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與中國一衣帶水,出境手續辦理極快。出了境,好在當地多有漢化,路牌、招牌上皆有漢字,程毅一路向北,首先奔向密支那。顧不上車外秀麗的風景。
喜馬拉雅山脈自藏東南延伸入緬境,緬北與川XZ南山水相近,多巍峨群山峻嶺。車行路上,起初沿途還都是丘陵綠植,慢慢的變成了高山峽谷,植被越來越少,氣溫越來越低。入夜,程毅就在車上睡覺,第二天一早又連忙啟程。
翻過一架長長的山脊,前方路牌提示即將進入密支那。程毅下車伸了個懶腰,極目遠眺,腳下溝壑萬千山川壯麗,遠處山頂雪峰在藍天、陽光和千萬年的冰川、峭壁映襯下,如神女一樣冷峻。
程毅將手裡的煙頭踩滅,上車之前又將煙頭撿起,他不忍玷汙這千萬年來的潔淨。
在密支那稍事休整,又驅車開往塔奈。一路不敢停歇,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塔奈縣城。
在縣城休整了一晚,天剛蒙蒙亮就開始四下找人詢問去尋找程安國所說的那個叫做“達瓦波奇”村寨的路。原來導航上根本搜索不到,程安國也只是告訴他達瓦波奇在縣城的東南方向,可惜地圖上顯示根本就沒有路。好在當地很多人都能聽懂漢語,倒不存在語言障礙,只是問了許多人,均不知道這個地方。
終於有人提醒,說縣城裡有坐圖書館,裡面存有縣志,去那裡找找或許會有線索。
程毅驅車來到圖書館,這座圖書館裡只有一台管理員用的電腦,想找資料只能一本本書翻閱。程毅顧不上許多,一本一本翻看,終於找到了有關達瓦波奇的記載。
帕特寨,原名“達瓦波奇”,藏語意為“美麗的神山”或“月亮升起之處”。舊時又稱“布扎喀”,意為“飼養惡鬼的地方”。帕特族世代居住之地。帕特族原居青藏高原,後被吐蕃王擊敗,逃至緬甸,習俗至今與藏民相近。因其民族天性高傲,自認血統高貴,不與其他種族通婚,數千年來人數越來越少,現只剩不足百人,均居住在帕特寨。
“飼養惡鬼的地方”,這倒有意思了,程毅暗想。
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索,果然搜索到了帕特寨,正在縣城東南方向。想來當年程安國來時那地方還沒改名。
可惜只有坐標,仍是顯示無路。出門又去四下問詢,倒真找到幾個知道帕特寨的,不過都勸他不要去。說那地方既窮且貧,又沒什麽壯麗風光,一路上倒有不少懸崖峭壁,平時沒人會去那裡。
程毅提出願意付錢雇人做向導,錢好商量。亦沒人願意前往。
程毅問了大致路徑,隻好決定獨往。為防備不測,計劃先去商店買些物資儲備。
塔奈縣城不大,四周全被高聳的大山環繞,一條清澈的河流在這裡轉了個彎,河兩岸沿著山坡上全是低矮錯落的民居。這裡商店不多,沒什麽專賣店,全被開成了雜貨鋪,裡面什麽都賣。
程毅找到家會說漢語的當地人開的雜貨鋪,買了手電筒、鐵鍬、食物等。聽說他還想買毛毯,店主很熱情非要給程毅介紹當地特產藏式唐卡,號稱全是手工製作,帶回家能驅邪避災。程毅有些不耐煩,無奈甩不開。那些唐卡五顏六色,有的繪製的是莊嚴肅穆佛像,有的繪的是醜陋恐懼神靈鬼怪。
忽然一塊唐卡邊角處引起了程毅注意,那是一隻正在喝血的惡鬼,是人身牛尾通體慘白,額頭上一對衝天犄角,與那晚看見的怪物一模一樣。
程毅隻覺一陣眩暈,
如果不是背後有物險些摔倒。恍惚中又看到路燈的光柱下,那張逐漸顯現的令人恐懼的白臉。 “這是個什麽鬼?”程毅指正問道。
店主看了看,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家唐卡追求的就是傳統,都是照著老式樣繪的,畫像幾百年幾千年了都這樣,你要問怎麽做的我知道,問這是啥東西就只能問老祖宗了。”看程毅臉色慘白,奇道:“你怎麽了?高原反應不舒服?”
