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小時候都挨過父母的打。
有道是“父子哪有隔夜仇”,後來大家估計都會忘記,最多有個模糊印象。
不過,有些打,長大後雖然不會記仇,但永遠都忘不掉。
那段時間隆打過媽媽無數次,也打過孩子無數次。正遠也不例外,但絕大多數他都忘記了,但是有幾次,他記憶深刻。
有一天,正遠高高興興的趕著羊回家,一進門,就被隆劈頭蓋臉的一頓打。挨打的還有哥哥。
挨打的原因是:家裡的擀麵杖,不知道被誰給修得兩頭髮圓。當時周圍小孩流行一種玩具,叫做滴落(陀螺的意思)。隆認為這種事只有男孩子能乾的出來,是哥倆想玩滴落,然後就偷偷把擀麵杖兩頭給削圓了,只是沒有來得及切下來。所以,隆用來打哥倆的工具就是那根擀麵杖。非要讓哥倆承認是誰乾的。
哥哥和正遠挨打時候的表現是不一樣的。
隆打哥哥的時候,哥哥會死死的怒視著他,他完全不躲閃,不畏懼,不求饒,不發一聲。他眼淚流得很多,但那只是實在太疼,他控制不住,否則他眼淚都不想流。
正遠性情懦弱,他越來越自閉。那時候,他對外面世界的所有人都充滿畏懼,他也不怎麽親近哥哥姐姐們了,他們老打趣他。哥哥甚至也經常打他,但家裡人認為是兄弟之間的玩耍,從來不管。他很親近媽媽,但是媽媽性情內斂,不善表達,他需要很用力很用心才能感受到一點點的呵護。他被隆打的時候,會低著頭,誰都不敢看,止不住的哭泣,挨一下打,身子顫抖一下,也不敢躲閃,那會挨更狠的打。
最終沒有人承認,所以,隆很生氣,就打了很久。
正遠大概挨了二三十擀麵杖,晚上睡覺的時候,屁股都腫了,半個多月才好。
之後的時間裡,正遠曾經無數次在想:為什麽自己把一大堆白面饅頭丟進床底那天,掌櫃的沒打自己呢?他那天只是抱了抱自己,自己瞬間就知道錯了,心存愧疚也滿心幸福。
他想不通,所以記憶深刻。
另一次哥倆一起挨打,顯得有點荒誕。
那天,隆拿著一個很小的小玻璃瓶,大概有兩厘米高,半徑一厘米的樣子。那瓶子已經破了,裡面什麽都沒有。他問:“知道這裡面什麽嗎?”
哥倆莫名其妙,都搖頭不知。
然後,武裝帶就劈頭蓋臉的輪到了兩人身上。
“我讓你們不知道!我讓你們不知道!現在知道不知道?”隆一邊抽,一邊爆喝。
除了知道是個破玻璃瓶子,那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所以,那頓打,持續的時間也不短。事後哥倆一度都以為是對方幹了什麽事情。哥哥還私下裡又打了正遠一通。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少天,隆拿著一個完整的小玻璃瓶子對哥倆輕描淡寫的說:“萬能膠找到了,那天打錯了。”
那瞬間正遠第一次戰勝了懦弱的情緒,想要暴打隆一頓,他勇敢的怒視著對方,希望得到誠懇的道歉。但什麽都沒有。
這事太荒唐了,所以記憶深刻。
還有一些,但最深刻的是另一件。
隊裡人不少人都喜歡私下裡說別人的閑話。
正遠聽到過這麽一段話:都說,底(diǎ,地勢地的意思)場溝邊某某家的小孩是個信球(傻子的意思),特別喜歡吸煙。不論誰給他一根煙,你讓他給你喊爹,他就會喊。有一回,有人拿出一根煙,
沒讓他喊爹,攛掇說:你去跳個溝,我就給你。那小信球接過煙,二話不說撒腿就往溝邊跑。嚇了那人一跳,趕緊跟上,一直追到溝邊才攆上,要不就出事了。 聽了這段話,很多人在笑,正遠則完全不知道好笑在哪裡。
村子依傍的那條溝有好幾十米深,小孩子跳下去,很可能直接就死了,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會覺得好笑?正遠不解,但是他卻把這件事情給埋在了心裡。
那天,正遠割完了草,牽著羊回家。隆又打了他。
這次打得極狠。耳光甩在小臉上,正遠幾度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恐懼極了,他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要一言不發就要打我?我都快聾了,你為什麽還不停下?我這次要被打死了麽?
正遠的心思直接鑽進了牛角尖,突然,就不想活了。他衝著隆大喊了一聲:“你打死我吧!我不活了。”
隆更怒:“還敢頂嘴!想死你去跳溝去。”
這句“跳溝”間歇性的被正遠聽到了。他拔腿就往溝邊跑去,他要成全掌櫃的心願。
但是,還沒跑出去多遠,後背就遭到了隆的一擊飛踹。
正遠飛了出去,他好痛。他張嘴大哭,驚恐的發現,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他使勁張嘴,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一瞬間,萬念俱灰,他被嚇得連在地上打滾都忘記了。
我要成聾子了麽?我要成啞巴了麽?
正遠沒有死成,他被揪著耳朵,拎到了“事發現場”。
那是一塊紅薯池,農家培育紅薯苗的地方,現在,這塊紅薯池上面蒙著的塑料薄膜上有很多窟窿,全是小孩子的腳印。
這確實是農家最重要的一塊地方。現在很多人家,全年都要靠高產的紅薯吊命。
可是,正遠還是想不通:這又與我有什麽關系呢?我在好幾年前就知道紅薯的重要性了。我甚至都不敢過來這裡。這紅薯池的旁邊,就是自己親爺的小房子。我害怕那個老人。
那天,那事,正遠永生不忘。
那天,他差點聾了,也差點啞了。
那天,他生平第一次,想要輕生。
那天,他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