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好像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
他騎車帶著雙腳受傷的正遠往鄉裡行進,正遠坐在前梁上,一路上好多人笑著在向隆打招呼。
“老師你好!”、“主任你好!”之聲不絕於耳,正遠的雙眼微微眯起,嘴角止不住的竊笑。好驕傲呀!短短的幾裡路,騎車也就是十幾分鍾的事情,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很尊敬的給爸爸打招呼了呢。這是正遠之前從不曾有過的經歷,他越來越崇拜他了呢。
隆到了一個叫做農機廠的小廠子。廠裡給他一間小辦公室,裡面有張床。隆要去工作了,囑咐正遠乖乖等他回來,他說自己很忙,有可能顧不上一起吃飯,如果餓了,辦公桌抽屜裡有飯票,可以自個去食堂打飯吃。
正遠有些害怕,但還是乖乖的同意了。
隆給正遠指了指食堂的位置,就去忙去了。
已經中午一點多了,正遠還沒吃飯,他已經餓壞了。
食堂早就開飯了,但他不敢去,人太多了,也太吵了。
周圍沒有親人的時候,他特別害怕人多,也害怕吵鬧,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每次聽到大門方向有大的響動,小心臟都會砰砰狂跳。
可是實在太餓了,平時他的手裡幾乎全天候都有一塊煮紅薯,不管喜不喜歡吃,餓了都可以啃一口。現在手裡什麽都沒有。
正遠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飯票,試探性的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幾步,看到有人,就嚇得躲在柱子後面,大氣不敢出一聲。
食堂很近,只有一二十米遠,但正遠走了幾十分鍾還沒到達,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
“這不是主任家孩子麽?你在幹嘛呢?”身後有人詫異的問道?
“我,我想打飯。”正遠羞愧的把頭垂下。
“那趕緊去吧,食堂快關門了。”
“哦!”正遠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一頭扎進了食堂的大門。
正遠鼓起勇氣跑到窗口,踮起腳尖:“我,我買飯。”
“要什麽飯?”窗口師傅問道。
“什麽飯?”正遠喃喃自語,他從不知道,飯還能分什麽飯?吃飯難道不是一家人,一鍋煮紅薯麽?他眼睛一亮:“我要紅薯飯。”
“沒有紅薯飯。”師傅有點不耐煩。
正遠有點無措,他心裡發慌,目光遊移不定。突然看到一樣東西,那個東西,他認識。那種東西叫做饅頭,那是白面饅頭,媽媽特意給爺爺蒸過好幾次。
“我要蒸饃。”正遠心情有些喜悅,終於可以吃到白面饅頭了,他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要多少?”
“要多少?”這又難住正遠了,他也不知道要多少,他平時吃紅薯都是餓了就吃,現在這麽餓,到底該買多少呢?更重要的是,手裡的這張飯票能買多少呢?
正遠踮起腳尖把飯票遞了進去:“都買了。”
“什麽?”窗口的聲音驚詫極了,音量也大極了。食堂裡很多人都齊齊看了過來。
正遠被嚇壞了,他怕死這種大嗓門了,他來到這個世界所遭遇的一切大嗓門,對他來說,沒有一個是好事。
他嘴唇顫抖囁喏道:“全都買了。”現在他隻想趕緊逃走,連飯票和饅頭都不想要了。
“好吧!好吧!”窗口裡的聲音無奈極了,然後,遞出很多很多,不知道多少的饅頭,向小山一樣。
正遠驚呆了,自己這是闖禍了麽?
“來個人,幫忙給送過去。”窗口裡的洪亮聲音幫了正遠大忙了,
有人過來幫著把饅頭送到了隆的辦公室裡。 正遠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屋裡,他很餓,但此時完全沒有想要吃饅頭的心思。
印象中,他從沒吃過白面饅頭,最多,偷偷在媽媽給爺爺蒸的白面饅頭上扣一小片饅頭皮,都不敢大,米粒一樣,然後放在嘴裡舔一舔,就已經感覺距離幸福很近了。
今天,他竟然用爸爸的飯票買了好多好多自己根本吃不完的饅頭。他的小腦袋瓜不知道什麽是犯罪,但現在他有嚴重的負罪心理。他愧疚極了,也害怕極了。這個浪費有多嚴重,後果有多可怕,他的腦瓜根本就處理不過來。他呆愣楞的看著辦公桌上的饅頭堆,不知所措……
隔壁辦公室傳來“咣當”一聲,正遠驚得跳起,瞬間抱起一堆饅頭,快速丟進床底,然後,再次返回辦公桌, 來回幾次,直到把所有的饅頭都丟了進去,這才松了口氣。
天黑了,隆疲憊的返回辦公室,準備和孩子一起休息。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正遠驚得跳起,黑暗裡,他心跳發慌得厲害,隻願周圍一直這麽黑下去。
但並不能如他所願。
“嗤啦”一聲,火柴亮起,隆點燃了一根蠟燭。
“吃了嗎?哈哈,聽說你今天買了一堆饅頭。”隆聲音洪亮,“剩下的呢?快拿出來,我都要餓壞了。下午聽人說了,知道你吃不完,我晚上就沒去吃飯。”
“啊!?”正遠沒想到事情這麽容易敗露,他乖乖站著,低頭輕聲囁喏,“我,我都給丟了。”
“啥?”隆不敢置信,“你都給丟哪裡了?”
正遠挪到床邊,爬了進去,探頭看向隆。他害怕挨打,但自覺不可避免。
“你丟這裡幹什麽?”隆詫異極了,他掀起床單,立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出來吧!”
正遠慢慢兒爬出床底,低頭道歉:“對不起,你打我吧!”
“我打你幹什麽?”隆詫異,上前抱住正遠,“我心疼你都來不及。”
正遠瞬間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自己闖了天大的禍事,他不僅不打自己,他竟然還心疼自己?這就是爸爸麽?
“別哭,別哭,還掉豆子了。”隆拍了拍正遠的後背,“不就是髒了點嘛,拍拍還能吃,吃不完的,我們等會一起送回家裡給媽媽吃,好不好?”
正遠破涕為笑,露出一個笑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