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今年三十二歲，大大前年聶源剛畢業來公司的時候，這位業內頗有些名氣的大主編剛剛休完新婚假期，娶了一個小他四歲的本地姑娘。

　　聽說還是一位“合法蘿莉”，也算是一時間被傳為了一段大叔配蘿莉的佳話，在他們這些單身狗之間更是一度被奉為傳奇。

　　“頭兒?你這是……?”

　　不光是房間裡的衛生都打掃乾淨了，聶源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口砂鍋，一聞就知道，鍋裡是正被煒得溫熟軟爛的魚羊雙鮮。

　　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那鮮美的味道，旁邊放著小塑料盒裝的四碟兒小菜，分別是拍黃瓜，燙三絲，椒麻海帶和老醋花生。

　　聶源有些詫異地看著李明。

　　聶源是個貪嘴的主兒，來公司一個月不到就把周圍方圓五百米之內所有的出售食物的店家趟過了一遍，福瑞安作為全城有名的潮汕砂鍋粥，聶源自然是熟門熟路。

　　而現在，單就桌子上現在擺的這幾樣，就夠聶源幾天的工資了，這用來作為早餐，可實在是有些奢侈了，大家出去團建聚餐的時候，這個水平還差不多。

　　“明哥?你這是……?”

　　“嘗嘗！”李明的臉色有些古怪，平日裡那幾乎從來都是燦爛笑容的臉，此時卻是說不出來的尷尬。

　　聶源想到了一件事，公司近期似乎傳出了一些別的聲音……

　　想想到也是不容易，紙媒體受新媒體打擊這麽多年了，報社能挺到今天也是不容易，就是沒想到他們這按理說應該是永遠都不會被淘汰的最終審核部門終於也挨刀了。

　　聶源扯了張椅子坐下，也沒招呼李明，自顧自地盛出了一杓略微泛著褐色的米粥，攪動之下那本就鮮美的米粥更是香氣四溢。

　　聶源盛了半碗米粥，又盛出兩塊煮得酥爛的羊肉，兩塊有些煮老的魚肉，夾起一塊黃瓜清口，然後順著碗邊吸溜了一口鹹鮮的米粥。

　　聶源平時吃飯的時候是不會有這種大聲吸溜的動作的，聶家老兩口雖然都是僅限於識字看書的普通文化水平，但是卻亦全是極重家教的人。

　　因為這樣尋常農家本不必依守的規矩，聶源小時候不知道挨了聶家老太太多少次“風馳電掣”的筷子抽手背。

　　聶源伸筷子夾起碗裡的魚肉，咽下口中的粥米，說:“這魚肉切的有點薄了，下刀太快，煮得稍微久一點兒就柴了，福瑞安的廚子今兒有點兒著急啊。”

　　雖然是這樣說，但是聶源還是將魚肉遞進了口中。

　　“好在味道不錯，也就不強求什麽口感了。”

　　李明扯過椅子坐在了聶源旁邊，沒動手盛粥，而是開口道:“你嫂子懷孕了！”

　　“好事兒呀！”聶源口中的吸溜聲兒止住了，抬頭看著李明，問:“來點兒?廚子今兒有點兒著急，好在福瑞安的底子在那，這粥的味兒還是不錯的！”

　　“我吃過了！”李明臉上的表情總算是自然了一些。

　　“男的女的?什麽時候的事兒?啥前兒預產?看大夫沒?”聶源伸筷子要夾離自己稍遠的那碟兒燙三絲，李明伸手將之往前推了推，聶源伸筷子夾了一口。

　　“聽你嫂子說應該是上個月的事兒，看過醫生了，說是一切指標正常，那孩子還沒型呢，就算是足月了，現在還哪有醫院告訴家長，媽媽肚子裡的孩子是男還是女的?”李明臉上的表情越發自然了。

　　聶源伸手給自己又盛了一碗米粥，只顧著悶頭喝粥，不再說話。

　　李明深吸了一口氣，

開口說:“咱公司效益一直不好，張總明白咱們審核部把著稿件最後一道關口的重要性，所以這幾年公司裡那麽多部門，裁員的裁員，裁撤的裁撤，但是一直也沒動咱們部門。”　　說到這李明臉上的表情越發的自然了。

　　“今年張總退休了，聽說新來的總經理是董事會裡某位董事的親戚，據說是從美國回來的博士，一回來就把咱公司從人員結構到企業架構都批得一無是處，說是要整頓，這火也就終於是燒到咱部門了！”

　　李明說話間，眼中卻是濃鬱的不屑，顯然對於這位海歸高材生很是瞧不起。

　　“我知道咱部門裡，論交活兒你永遠是最好最快的，講資歷公司裡這三年來的大項目你一個沒落下都有參與，談人性別說一個辦公室裡，就是咱們樓裡掃除的阿姨也沒有說你不是的，可……”李明有點兒說不下去了。

　　“可我這個崗位的三個人裡邊兒，就我是沒根兒沒底兒純是外地來大城市討口飯吃的?”聶源咽下口中慰燙的粥水，笑著接道。

　　李明一時沉默無語。

　　聶源又盛了一碗粥，此時這粥已經有點兒涼了，不過味道卻越發鮮美了，說:“明哥你就算是什麽也不說，直接把我裁掉，我這邊兒不是也沒話說嗎?而且這要是遇上編輯或者是經辦那邊兒的，說不定直接編個理由把人辭了呢！明哥你給我走了一個裁員的流程，已經是仗義了。”

　　聶源頓了頓，繼續:“明哥你跟我不一樣，我就一單身狗，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碰上啥事兒了家裡還能幫一把，嫂子現在揣著你們家的孩子，現在這事兒最大……”

　　“兄弟，哥給你謝謝了！”李明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平日裡的自然。

　　“這粥不錯，以後再想喝福瑞安的早粥就得早起擠地鐵了！”

　　“那你現在不擠地鐵?”

　　“那不是順道上班兒嗎！”

　　“合著喝粥才是主業啊?”

　　兩個人相視一笑。

　　一周之後，聶源走完了全部的裁員手續，將自己手中的工作交接給了另外兩位同事，領了相當於一個季度的裁員工資補償，跟這家一畢業就過來直到現在的公司說了再見，原本以為這崗位幾十年都不會變的，崗位到是的確沒變，但是人變了。

　　就算是時代放過了一些人，歲月也仍舊會毫不留情地削去一個人的棱角。

　　就像李明，擱五年前，他說什麽也不會裁掉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留下兩個酒囊飯袋來保全自己的職位。

　　但是此時此刻李明必須這樣做。

　　他妻子有孕在身，家裡只有他一個賺錢的，花銷卻是平時的數倍，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也不敢。

　　或許就像是那句話說的那樣“這世上唯一不變的或許就是變化。”而還有一句就是“弱小就是原罪。”

　　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句話，此時此刻，卻是如此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