電視機、收音機,還準備起新房。”
生活一旦有了比較,就會發現自己過得多麽慘淡。以前大家都是住沙石瓦屋,個個心裡也就沒什麽,覺得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一旦有一家住上了紅磚白石灰牆的新屋,那周遭的人都會不好過。人家都過上了不一樣的好日子,自己卻沒跟上人家的腳步!沒跟上隊,那是多麽不可容忍的!如果大家都吃糠咽菜,他們應該還是開心的,可現在人家都吃上了肉,你說這日子還怎過?要是一個兩個人這樣,大家還能共同譴責他,“生要票子死要票子,能帶進棺材裡不成?還是日子過得舒服要緊,對不。”。現在不一樣了,眼見著別個屋裡越過越好,自己屋裡卻沒任何起色,怎麽能不著急上火?
陳有豐蹲在大隊門口的場地上與三世屋裡的兩個崽話著事,三人的眼睛卻不時瞄向不遠處的男女。他們是多麽地氣派,客氣的衣裳,一塵不染的皮鞋,白嫩的皮膚。就如自己屋裡海報上的明星一樣。
“憑什麽我就要在屋裡作田,我要出去,自己這麽年輕,一定能掙到大錢,看著吧,往後四兄弟裡頭,我肯定是混得最好的那個!”陳有豐心裡想著,恨不得現在就要踏上那屬於自己的大好前程。他悠悠地對三世屋裡的兩個崽說:“等年過了,我也要出去,圈在屋裡作田沒什麽用。”
“做得,我們結個伴。”陳有山、陳有民兩兄弟笑著應到。
“真的。”
“那還不真的什麽,個個後生都出去了,留在屋裡也不好玩。”陳有民說。他是三世屋裡的大崽,也二十歲了,跟陳有豐差不多大。他也早就不想在屋裡作田了。
三人說定這事,陳有豐高高興興地回了家。
廳堂裡,他爸媽窩在門背後烤火籠。他徑直走進去,站在八仙桌旁朝爸媽開口,“媽,我過了年要去打工,給我三百塊作路費。”
老兩口嚇了一跳,小兒子何時有這個想法。“那田不要了?我跟媽兩個是做不動了,你要是出去,田就作不成的。”昌世老漢抬起頭,直直地盯著陳有豐。
“不要就不要,給幾個哥哥作吧,反正你們的口糧是少不了的。我去外頭賺錢,那半截牆根起了多少年了,一直沒去做,年底等我賺了錢回來就將它修一間紅磚屋,刷上白石灰,保證客氣得很!”
老兩口也聽說了村裡有一些後生在外頭掙票子的事,
上次小女子來,還說她屋裡的三個崽女也尋思著要出去呢。 “我是隨便你的,你也這麽大了,管不得你了。”昌世老漢心想要是出去能掙到票子也是好,作田也是沒個大出息。
“啊呀,就是那麽遠的地方,做的那些事,你吃不吃得消?”肖家憂心著。
“放心,有什麽是我吃不消的。”陳有豐意氣風發,他左手叉腰,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朝天比劃了幾下。
“吃不吃得消那是不用操心的,後生崽,什麽都能做。我像他那麽大的時候都養了有財了。就是一個:出去不要亂花亂用,你就是有點票子就留不住。記住這一點就行了。出去也不要找事,在外邊不比屋裡,可沒人幫你。”昌世老漢叮囑到。
“曉得,不用多講。”陳有豐此刻已經在摩拳擦掌了。
肖家見父子倆這樣說,也就不出聲了。自顧自的說:“做得。”
過了元宵,村裡凡是上過兩年學的後生、女子們都收拾了衣物,相約著出去見大世面。
陳有豐他們選了十八這天,八——發,是個吉利日子。
正月十八日凌晨,前往新店子的石子路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漆黑的夜空,只有一兩束手電光。村裡的狗被驚動了,“汪汪汪”叫著,一隻,兩隻,最後是全村的狗此起彼伏的吠聲。陳有豐同屋前屋後的七八個後生一起背著行李,正大闊步往新店子趕。隨著一陣班車的鳴笛聲,這一夥人踏上了遠方的旅程。
譚家英和陳有和此刻也醒著,窩在被子下話事,“去年我做事那家的老板小心眼得很,熱死人的天,把我和桂花鎖在店裡!”。譚家英現在想起來還是氣憤得很。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再去那裡做了,老板平時計較就算了,最氣人的是臨走還扣了她和桂花一個月工資,說過了年回來上班再結。哪個能保證過了年就一定要去他家做。不過不止她們被扣工資,其他進廠的後生也被壓了一個月工資,也是說開年了來上班就結。沒辦法,家家都這麽坑人。
“所以說哪裡都不如屋裡,屋裡哪個敢這麽欺負人,看不劈死他個婊子崽!你到了別人的地盤,只能任人揉圓搓方。”陳有和打心眼裡不讚同出門,在屋裡過得多自在,出去找罪受。
“哎呀,說是這樣說,在屋裡哪來的票子,兩個孩子讀書是筆大頭,你看這個屋裡個個都起了新屋,咱還不得抓點緊賺錢。看吧,要是有合適的事,還得去。”譚家英無奈地說。自家的日子跟別人比還是差一大截呢。
開年沒多久,陳福和陳前進兩家就先後搬走了。老房子年久失修,又加上沒有人住,一到下雨天,整個廳堂裡就漏雨,而且一根直樑還傾斜了。住是不能久住了,陳有和隻好去找達世叔, 他屋裡有兩間舊屋空著,看能不能借住到他那裡去。陳達世倒是爽快答應了,反正他們一家都搬到油麻了,老屋空著也是空著。就這樣,陳有和一家搬到了離他爸媽兩間屋距離的地方。這兩間屋,實際是兩間豬欄,原先的人家搬去遠一點的地方住,這兩間就變成了豬欄,一道巷子連著,巷子對面是老大有財屋裡的牛欄和另外兩家的柴火房。陳有和借住的房子窗戶外就是爸媽打的搖水井,喝水倒是方便。
譚家英原本是不願意來這裡的,實在沒有更好的選擇。看著這老舊的房屋,整日的豬牛屎味熏著,她心裡更加迫切想要蓋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想想自己從嫁來羊山,跟著陳有和,不知搬了多少次家,遭了別人多少白眼。像之前借住在和平叔屋裡的時候,不僅他家大媳婦常常讓自己去她屋裡做點小活,他那個吊兒郎當的小兒子有時趁有和不在屋裡,也來拿言語戲弄自己,這些她不好明告訴陳有和,他是個衝動人,知道了不得去打架?住在人家屋簷下,連件衣服都不敢買,生怕別個見了說:“哎呀,還有票子買這買那!”,就比如女子還小的那陣,她爸去鎮上辦事,見到一件漂亮衣裳,就給女子買了回來。誰知,和平大媳婦見了,就奚落起來:“哎呀,小孩子穿那麽好幹什麽?屋裡又不是富有得很!”。當時她是很氣的,憑什麽我的孩子就得撿別個不要的穿?現在她心裡隻想掙票子,蓋房子、供兩個孩子讀書。她在心裡發誓,只要孩子會讀,她就一直供。絕不能讓孩子再過自己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