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遠那年嘗試著自殺過。

　　那天，他去山溝裡割草。

　　他越發內向，抑鬱。他悄悄的遠離了小夥伴們，獨自爬到了山溝一側，默默的割著草。

　　他看到了一棵枯樹。那樹傾斜在陡峭的山坡上。樹長得很高，很直溜。

　　然後正遠，就著了魔一樣，想要爬上去，想要把那枯樹晃倒。他平時是知道危險的。但他，就是想要把那枯樹晃倒。那怕，那樹的高處距離山溝底部有可怕的幾十米。

　　正遠毫不留戀的丟棄了籃子，他已經不想要籃子，不想給喜歡的羊割草了。

　　爬樹很累，但是正遠堅持了下來，他爬到了樹頂，爬在樹杈裡歇了會兒，開始死命晃動，晃動，晃動……那枯樹可能早就該倒了，然後，他如願摔了下去。

　　正遠不知道在空中翻了多少跟頭，暈暈乎乎的感覺臉上，耳朵上，肩膀上同時一陣劇痛，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很幸運的沒有死掉。他沒有掉到溝底，他落在了溝坡上一個大坑裡。那應該是一個樹坑。不知道誰家剛剛出的樹，坑裡面全是浮土。他只是昏迷了好幾個小時。

　　摔了一下，全身都是劇痛，這反而讓正遠得到了一點變態的快感。

　　他檢查了下，肩膀上有十幾條傷口，都不算深，臉上可能也有點擦傷，膝蓋也破了，兩隻腳的腳踝處也都破了。正遠在地上撚起一撮又一撮的細土，仔細的撒在這些傷口上。這都不算什麽。他喜好不怕。

　　最重的傷在耳朵上。他的兩隻耳朵的耳廓，應該都是在高空墜落的過程中被山坡上的荊條的尖端掃到了，下部統統都有一半左右和臉頰分離了。正遠不敢往這兩個傷口裡撒土，他雖然懂得不多，但卻知道土在傷口中間，耳朵就愈合不了了。他脫了背心，纏在頭上，讓兩隻耳朵死死的貼在臉上。希望它們能夠長好。

　　天已經快黑了，要趕緊回家了，否則就掩飾不住了。

　　正遠趕緊找到籃子，裡面沒有多少草，但他已經顧不上了，連滾帶爬的往家裡趕去。

　　運氣很好，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放下籃子，取了一件不知道是誰的，很寬大的舊衣服，披在肩上，遮住傷口，又從家裡床上揭了張狹窄的葦席和一條床單，一起拿著跑到了曬場上。

　　曬場有一輛架子車，那是正遠家的，上面還有些糧食沒有卸下來，天已經快黑了，今天肯定不會有人卸車了。

　　架子車一頭貼地，一頭朝天。正遠把葦席塞到架子車底，然後頭朝裡鑽了進去。用床單蒙頭蜷縮了起來。

　　如果是掌櫃的沒有回來之前，他這樣子一定會向母親求助。但現在，他害怕被打。從掌櫃的開始打媽媽的那一天開始，這個世界其實已經完全沒有能夠讓正遠有所安全感的角落了，一寸都沒有了。在那之前，房門一鎖，他獨自在黑屋裡雖然害怕，但是也有種畸形的安全感。現在，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一塊安全的地方可以供他安心舔舐傷口了。

　　正遠全身都在痛，痛不欲生，但只能緊咬牙關，不敢吱聲。只希望全世界都把他遺忘。

　　天黑了，家裡有人喊正遠回家吃飯。正遠悶哼說已經吃過了，就沒人管他了，他平時自己提前吃紅薯的時候多了。

　　完全睡不著，所有傷口似乎都在燃燒。

　　這一晚，好難熬。

　　天終於還是亮了，正遠感覺好了點，全身沒有昨晚那種燃燒的感覺了。家裡又喊他吃飯了。

他全身裹著床單回到家裡，看到沒人注意自己，就自己打了飯安靜的吃掉。　　吃過飯，他把床單丟在床上，又緊了緊頭上纏著的背心，肩上披著那件大人的舊衣服，提著籃子，牽著羊出門而去。

　　一路上，也沒有人對正遠的怪模怪樣感到驚詫。這時候，小孩子看過不少武打片了，好漢們英姿颯爽的披風，只需要一件寬大的上衣。

　　很僥幸的，隨著時間過去，正遠的兩隻耳朵，竟然幸運的愈合了。只是耳根底部都有一條細細的疤痕，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有可能慢慢兒消失。

　　臉上，肩膀上的傷口也都愈合了，都沒有留下疤痕。

　　只有兩個膝蓋和雙腳腳踝很麻煩，全都化膿了。正遠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他私下裡，頻繁的用荊刺把傷口挑破，擠出膿血，然後再撒上細土或者隨手拔起手邊的一顆野草，吐口唾沫，貼在傷口等待奇跡的發生。

　　奇跡一直沒有發生，從夏天，一直到秋天，好幾個月過去了，傷口化膿的越來越厲害了。膝蓋，踝骨，全都處在關節要害，他越來越難受，走路越來越艱難。他不僅關節疼，全身都在發燒，走個路都搖搖晃晃的，腦子迷迷糊糊隨時都有可能栽倒。

　　這天，炎症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傍晚，正遠又去割草回來。他搖搖晃晃的走走，停停，再走走，一步一步挪到了一個陡峭的下坡路頂。這時四周無人，他突然就崩潰了。把籃子丟下，一腳踢下陡坡，然後抱頭往下滾去。

　　人在脆弱的時候，一旦崩潰掉，痛苦就會無限放大。滾了一次坡，回家的路上，再遇到下坡路就再也不能走下去了。他滾，他滾，最後他順著天井的坡路一直滾了下去，滾到了大門口。

　　此時，籃子裡已經完全沒草了。

　　那天，是自殺事件的整個持續過程中，正遠最最難受的一天。後來，他還是幸運的找到了一種很有效的拔毒藥草。

　　那草，葉子有小孩子巴掌大小，搓一搓，兩面葉面分離，跟個小口袋似的。葉莖部位朝底，吐口唾沫貼在化膿的傷口上，涼涼的，很舒服，很快，也就大約一二十分鍾，就開始有膿液順著葉莖流了下去。

　　當天，關節處的好幾個傷口都紅豔豔的，沒幾天就徹底愈合了。

　　那草，鄉間遍地都是，是很好的草藥。之前，他曾經貼過，只是沒有搓過，葉子內部的汁液沒能沁出來。

　　不知道神農知不知道這種草呢?呵呵。

　　此事，天知，地知，家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