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和正遠媽媽都各自煎熬了整整五年。那五年,他們各自都反覆被委屈的情緒支配,反覆被絕望的情緒揉捏。也不知是誰先挑的頭,突然間,他們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所有負面的情緒同時爆發。
晚上,隆和媽媽爆發了劇烈的衝突。他們針鋒相對,互相爭吵,辱罵,撕打,最後隆把媽媽摔倒在地,揪住她的頭髮瘋狂的往土台階上撞,舉起凳子死命的往她的身上砸。
哥哥姐姐們上去拉架想要解救媽媽,都被隆輕易的打倒在地,一次又一次,直到再也不敢湊上來。正遠上去咬了隆一口,被他一腳踹到肚子上,飛到了床腳,掙扎著怎麽都爬不起來。這個家裡,沒有人能應對肆虐放縱的隆,他在鐵匠棚裡長大,很小就開始掄大錘,乾農活的時候,他能輕易把裝滿一百八十斤小麥的大麻包甩到自己肩上。一家老少最多不到一百斤,連給他撓癢癢都不配。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泥塑的,一輩子都是在浴火而生。有人被按部就班的精雕細琢,文火慢燒,逐漸成型,成為令人賞心悅目的精美藝術品;有人連粗胚都不是的時候,就屢遭烈火,懵懵懂懂就被強製硬化,形態扭曲,遍體都是密麻麻的猙獰孔洞。
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有一杆秤的,所有人都有重量。有的人,在秤上,很重,很重。在正遠心裡,這個世界,沒有人比媽媽更重。
每個活著的人,心理都是有渴望的。
正遠曾經有個奢望,他想有個爸爸。
爸爸要魁梧強壯,能夠保護媽媽和自己一家人;爸爸要溫柔體貼,體諒艱難的媽媽;他要個對他笑的爸爸;他想擁有爸爸給他的一件小禮物。
四歲多的年紀,不足以讓正遠理解和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只看到了,在心中佔據最多分量的媽媽,當著他的面,被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而他,無能為力。他很擔心她會被打死,駭怕她會變成像魏婆一樣的變成一張黑白相片。他恐懼,但他的恐懼毫無意義。
那個人的魁梧強壯,在肆虐他所有愛著的親人;那個人的溫柔體貼,猶如曇花一現;那個人曾經的笑容背後竟是如此的猙獰;還好,那個人給自己的小喇叭,當天被哥哥拿走後就消失不見了,自己還曾經為此惋惜了幾天,那有什麽稀罕的?
身上很痛,怎及心中之痛?
正遠心想:
還好,我一直都沒喊這個人那聲“爸爸”。
還好……
但是,我的爸爸,容我再偷偷的喊你一聲——爸爸。
爸爸,再見。
我不要你了。
……