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黑的小孩一直不安分,欠缺基本的對局禮儀。
眾人卻無一發聲,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棋局上。
棋局已經進行了幾十手,照理才剛剛進入中盤,但是白棋左下處理雙飛燕,獲得角地的同時,撞厚了外面的黑子。
黑棋借助厚勢,把兩塊白棋分割開來,形成兩處孤棋。
局面稍顯複雜,但總體上黑棋已經優勢了。
棋的內容何安憶隻一眼就看的分明,包括雙方的棋風,他都心裡有數。
他更好奇的是這兩個小孩的表情。
何安憶站在圍觀者的最後面,先從木柵欄邊看向余亮。
瘦弱的少年正緊緊抿著嘴唇,頭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他坐姿筆挺,眼睛裡衝滿了鬥志。
“是一個好苗子。”
何安憶在心裡做出判斷。
這樣的少年他見過很多,圍棋是棋盤上的戰爭,前期可能通過基本功訓練獲得提升,但越往後,就越需要好的心性。
時刻擁有鬥志,時刻保持對勝負的敏銳感,這是一個棋手的基本素養。
就比如現在,白棋陷入被動,如果渾渾噩噩跟著黑棋的節奏,不出百手,就可以投子認輸了。
余亮擁有對勝負的敏銳,他此刻的長考,正在尋找破局的方式。
“你幹嘛呢?我都快睡著了。”
執黑的小孩似乎等得不耐煩了,托著下巴嘀咕了一句。
“啪!”
話音剛落,白棋悍然落下一子,斷在關鍵一處。
這是尋戰的下法。
何安憶在心裡大概推演了一下,如果按照最優下法,十多手後,白局部不行。
但這一斷,對於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的小孩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你眼神幹嘛這麽凶啊。”
執黑的小孩又嘀咕了一句,然後,軟綿綿的捏起一顆子,當頭鎮下。
何安憶心頭一凜。
這一手,正是他剛才推演中的最優解,比白棋的斷更為凶悍,卻恰到好處,好棋!
這個穿藍色短袖的小孩子棋力更強。
而且比余亮強不止一籌。
何安憶瞄了一眼其他圍觀棋友,很明顯,這些人雖在圍觀,但根本看不懂兩人的對局,看似激烈的對局,根本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果然,黑棋接下來的每一步子效極高,白棋已經陷入極大的被動。
何安憶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捏緊拳頭近乎無計可施的余亮。
他的對手太強大了。
根本就不是一個層級的較量。
黑棋行棋老練,招法古樸卻不失靈動,除了一些細微之處招法欠妥,幾乎沒有什麽漏洞。
他不願意看著余亮被下哭,扭頭走開了。
回到大廳,何安憶問前台的小姐姐,和余亮下棋的小孩是誰。
“你說他呀,之前來過一次,很厲害,把小亮都下贏了!”
前台的小姐姐又好奇道:“你問他幹什麽?怎麽,也想和他下棋嗎?”
何安憶點了點頭,“我一般不欺負小朋友,但是對他,還真有點想法。”
前台小姐姐啞然失笑,看著眼前還在上中學的少年,心想你不也是小屁孩一個,說話的口氣倒是不小。
“他上次登記過了,好像叫石光,記得來的時候,說自己沒有業余段位,可誰信呢,余亮可是過不久會成為職業棋手的人,誰知道怎麽會輸給他。”
前台小姐姐言語中竟有些不快。
何安憶笑了笑沒說話,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石光。
他挺有興趣和那個小孩來一局,試試對方的實力到底如何。
就在這時,後面的包間裡仿佛傳出細碎的爭吵聲,沒過多久,就看到叫石光的小孩從裡面走了出來,臉上一副無辜的表情。
透過木柵欄,何安憶隱約看見余亮抱著棋盤,哭的很傷心。
“大家散了吧,讓小亮靜一靜。”有個中年大叔朝圍觀的棋迷說道。
原本等著複盤的眾人面面相覷,也不好說什麽,悻悻的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何安憶等在前台,擋住了石光的去路。
石光原本正要離開,突然發現光線一暗,抬起頭,茫然的看著眼前比他高了兩頭的何川。
“你要幹嘛?”
雖然工作仍未結束,何安憶身上還穿著印有“黑白縱橫”的店員服,但一萬多年以來,他何曾錯過和高手下棋的機會。
他露出乾淨的微笑,伸手拍在石光的肩膀上。
“咱們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