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源坐在小舟上,看著周圍逐漸濃鬱起來的迷霧,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到船邊的湖水之中舀起一捧。
伸到面前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舔了舔。
老和尚不明所以地看著聶源的動作。
聶源將手上的這捧水又拋入湖中,順便將嘴裡的水也吐了回去,用逍遙那流光溢彩的衣襟抹了抹手掌,說:“都說是苦海,小道沒什麽見識,此前也不曾有機會嘗嘗,如今入口嘗過,卻發現只是尋常味道罷了,也不曾品出何等的生苦。”
老和尚笑著搖頭,說:“苦海非水,乃是我執,小施主汲水而嘗,自然品不出苦澀。”
聶源點頭道:“原來如此,小道果然沒什麽慧根。”
老和尚搖頭,說:“凡行所止,具是佛陀,以其根果訴諸其行果,豈言為惡,以其行果訴諸其道果,豈言為善。”
聶源也搖頭,說:“大師說得晦澀,小道聽不懂。”
老和尚再搖頭,說:“根慧始者,乃是枉智,行慧始者,方為佛陀。”
聶源這回連頭都不搖了,只是無奈地說:“小道還是聽不懂。”
老和尚想了想,白話解釋道:“於根骨之中誕生的靈慧,不過是一副生就的枷鎖;於施行之中誕生的靈慧,才是慈濟眾生的善念。”
看來這老和尚是真的想要給自己解釋清楚這話,聶源也真的聽明白了。
聶源撇了撇嘴,說:“小道殺伐甚重,門內的長老都曾忌憚小道身上的業果,想來是的確與佛門無緣的。”
老和尚卻沒有因為聶源自陳殺戮甚重而有所疏遠,反而是呵呵笑著勸解道:“種其因而得其果,啖其果則擔其因。塵世修行而已,諸世因果罷了。思戮生靈而遭反戧,妄造殺孽而就仇屠。諸世因果,皆有輪回,諸般煩惱,皆在輪回。”
聶源站起來躬身行禮,說:“受教了。”
老和尚呵呵笑著擺手,卻並沒有阻止聶源施禮,說:“終究是貧僧的錯失拉小施主下水,自然不能就這麽平白揭過,總也是要了卻這段因果的。”
老和尚的話總結起來其實很簡單,就四個字——因果相銜。
小舟緩緩行進,迷霧也終於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方。
老和尚沉沉地囑咐了一句:“苦海將至,小施主且當心了。”
話音剛落,舟船隨即翻入水中。
聶源瞪大了眼睛,連呼救一聲都來不及,就隨著小舟沉入水裡。
灌入口中的湖水,生苦而嘖澀。
好在這湖水只是灌進了聶源的嘴裡,沒有後續的灌進他的肺。
小舟翻覆,其境反覆。
這一口苦澀的湖水被聶源吐在了地上,而聶源自己則出現在一條山路上。
穿著一身殘破的衣衫,正一步一步地朝著山頂邁進。
那山路崎嶇,但是階級分明,一步一步地邁上去倒也不難行走。
山峰在雲霧之上,看起來不知有多遙遠,而聶源感受著這個角色,則一步一步地朝著山頂邁進。
周圍是比枉命窟更甚一籌的死寂,因為這裡連鼎甕之聲都沒有。
這角色邁著步子跨過一階又一階的山路。
聶源的心裡莫名地生出了一種安寧的情緒。
“閃動真敢用,這種虛擬感受監管之中的擦邊球,可不是這麽好打的。”
沒錯,這種安寧的情緒顯然來自於此時正貼在聶源脖子後面的虛擬神經連接器。
聶源操控不了這邁步朝著山頂行進的角色。
他就好像是個被想象出來用以堅定自身決心的虛擬形象。
他能夠體會到這具身體所有的感受,但是他卻沒法給出任何的操縱。
衣衫襤褸的登山者就這麽一步接著一步地邁過一道道石階。
山頂與他之間的距離好像是在不斷地縮短,但是又似乎完全沒有任何的進展。
這登山者就那麽持續不斷地邁動著腳步。
“這算是哪門子的考驗?拖時間看玩家會不會提前下線嗎?”
正當聶源因為重複性的遊戲體驗而生出怨念的時候,周圍的場景再度變換。
漆黑的虛空之中,兩個一模一樣的聶源正在戰鬥,而聶源自己則出現在一旁。
“感情又雙叒叕是自我質疑和自我紓解的問題是嗎?目的就是為了表現每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是嗎?這回設計師唯一的創新就是這回我變成拉架的了?”
看著眼前過於熟悉的發展,聶源實在是抑製不住自己熊熊燃燒的吐槽之魂。
設計師的創新顯然不止於此,因為聶源還是跟剛才一樣,沒有辦法操控自己的角色做些什麽。
眼前正在戰鬥的兩個人,嘴上也沒有閑著,絮絮叨叨地各自陳述著自己的觀點。
大概的意思就是一個同意繼續攀登,一個則感覺可以退卻了。
爛俗的小天使與小惡魔,只是不知道誰算是天使?誰又算是惡魔?
“好吧,看來是爬山的這哥們此時此刻天人交戰的狀況。”
嘀咕了一句,聶源也沒什麽心思仔細傾聽是兩個人的廢話。
這種事情某種程度上就跟親子鑒定一樣,只要丈夫升起了這樣的念頭,其實結果究竟如何,在雙方的這段感情之中,就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
當你生起了退卻的念頭,並且這個念頭能夠跟你的堅持下去的信念分庭抗禮時。
某種意義上這段爭執其實就已經結束了。
當然從現實角度來分析,孩子的確是丈夫的這件事情很重要,而退卻最終被堅持擊退也很重要。
而聶源此時只能是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又能怎麽樣呢?我只是個看戲的。
兩個人漸漸地將要分出勝負了,堅持的念頭佔據上風。
就在堅持即將戰勝退卻的那一刻,老和尚的聲音忽然響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不入苦海,自在彼岸。小施主不愧是走過劍路問心關的人。”
隨後聶源就出現在那艘徐徐前進的小船上,就好像剛剛翻船的場面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是口中的苦澀做不得假,老和尚口中的話語,也證明了此前的諸般經歷並非虛妄。
“這就完事兒了?”只是看了兩段即時演算的動畫,這無邊苦海就算是渡過了?
聶源皺著眉頭看向面目和善的老和尚。
老和尚呵呵一笑,說:“小施主須知,苦海之上,回頭雖好,卻總是比不上不入苦海的。”
聶源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老和尚繼續解釋:“若是小施主剛剛動手協助,便只會落入苦海之中,無限沉淪。”
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聶源點頭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