程毅搖了搖頭,付完錢踉蹌地出了門,直接癱坐到了車上。
看來這趟是來對了。程毅心裡暗想。每次被那個噩夢驚醒後,他都會努力地說服自己那晚看到的只是幻像,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有人在角落在搖頭。到底是幻想還是實際?這個問題始終在困擾他。
直到剛才,他確信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那隻白鬼的圖像。人絕不可能幻想出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除非……
真的見過。
程毅平複了下心情,更堅定了一定要去調查的決心。
沒有向導,沒有導航,高原群山,峭壁斜陽,孤身一人,程毅啟程。
去往帕特寨的路沒有國道和高速,有的地段甚至沒有路,到處是石頭、坑窪和裸露的河床。程毅走走停停,通過一段小溪後,他發現了有汽車駛過的痕跡。看樣子不止一輛,說不定是衛秉憲他們。
中途不敢休息,走走停停,終於在傍晚趕到了帕特寨。
這是一處很普通的藏式村落,數間石料砌成的高大碉房錯落有致地鑲嵌在山坡上,山坡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藍天、白雲、碧綠的山坡下暗紅色的屋簷亭柱格外醒目,有的房前還拉有數條五色斑斕的三角彩旗繩。
但程毅遠遠地看見村寨後便覺的不對勁,那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進了村子才知道那裡不對勁了。這個時間正是晚飯點,但村寨裡不見炊煙,亦不見人影。偌大的村子死靜。
程毅在一戶人家門前高聲叫門,想請求住宿。屋裡院內毫無反應。程毅又換了兩家均是如此。到了第四家,連大門都是敞開的。程毅終是忍不住,喊了一聲“打擾了”闊步入院進屋。屋裡依舊無人,但見餐桌、床上一塵不染,顯然平常有人居住。
程毅不敢久留,退回至車上,此時天將全黑,遠處高聳環繞的群山逐漸沒了溫暖,變的冷漠。不到一會兒夕陽徹底消失,暗夜四合,只剩下頭頂一片暗淡的天。有風起,山坡下的黑壓壓的森林嘩嘩作響,暮色中的石質碉房、暗紅房簷如同荒野古廟。
仍是曠野寂靜。
此時開車返回縣城肯定是不行了,那一路的溝壑難行,還有幾處懸崖峭壁,夜行不安全。
程毅便想等到明天天亮再說。村民房屋雖空卻不敢去住。將車開到村口的幾棵樹後面隱蔽起來,在車裡簡單吃了點餅乾,將座椅放倒鎖了車門,胡亂睡下。
入夜,這座荒僻又無人的山村徹底與山坡融入黑暗一體,山坡又融入更遠處的群山陰影中。連風都停了,萬籟寂靜,靜的可怕。
迷迷糊糊中程毅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森林中隱隱傳出幾聲狼嘯。叫聲淒慘悠長,似在悲鳴。
程毅醒了,起身望向窗外,月色朦朧,遠處高大的山峰陰影如巨人般高聳猙獰。山坡下的森林樹頂以上起了一層白霧。再沒有任何聲音。
他重新躺倒,忽擋風玻璃上亮了一下,稍縱即逝。程毅猛然起身,有光!
在森林那個方向。
忽又亮起了一團火苗,竟然是藍色的,騰空而起瞬間熄滅。
鬼火!
程毅暗想。他從未見過,但他聽說過。如果縣志上那些記載是真的,那這附近一定埋藏了很多屍骨。生而為人,鬼火是留給這世界最後的一抹光亮,竟是這麽陰森滲人。
忽然那團藍色的火團再次升起,這次卻沒有熄滅,竟慢慢匯聚、形變,像是有了靈性,竟逐漸聚成了人的模樣。只見它額頭上長著兩隻巨大的犄角,除了通體藍光外,竟和那晚程毅見到的白色怪物一樣。它緩緩轉過頭來,眼睛盯著車的方向。一瞬間飛到了車窗外,貼在貼在擋風玻璃上冷冷地看著程毅,那藍色的眼眶裡空無一物,只有冷漠。
程毅大驚,身子一顫“滴”的一聲按響了喇叭。寧靜中猛然的喇叭聲格外刺耳,再一抬頭,眼前的藍色鬼魅消失了。
黑夜又恢復死靜, 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唯有喇叭聲在空谷中久久回蕩。
程毅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心猶狂跳個不停。
突然森林裡亮起了一道手電光,有人慘叫著跑向前方山坡,像是在逃避著什麽。手電光跟著一起跌跌撞撞。
程毅大喜,這死寂之地能看見人就等於看見了希望。忙翻出手電下車追了過去。遠遠的看見那燈光在山坡上消失了。
程毅追到一處宅院前,只見院門洞開。手電照過去,院子中間並排站著五六個人,全是直挺挺的背對大門,身上穿的都是淺藍色藏服長袍。
程毅晃了晃手電,打招呼道:“你們好,我可以進去麽?”
那些人沒回應,仍是直挺挺站著,一絲不動。
程毅邁步入院,朗聲又道:“打擾了,你們能聽見麽?”
繞到這五人旁邊,拿手電往他們臉上一照,嚇的大吃一驚。
這那裡是什麽人,竟是五六個人形木偶,都戴著鬼怪面具,有的是青臉獠牙,有的是紅臉黑口,如廟裡的金剛怒目,面目猙獰似要啖人。黑夜中格外滲人。
程毅想走,一轉身,大門口不知何時竟也站著個木偶人。同樣是戴著面具一動不動。
程毅頭皮發麻,將手電筒交到左手,右手從身後背包裡慢慢抽出了甩棍。
“嘎”,屋頂上的烏鴉嘶啞著叫了一聲,黑暗中更顯淒厲。
大門口那樽木偶人竟緩緩抬起了右手,用手指著程毅。
程毅剛想說話,身後猛然被什麽東西抱住了,死死的掙脫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